第141章 :陛下好膽色!
七月七日,申時。
昭夏三十萬大軍,已經控製了汴京外城。街道上的戰鬥漸漸平息,隻剩下零星的抵抗。
那些投降的朝廷軍,被集中看管在幾個廣場上,黑壓壓跪了一地。
空氣中還彌漫著血腥味,但百姓們已經開始悄悄開啟門縫,偷看外麵的動靜。
謝青山騎著馬,走在通往皇宮的禦道上。
身後,是楊振武、張烈、周野、阿魯台等一眾將領。
再後麵,是鐵血軍、定邊軍、鎮遼軍、天狼軍的精銳,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頭。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禦道兩旁,跪滿了百姓。
他們不敢抬頭,隻是伏在地上,瑟瑟發抖。有人偷偷抬眼,看一眼那個金甲紅袍的少年,又趕緊低下頭去。
謝青山看著那些百姓,心裏有些複雜。他知道,這些人不是真心跪他,隻是害怕。
等日子久了,他們才會知道,昭夏的皇帝,和永昌帝不一樣。
禦道盡頭,是巍峨的宮門。
宮門緊閉。
宮門前,十萬禁軍列陣而立。
那是大周最後的防線,是守衛皇宮的最後力量。禁軍甲冑鮮明,刀槍如林,在夕陽下閃著寒光。
雖然人數眾多,但細看之下,卻能發現端倪,那些士兵的眼神,沒有殺氣,隻有茫然。
禁軍陣前,一杆大旗下,站著一個老者。
英國公朱能。
他須發皆白,身披重甲,腰懸長劍,腰桿挺得筆直。四十年戎馬生涯,讓他站在那裏,就像一座山。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謝青山勒住馬,看著那個老者。
兩人相距百步,對視。
楊振武湊過來,低聲道:“陛下,那就是英國公朱能。十萬禁軍在他手裏,不好打。這老家夥當年跟著先帝打韃子,三天三夜沒閤眼,硬是把韃子熬退了。”
謝青山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翻身下馬,獨自向前走去。
楊振武大驚:“陛下!”
謝青山擺擺手,示意他別跟。
他一步一步,走向宮門。
每一步,都很穩。
走到五十步時,禁軍陣中一陣騷動。弓箭手抬起了弓,長槍手握緊了槍。刀出鞘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朱能抬起手。
所有動作瞬間停止。
謝青山繼續向前。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他在朱能麵前停下。
兩人相距不過一丈,對視。
朱能看著他,這個十四歲的少年,金甲紅袍,紫金冠,眼神清澈,不卑不亢。
夕陽照在他身上,金甲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讓他看起來像是從天而降的神將。
他忽然想起外孫的話“外公,那裏的人,把我當正常人。”
他笑了。
“陛下好膽色。單槍匹馬闖十萬禁軍,老夫打了四十年仗,沒見過這樣的。”
謝青山也笑了。
“英國公好氣度。十萬大軍在握,還能耐著性子聽一個少年說話,朕也沒見過這樣的。”
朱能挑眉:“陛下不怕我一聲令下,把您射成刺蝟?這距離,一百個弓箭手齊發,您躲都沒地方躲。”
謝青山道:“不怕。”
朱能道:“為何?”
謝青山道:“英國公若是想射,剛才弓箭手抬起弓的時候,就已經射了。您抬了手,他們就停了。這說明,您心裏也在想,這個少年,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朱能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難怪我那外孫,會把你誇成一朵花。”
他笑完之後,神色漸漸凝重。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十萬禁軍。
那些將士,都在看著他。
朱能深吸一口氣,開口。
“兄弟們!”
十萬禁軍齊刷刷挺直腰桿。
朱能的聲音洪亮,在宮門前迴蕩。
“老夫打了四十年仗。二十歲跟著先帝出關,追著韃子屁股後麵砍。三十歲守邊關,三年沒迴家。四十歲調迴京城,當了這禁軍統領。這一輩子,刀山火海都闖過,閻王殿前走過三迴。”
十萬禁軍沉默著,聽著。
“老夫這輩子,沒降過。不是不能降,是沒遇到值得降的人。”
他頓了頓,指著謝青山。
“但今天,老夫想降了。”
人群中一陣騷動。
朱能抬起手,騷動平息。
“為什麽?不是因為怕死。老夫這把年紀,死有什麽可怕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是因為這個人,不一樣!”
