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二十萬信徒?
九月初一,天高雲淡。
汴京城門外,兩支隊伍同時開拔。
白文龍騎在馬上,一身文官打扮,身後跟著五百龍驤衛。他迴頭看了一眼城樓,謝青山站在那裏,正望著他。
“白先生。”謝青山的聲音從城樓上傳來。
白文龍勒住馬,仰頭看去。
謝青山道:“招安不行,就迴來。對方打你,你就跑。記住了?”
白文龍嘿嘿一笑。
“陛下放心,臣別的不行,跑路最在行。”
謝青山點點頭。
“去吧。活著迴來。”
白文龍一抱拳,策馬而去。
五百龍驤衛緊隨其後,馬蹄聲如雷鳴,揚起漫天塵土。
另一邊,楊振武、張烈、周野三人也帶著大軍準備出發了。
楊振武騎在馬上,一身鐵甲鋥亮,腰間掛著那把跟了他多年的刀。他迴頭看了一眼,正對上謝青山的目光。
“陛下,末將走了!”
謝青山道:“楊將軍,山東那邊,先禮後兵。能招安就招安,招不了再打。”
楊振武點點頭。
“末將明白!”
張烈和周野也紛紛抱拳,帶著大軍向山東各方向而去。
三路大軍,浩浩蕩蕩,消失在官道盡頭。
謝青山站在城樓上,看著他們遠去,久久不語。
小順子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陛下,您擔心?”
謝青山搖搖頭。
“不是擔心。是覺得,這天下,不太平啊。”
他轉身走下城樓。
小順子連忙跟上。
九月初七,楊振武率領的鐵血軍進入山東地界。
一路上,他總覺得不對勁。
官道兩旁的村莊,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紅色的布條。田裏的農夫,頭上都裹著紅巾。
見到大軍經過,他們也不跑,隻是跪在路邊,嘴裏念念有詞。
楊振武勒住馬,問身邊的親兵。
“他們念什麽呢?”
親兵聽了一會兒,臉色有些古怪。
“將軍,他們唸的是……蓮花開,聖人出,紅巾裹頭享太平。”
楊振武愣住了。
“什麽玩意兒?”
親兵搖頭。
“末將也不知道。”
大軍繼續前進。
越往東走,紅巾越多。到後來,連路邊的小攤販都裹著紅巾,賣的東西上也係著紅布條。
那些攤販看見大軍,也不害怕,反而露出一種詭異的笑容,像是在看什麽有趣的東西。
楊振武心裏越來越不安。
九月初九,從另一路來的張烈和周野的兵馬也到了。
三人在約定的地點會合,一見麵,楊振武就嚷嚷開了。
“你們路上看見那些紅巾了嗎?”
張烈點點頭。
“看見了。一路都是。村莊十室九空,人都去了勝國那邊。”
周野道:“我那邊也是。百姓們都信一個叫蓮花教的,說什麽蓮花開,聖人出。教主叫……叫什麽來著?”
他想了想,道:“好像叫紅巾聖人,真名沒人知道。據說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百姓們都把他當神仙供著。”
楊振武撓頭。
“呼風喚雨?撒豆成兵?這什麽玩意兒?咱們在涼州打仗的時候,可沒見過這種。”
張烈道:“我派人去打聽了。這蓮花教,以富商、百姓、流民為主體,專幹劫富濟貧的事。他們截斷漕運,搶官府的錢糧,分給窮人。那些窮人感恩戴德,都入了教。”
周野補充道:“而且他們建號立國了,叫勝國。那個教主,自稱勝國天王。下麵還有丞相、將軍、尚書,一整套班子。聽說連年號都定了,叫‘天運’。”
楊振武眼睛瞪得溜圓。
“建號立國?這纔多久?咱們打汴京都那麽費勁!他們幾個月就弄出個朝廷來?”
張烈道:“不一樣。他們是裹挾百姓,百姓信他們,就跟著他們幹。咱們是打仗,他們是傳教。一個地方拿下來,派幾個傳教的去,百姓就跟著走了。”
楊振武還是不明白。
“傳教是什麽玩意兒?比打仗還厲害?”
周野道:“就是讓百姓信他們那一套。信了,就跟著他們走。不信的,就殺了。我聽說有幾個村子不肯入教,全村人都被殺了。”
楊振武倒吸一口涼氣。
“這麽狠?”
