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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父扶我青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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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府試

繼父扶我青雲路 · 班婕妤

四月初八,卯時初,趙家的馬車停在許家臨時棚子外。

胡氏已經準備好了一切:新衣裳曬得平平整整,考籃裏裝著文房四寶、幹糧、水,還有一個平安符,是她連夜去土地廟求的。

“承宗,到了府城,聽趙員外的話,別亂跑。”胡氏一邊給孫子整理衣領,一邊絮叨,“吃好睡好,考試別緊張,答完了仔細檢查……”

“奶奶,我記著呢。”謝青山乖巧應道。

李芝芝眼圈紅紅的,塞給他一個小布包:“裏麵是肉幹和餅,路上餓了吃。”

許大倉拄著柺杖站在一旁,想說什麽,最終隻是拍拍兒子的肩:“好好考。”

許老頭吧嗒著煙袋,憋出一句:“考不上也沒事,迴來咱們繼續學”

許二壯咧嘴笑:“承宗,等你迴來,新房就該抹好灰了!”

趙文遠從馬車上跳下來:“青山,該走了!”

趙員外也下了車,對胡氏說:“胡大娘放心,有我照看著,不會有事。”

馬車緩緩駛出村口。李芝芝站在那棵老槐樹下,一直望到馬車消失在晨霧裏,才抹著眼淚迴棚子。

馬車裏,趙文遠比謝青山還興奮:“青山,聽說府城比縣城大十倍!街上都是鋪子,還有戲園子、茶館……”

謝青山前世去過不少古城,知道府城大概的模樣,但還是配合地聽著。

趙員外笑道:“文遠,你是去考試,不是去玩。到了府城,先在客棧安頓下來,好好溫書,考完了再逛。”

“知道了,爹。”

馬車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時分纔到府城。遠遠看見城門樓時,趙文遠扒著車窗驚呼:“好高的城牆!”

府城果然比縣城氣派。城牆高三丈,青磚壘砌,城門洞能並行兩輛馬車。進城要查路引,趙員外遞上文書,守城兵士看了看,放行了。

城裏更是熱鬧。石板鋪的街道寬敞,兩旁店鋪林立:綢緞莊、酒樓、茶肆、書坊、藥鋪……招牌幌子五顏六色。街上行人如織,有挑擔的小販,有騎馬的商人,有坐轎的官眷,還有金發碧眼的胡商,這是謝青山第一次在這個時代看見外國人。

“那是波斯人,”趙員外指著胡商,“從西域來的,賣香料和寶石。”

趙文遠看得目不暇接:“爹,咱們考完了能逛逛嗎?”

“考完了再說。”

馬車在一家客棧前停下。客棧叫“悅來居”,兩層樓,門麵整潔。

掌櫃的認得趙員外,親自迎出來:“趙老爺來了!房間都給您留好了,天字一號、二號,最安靜,離考場也近。”

房間確實不錯,寬敞明亮,桌椅床鋪齊全,窗邊還能看見街景。趙員外安排趙文遠和謝青山住一號房,自己住二號房,中間有門相通。

“今晚早點睡,明天去看考場,後天就開考了。”

第二天一早,趙員外帶他們去看考場。考場設在府學,離客棧不遠,走一刻鍾就到。

府學比縣學氣派得多,三進院子,飛簷鬥拱,門口一對石獅子,威風凜凜。

門口貼著告示:四月初九至十一,府試三場。考生辰時入場,酉時離場,自帶筆墨幹糧。

看完考場,趙員外帶他們去吃飯。酒樓叫“狀元樓”,名字吉利,不少考生都來這兒吃飯。大堂裏坐滿了人,大多是十幾二十歲的書生,也有幾個像謝青山這樣的小童。

“聽說今年府試,最年輕的考生才四歲半?”鄰桌有人議論。

“四歲半?開玩笑吧?話都說不利索,來考什麽試?”