他指著禦道兩旁跪著的百姓。
“你們看看那些百姓!昭夏軍進城,搶了他們一根針嗎?殺了他們一個人嗎?沒有!”
“咱們在這宮門口守了一下午,你們看見昭夏軍燒殺搶掠了嗎?沒有!”
“可你們想想,當年永昌帝是怎麽對百姓的?苛捐雜稅,逼得人家賣兒賣女!調走邊境守軍,讓女真人殺進來!這樣的皇帝,值得咱們賣命嗎?”
“不值得!”有人喊。
朱能點點頭。
“對,不值得。”
他轉身,看著謝青山。
“更重要的是,這個少年,敢一個人走到咱們麵前。這份膽量,這份氣度,老夫這輩子沒見過。”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兄弟們!老夫今天帶著你們,走一條新路。願意跟老夫走的,留下。不願意的,現在可以離開,老夫親自送你們出城,絕不為難。”
他單膝跪下,麵對十萬禁軍。
十萬禁軍愣了一瞬。
然後,一個接一個,齊刷刷跪下。
黑壓壓一片,像潮水一樣,跪滿了宮門前。
沒有人離開。
謝青山站在那裏,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發熱。
他走過去,扶起朱能。
朱能站起來,看著他。
“陛下,末將帶十萬禁軍歸降。這些兄弟,都是有家有口的,都是好人家的兒郎。請陛下善待他們。”
謝青山點點頭。
“朕答應你。昭夏軍中,有他們的位置。昭夏的糧,有他們一份。昭夏的田,有他們一份。”
他轉身,麵對十萬禁軍。
“將士們!”
十萬禁軍抬起頭。
謝青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昭夏的人了。昭夏的規矩,隻有一條,把百姓當人,把兄弟當人,守衛好昭夏!做到了,朕保你們榮華富貴。做不到,軍法處置。”
十萬禁軍齊聲道:“遵命!”
宮門,終於開了。
皇宮裏,永昌帝正在禦書房裏來迴踱步。
他已經走了一個時辰,靴子都快磨破了。
“怎麽還沒動靜?英國公怎麽還沒打?”
他抓住一個太監,吼道。
太監嚇得渾身發抖:“陛……陛下,奴才也不知道……”
永昌帝一把推開他,繼續踱步。
“五十萬大軍啊!五十萬!怎麽就打沒了?那些天上下的大球,到底是什麽東西?”
他自言自語,神情恍惚。
一個太監跑進來,跪地稟報:“陛下!英國公……英國公他……”
永昌帝眼睛一亮:“他打贏了?”
太監低下頭,聲音發抖:“他……他降了。帶著十萬禁軍,降了昭夏。”
永昌帝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然後,他忽然笑了。
笑得淒厲,笑得絕望。
“降了……他也降了……”
他癱坐在龍椅上,渾身發抖。
“完了……全完了……”
禦書房裏,永昌帝愣了很久。
然後他猛地站起來。
“來人!快來人!”
幾個太監跑進來。
永昌帝指著他們:“快!快找衣服!普通人的衣服!朕要出宮!”
太監們麵麵相覷。
一個老太監走出來,那是從永昌帝還是皇子時就跟著他的貼身太監,姓劉,頭發已經花白。
“陛下,您要出宮?”
永昌帝瞪眼:“廢話!留在這裏等死嗎?”
劉太監沉默了一瞬,點點頭。
“老奴明白了。”
他轉身,吩咐其他太監去找衣服。
片刻後,一套普通百姓的衣裳拿來了。
永昌帝手忙腳亂地換上。龍袍被扔在地上,金冠被丟在一邊。
他穿著粗布衣裳,頭發散亂,活像一個逃難的百姓。
“快!帶朕從後門走!”
他拉著劉太監,就要往外跑。
剛跑到門口,外麵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活捉永昌帝!”
“活捉永昌帝!”
“昭夏軍打進來了!”