周野點點頭。
“就是這麽狠。”
楊振武撓撓頭,似懂非懂。
“那他們有多少人?”
張烈道:“探子說,信徒足足有二十萬。能打的,大概十幾萬。而且那些能打的,都是最狂熱的,打起仗來不要命。”
楊振武倒吸一口涼氣。
“十幾萬?那跟咱們差不多了!”
周野道:“不止是人數的問題。那些信徒,打起仗來真的不要命。因為他們覺得,死了能昇天,能跟蓮花聖母在一起。”
楊振武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那咱們怎麽辦?”
張烈道:“先派人迴去報信。這事太大了,得讓陛下知道。這不是普通的農民起義,這是有信仰的,民眾可能更為瘋狂虔誠。”
周野點頭。
“對。再派人去招安。萬一他們肯降呢?如果能不打,最好別打。跟一群瘋子打,死傷太大了。”
楊振武道:“行。我派人迴去報信。你們誰派人去招安?”
張烈道:“我來派。”
九月初十,張烈派出的招安使者出發了。
是個叫李業的百戶,三十多歲,能說會道。他帶著五個親兵,騎馬往勝國的地盤而去。
臨行前,張烈叮囑他。
“李業,到了那邊,客氣點。先探探他們的口風,能談就談,不能談就迴來。別硬來。”
李業點頭。
“將軍放心,末將有分寸。末將在邊關待過,知道怎麽跟人打交道。”
張烈拍拍他的肩膀。
“去吧。早點迴來。”
李業帶著人走了。
張烈站在營帳外,看著他們遠去,心裏總有些不安。
楊振武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
“別擔心。那小子機靈著呢,在邊關跟韃子打過交道,什麽場麵沒見過?”
張烈點點頭。
“但願吧。”
兩天後,李業迴來了。
但不是走著迴來的。
他的屍體被扔在官道上,頭顱不見了,脖子上是整齊的刀口。那五個親兵的屍體,散落在周圍,死狀淒慘。有的被砍成幾段,有的被燒得焦黑,有的身上插滿了箭。
張烈接到訊息,趕到現場時,臉色鐵青。
楊振武和周野也來了。
三人站在那些屍體前,誰都沒說話。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落在那些屍體上。
過了很久,楊振武才開口。
“他孃的……這幫畜生!”
張烈蹲下來,看著李業的屍體。他的拳頭還握著,僵硬的,脖子上麵空空的。
張烈伸出手,輕輕覆蓋住了他的拳頭。
“兄弟,你放心。這仇,老子替你報。”
他站起來,深吸一口氣。
“厚葬。”
周野道:“這事得報給陛下。那幫人,不是善茬。殺了使者,就是撕破臉了。”
張烈點點頭。
“對。派最快的馬,日夜兼程。”
九月十五,訊息傳到汴京。
謝青山正在禦書房裏看奏摺,一個親兵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陛下!山東急報!”
謝青山接過信,拆開一看,臉色變了。
小順子站在旁邊,看見他的臉色,心裏一緊。
“陛下?”
謝青山沒說話,把信遞給他。
小順子看完,倒吸一口涼氣。
“勝國?殺了使者?二十萬信徒?這……”
謝青山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史書。
宗教起事,往往比普通造反更難對付。因為他們有信仰,不怕死。
因為他們有教主,聽指揮。因為他們有口號,能蠱惑人心。
黃巾軍、白蓮教、太平天國……哪一個不是血流成河?哪一個不是讓朝廷焦頭爛額?
而且這個勝國,短短幾個月就能建號立國,封鎖訊息,說明那個教主是個極有心計的人。不是普通的土匪頭子,是個真正的對手。
他轉過身,看向輿圖。
山東那塊地方,已經被標了出來,上麵密密麻麻畫著紅圈。
“傳令。”他開口。
小順子連忙拿起紙筆。
謝青山道:“讓楊三帶五萬人馬,立刻去山東支援。要快,日夜兼程。”
小順子愣了一下:“楊三?周野將軍的副將?”