“真的,安平縣來的,縣試第六名呢!”

“縣試第六名又怎樣?府試可不比縣試,題難著呢。四歲半?能看懂題就不錯了。”

趙文遠聽了,氣得要站起來理論,被謝青山拉住了。

“師兄,讓他們說去。”

“他們瞧不起你!”

“瞧不瞧得起,考完了才知道。”

趙員外讚許地點頭:“青山說得對,嘴長在別人身上,咱們用實力說話。”

吃完飯迴客棧,謝青山開始最後複習。他其實沒什麽好複習的,該會的都會了。但為了不顯得太反常,還是拿出書來看。

四月初九,府試第一場。

天還沒亮,客棧裏就熱鬧起來。考生們早早起床,洗漱吃飯,檢查考籃。趙員外親自送兩個孩子到考場門口。

“別緊張,按平時學的答。”他囑咐道。

考場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衙役挨個檢查考籃,核對身份。輪到謝青山時,衙役看見他的年紀,愣了一下:“你……真是考生?”

“是。”

衙役看了看名冊,又看看他,搖搖頭:“進去吧。”

考棚比縣試的寬敞些,一人一間,有桌有椅,還有個小炭盆,雖然現在用不上。謝青山找到自己的號舍,坐下,鋪開紙張,研墨。

辰時正,鳴鑼發卷。

第一場考四書文兩篇,試帖詩一首。謝青山展開試卷,先看題。

第一篇:“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

不難。他略一思索,提筆破題:“君子之心,如青天白日;小人之心,如陰溝暗渠。坦蕩者,光明磊落之謂也;慼慼者,患得患失之狀也。”

寫得中規中矩,不求出彩,但求穩妥。

第二篇:“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這句有爭議,不同註解解釋不同。謝青山想了想,決定采用朱熹的註解,解釋為:百姓可以讓他們按照道去做,不必讓他們知道為什麽要這樣做。

破題:“聖人之治民,導之以德,齊之以禮。由之者,遵道而行也;知之者,明理而悟也。民性樸拙,故可使由之;民智未開,故不必使知之。”

寫完兩篇文,已近午時。他吃了點幹糧,開始作詩。

詩題是“春柳”,要求七言四韻。

謝青山寫:

“東風拂麵柳絲長,綠影婆娑映水光。

嫩葉初抽如翡翠,柔條輕舞似霓裳。

鶯穿細縷歌聲脆,燕剪新枝羽翼忙。

最是一年春好處,青青河畔醉斜陽。”

詩不算驚豔,但平仄合律,對仗工整,意象也貼切,應該能得個中等分數。

申時交卷。走出考場,趙文遠已經在外麵等著了。

“青山,你第一篇寫的什麽?我寫的‘君子之心光明’……”

兩人對答案,大致差不多。趙員外接他們迴客棧,不讓多討論:“考完了就別想了,好好休息,準備明天。”

第二場考五經文,謝青山選了《詩經》。這是他在五經裏最熟的。題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要求闡發“後妃之德”。

他寫得很保守,完全按照正統註解來,不敢有半點發揮。

第三場考策論,題目是“論水利”。這是實務題,謝青山前世學過一些水利知識,但不敢寫得太超前,隻寫了一些常規的疏浚河道、修築堤壩的建議。

三場考完,已是四月十一傍晚。走出考場時,謝青山鬆了口氣,總算考完了。

趙員外帶他們去吃飯慶祝。飯桌上,趙文遠還在糾結自己哪道題答得不好,謝青山卻已經放下了。考完了,想再多也沒用。

“青山,你覺得能中嗎?”趙文遠問。

“不知道,等放榜吧。”

放榜要等五天。這五天,趙員外帶他們在府城逛了逛。逛了書坊,買了些書;逛了文廟,拜了孔子;還去聽了一場戲——是《西廂記》,趙文遠看得津津有味,謝青山卻覺得表演誇張。

四月十六,放榜日。

天還沒亮,府學外的照壁前就圍滿了人。趙員外帶著兩個孩子擠進去,紅榜還沒貼出來。

“讓讓!讓讓!貼榜了!”