永昌帝腿一軟,差點摔倒。
劉太監扶住他。
“陛下,走不了了。”
禦書房的門被一腳踹開。
謝青山走了進來。
身後,是楊振武、張烈、王虎,還有一群龍驤衛的士兵。
永昌帝縮在角落裏,渾身發抖。
謝青山看著他。
這就是大周的皇帝?
這個穿著粗布衣裳,頭發散亂,躲在角落裏發抖的人,就是那個殺了太子、調走邊境守軍、說出“朕都危矣,何談考慮百姓”的永昌帝?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活捉永昌帝!”楊振武大喊。
幾個士兵衝上去,就要抓人。
就在這時候,一個人影擋在了永昌帝麵前。
劉太監。
他張開雙臂,護著身後的永昌帝。
“不許動陛下!”
楊振武一愣,隨即笑了。
“一個老太監,也敢擋路?”
他一揮手,士兵們就要上前。
劉太監沒有退。
他隻是迴頭,看著永昌帝。
永昌帝縮在他身後,渾身發抖,臉上全是恐懼。
劉太監看著他,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幾十年前,第一次見到這個孩子的時候。那時候他還是個皇子,天真爛漫,會拉著他的手叫“劉伴伴”。
他想起這些年,看著他一步步變成這樣。從天真爛漫的皇子,到殺伐決斷的新帝,到荒淫無度的昏君,到現在這個躲在角落裏發抖的可憐人。
他的眼眶濕了。
“陛下。”他輕聲道。
永昌帝抬起頭,看著他。
劉太監道:“陛下,您是真龍天子。”
永昌帝愣了愣,然後拚命點頭。
“對!對!朕是真龍天子!你們不能殺朕!”
劉太監搖搖頭。
他轉過身,麵對著那些衝上來的士兵。
他忽然從袖子裏抽出一把短刀。
士兵們愣住了。
劉太監沒有看他們。
他轉過身,看著永昌帝。
永昌帝驚恐地瞪大眼睛。
“劉伴伴,你……”
劉太監笑了笑。
“陛下,您是真龍天子。真龍天子,不能這麽沒有骨氣的趴下。”
他舉起刀。
永昌帝尖叫起來。
“不!不要!朕投降!朕……”
刀落下。
永昌帝瞪大眼睛,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音,緩緩倒了下去。
鮮血濺了一地。
禦書房裏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劉太監看著永昌帝的屍體,跪下。
他磕了三個頭。
“陛下,黃泉路上,老奴繼續伺候您。”
他站起來,對著那些士兵笑了笑。
然後,他把刀刺進了自己的心口。
“等等!”
謝青山大喊。
但已經晚了。
劉太監倒在地上,眼睛還睜著,看著永昌帝的方向。
嘴角,竟然帶著一絲笑。
禦書房裏一片死寂。
楊振武張大了嘴巴,半天說不出話。
張烈也愣住了,喃喃道:“這……這……”
周野沉默著,看著那兩具屍體,不知在想什麽。
王虎握緊了刀,臉色鐵青。
謝青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個老太監的屍體,看著他嘴角的那一絲笑。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史書。
明朝末年,李自成打進北京,崇禎皇帝自縊煤山。他身邊也隻有一個太監,陪著他一起死。
史書上隻寫了寥寥幾筆。但那一刻,那個太監在想什麽,沒有人知道。
現在,他親眼看到了。
一個太監,殺死了自己的皇帝,然後自殺。
為什麽?
因為不忍心看著皇帝受辱?因為覺得皇帝應該有尊嚴地死?
還是因為……他太忠了?
謝青山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個太監,比永昌帝有骨氣得多。
他走到劉太監的屍體前,蹲下來。
那雙眼睛還睜著,看著永昌帝的方向。
謝青山伸出手,輕輕合上他的眼睛。
“厚葬。”他說。
楊振武一愣:“陛下,一個太監……”
謝青山看著他。
“一個太監,比永昌帝有骨氣。”
楊振武沉默了。
謝青山站起來,看著永昌帝的屍體。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皇帝,此刻躺在血泊裏,穿著粗布衣裳,頭發散亂,像一個逃難的百姓。
“把他的屍首,掛在城門上。”謝青山道。
楊振武一愣:“陛下多久?”
謝青山道:“三天。”
他轉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