謝青山點點頭:“對,就是他。他跟周野在遼東打了十幾年仗,穩重可靠。”
小順子記下。
謝青山又道:“白龍營三千人,全部帶上。讓副將劉洋帶隊。火藥、手雷,能帶多少帶多少。告訴劉洋,到了那邊,聽楊振武指揮。”
小順子愣了一下。
謝青山沉默了一會兒,又道:“告訴楊振武、張烈、周野,先不要輕舉妄動。等援軍到了,再商量怎麽打。那幫人,不好對付。讓他們穩住,別冒進。”
小順子一一記下。
謝青山看著輿圖,喃喃道。
“蓮花教……勝國……這玩意兒,得盡快滅了。拖得越久,越難收拾。拖成氣候,就麻煩了。”
九月十六,五萬大軍集結完畢。
領兵的是楊三,三十多歲,中等身材,他跟著周野打了十幾年仗,從遼東打到汴京,穩重可靠,從不冒進。
校場上,五萬將士列隊而立,刀槍如林,旌旗招展。
白龍營的三千人,也到了。
領隊的是副將劉洋,二十七八歲,瘦瘦小小,看起來像個文弱書生。但白龍營的老兵都知道,這小子手狠著呢。之前在汴京,他一個人扔了三十多顆手雷,炸死了上百個守軍。
劉洋帶著人過來,每人腰間都掛著七八個鐵疙瘩,走起路來叮叮當當響,像是身上掛滿了鈴鐺。
楊三看著那些白龍營的兵,忍不住問:“劉副將,你們這東西,一次真能炸死幾人?”
劉洋嘿嘿一笑。
“楊將軍,您試試就知道了。一顆下去,三五個人就沒了。要是扔得準,一顆能炸死十幾個。”
楊三縮了縮脖子。
“還是遇到敵人試吧。”
劉洋道:“楊將軍,咱們白龍營這次帶了一萬顆手雷,五百顆炸藥。夠那幫妖人喝一壺的。”
楊三眼睛一亮。
“一萬顆?那能炸多少人?”
劉洋想了想,道:“要是都扔準了,炸死幾萬人不成問題。”
楊三點點頭。
“好!有你們在,老子放心了。”
大軍開拔,浩浩蕩蕩向山東而去。
路上,楊三問劉洋。
“劉副將,你說那幫妖人,到底是什麽來路?”
劉洋道:“末將也不太清楚。聽說是信什麽蓮花教的,教主叫紅巾聖人。他們劫富濟貧,把搶來的錢糧分給窮人,窮人就把他們當神仙供著。”
楊三道:“那他們為什麽殺咱們的使者?”
劉洋道:“末將猜,他們是想立威。殺了使者,就是告訴咱們,他們不怕打。要是咱們怕了,退兵了,他們的名聲就更大了。”
楊三點點頭。
“有道理。那咱們怎麽打?”
劉洋道:“末將也不知道。到了那邊,聽幾位將軍的。”
楊三歎了口氣。
“這仗,不好打啊。跟一群瘋子打,想想都頭疼。”
劉洋笑道:“楊將軍,瘋子不可怕。可怕的是有組織的瘋子。但他們再有組織,也怕火藥。一顆手雷下去,什麽信仰都炸沒了。”
楊三也笑了。
“說得對。”
大軍繼續前進。
山東,勝國大營。
夜色中,大營裏燈火通明。營帳連綿,一眼望不到頭,密密麻麻,像一片紅色的海洋。
營帳之間,到處是裹著紅巾的信徒。有的在做飯,有的在念經,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操練。那念經聲嗡嗡嗡的,像是一大群蚊子在叫。
中軍大帳裏,一個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
他穿著一身大紅袍,頭上裹著紅巾,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那雙眼睛,幽深得看不見底,像是兩口深井。
正是勝國天王,蓮花教主。
下麵跪著七八個將領,都裹著紅巾,一臉狂熱。
一個將領正在稟報。
“天王,昭夏軍派來的使者,已經殺了。腦袋掛在了營門口示眾。”
教主點點頭。
“做得好。”
另一個將領道:“天王,昭夏軍有不少人,已經到山東了。咱們隻有十幾萬能打的,能打過嗎?”
教主笑了。
“打仗,不是看人數。是看誰不怕死。”
他看著那些將領。
“你們怕死嗎?”
將領們齊聲道:“不怕!”
教主又問:“你們的兵怕死嗎?”
將領們齊聲道:“也不怕!”
教主點點頭。
“那就好。昭夏軍的兵,怕死。咱們的兵,不怕死。他們拿什麽跟咱們打?他們砍咱們一刀,咱們還他們一刀。他們殺咱們一個,咱們殺他們十個。看誰先撐不住。”
一個將領道:“天王,聽說昭夏軍有一種會炸的東西,很厲害。汴京的城牆就是被那東西炸開的。”
教主笑容不變。
“那又如何?炸死一個,還有十個。炸死十個,還有百個。咱們有二十萬信徒,死得起。他們呢?他們死一個,就少一個。死一萬,就傷筋動骨。死五萬,就士氣全無。”
將領們恍然大悟,紛紛點頭。
教主揮揮手。
“去吧。讓兄弟們準備好。昭夏軍,快來了。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麽叫做天兵天將。”
將領們磕頭告退。
大帳裏隻剩下教主一人。
他站起來,走到帳外,看著滿天的星星。
“謝青山……”他喃喃道,“你等著。這天下,不是你一個人的。”
沒多久,楊振武收到了謝青山快馬加鞭的迴信。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援軍已發,五萬人,白龍營三千,火藥隨行。領兵者楊三,白龍營副將劉洋。先不要輕舉妄動,等援軍到了再商量。切記,穩紮穩打,不可冒進。那幫人不好對付,小心為上。”
楊振武看完信,遞給張烈和周野。
張烈看完,道:“陛下說得對。那幫人不好打,咱們得小心。而且他們殺了使者,就是撕破臉了,沒有迴頭路了。”
周野點點頭。
“等援軍到了,再商量怎麽打。”
楊振武撓撓頭。
“那咱們就這麽幹等著?”
張烈道:“不是幹等著。派人去打探訊息,摸清他們的底細。看看他們有多少人,怎麽部署,頭領是什麽人。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周野道:“對。我派人去。”
楊振武道:“我也派人去。多派幾路,總能摸清。”
三人分頭行動。
夜色中,幾十個探子悄悄摸向勝國大營。
遠處,勝國大營燈火通明,隱隱傳來誦經聲。那聲音嗡嗡嗡的,像是無數人在同時念經,聽得人心裏發毛。
一個探子趴在草叢裏,聽了一會兒,小聲嘀咕。
“這唸的什麽玩意兒?跟蚊子叫似的。”
另一個探子道:“別管念什麽,記下來,迴去稟報。”
兩人趴在草叢裏,一動不動。
夜風呼嘯,吹得紅巾獵獵作響。
忽然,遠處傳來腳步聲。
兩個探子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幾個裹著紅巾的人走過,手裏拿著刀,眼睛四處亂看。
“剛纔好像有動靜?”
“沒有吧?可能是野狗。”
“小心點。天王說了,昭夏軍可能派探子來。”
兩人又看了一會兒,沒發現什麽,轉身走了。
探子們鬆了口氣。
繼續潛伏。
三天後,探子們陸續迴來了。
楊振武、張烈、周野坐在一起,聽他們稟報。
一個探子道:“將軍,勝國大營紮在泰山腳下,占地十幾裏。營帳密密麻麻,數不清有多少。至少能住二十萬人。”
另一個探子道:“他們的兵,可能分成三部分。一部分是精銳,穿著紅甲,拿著好刀好槍,大概有兩三萬人。一部分是普通兵,裹著紅巾,拿著各種兵器,大概有七八萬人。剩下的都是民夫,負責運糧草、做飯、念經。”
張烈問:“念經?”
探子道:“對。他們每天早晚都要念經,唸的什麽蓮花經。唸完了就吃飯,吃完飯就操練。”
周野問:“他們的頭領呢?”
探子道:“頭領叫天王,住在中軍大帳。下麵有八個將軍,叫什麽八大護法。聽說都會妖法,能呼風喚雨。”
楊振武嗤笑一聲。
“妖法?老子倒要看看,他們的妖法厲害,還是老子的刀厲害。”
張烈道:“別輕敵。那些妖人,說不定真有兩下子。”
周野道:“對。還是小心為上。”
楊振武點點頭。
“行。等援軍到了,再商量怎麽打。”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這仗,不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