幾個衙役拿著漿糊和紅榜出來,人群立刻騷動起來。紅榜緩緩展開,從上到下,三十個名字。

有人歡呼,有人痛哭,有人癱倒在地。

趙文遠緊張得手都在抖:“青山,我……我不敢看……”

謝青山倒還鎮定,從下往上看。

第三十名:李茂才……

第二十九名:孫文斌……

第二十八名:趙文遠!

“文遠!”趙員外激動地喊,“你中了!第二十八名!”

趙文遠愣住了,隨即狂喜:“我中了?我中了!”

周圍人投來羨慕的目光。能在四百多名考生中排第二十八,已經很不錯了。

謝青山繼續往上看。第二十七名……第二十六名……一直看到第十名,還沒有他的名字。

趙文遠也急了:“青山,怎麽會……”

話沒說完,謝青山看見了:第三名,謝青山,安平縣,年四歲半。

第三名!

他以為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再看,確實是第三名。

“第三名……”趙文遠也看見了,聲音都變了調,“青山!你是第三名!府試第三名!”

周圍一片嘩然。

“第三名?那個四歲半的娃娃?”

“真的假的?四歲半府試第三名?”

“神童啊!百年不遇的神童!”

趙員外激動得手都在抖:“第三名……第三名……青山,你給咱們縣爭光了!”

訊息很快傳開。府學的教諭親自出來,要見見這位四歲半的第三名。

教諭姓周,四十來歲,麵容嚴肅,但看見謝青山時,眼中露出驚訝:“你就是謝青山?”

“學生見過教諭大人。”

“你的卷子我看了,”周教諭說,“尤其是那篇‘君子坦蕩蕩’,破題雖平實,但闡發透徹,字也工整。四歲半能寫成這樣,難得。”

“謝大人誇獎。”

“不過,”周教諭話鋒一轉,“你那篇策論,寫得有些保守。可是有意藏拙?”

謝青山心裏一驚,麵上不動聲色:“學生年幼,見識淺薄,不敢妄言。”

周教諭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倒是謹慎。也罷,年少成名未必是好事。你既中了童生,下一步迴去好好準備,八月院試,考秀才。”

“學生謹記。”

從府學出來,趙員外還沉浸在興奮中:“第三名!青山,你是咱們縣多少年沒出過的好名次了!迴去得好好慶祝!”

迴到客棧,訊息已經傳迴來了。掌櫃的親自來道喜:“小公子真是神童!四歲半的童生,還是第三名!我這客棧要出名了!”

趙員外大方地賞了銀子,掌櫃的樂得合不攏嘴。

第二天,一行人啟程迴村。馬車剛進村口,就看見胡氏領著全家人,還有一大群村民,都在老槐樹下等著。

“迴來了!迴來了!”

馬車停下,趙文遠先跳下車,大喊:“青山考了第三名!府試第三名!”

胡氏愣住了,李芝芝也愣住了,許大倉拄著柺杖,許老頭煙袋都掉了,許二壯張大了嘴。

“第……第三名?”胡氏聲音發顫。

“是!第三名!四百多人考,青山第三!”趙文遠激動地說。

胡氏“哇”一聲哭出來,撲過來抱住謝青山:“我孫子……我孫子是童生了……還是第三名……”

李芝芝也哭了,許大倉眼圈紅紅的,許老頭撿起煙袋,手抖得點不著火。許二壯直接蹦起來:“第三名!我侄子第三名!”

村裏人圍過來道喜。王裏正也來了,笑得滿臉褶子:“咱們村出童生了!還是第三名!許老哥,你們家祖墳冒青煙了!”

正熱鬧著,陳夫子也聞訊趕來。他擠進人群,抓住謝青山的手:“青山,真的第三名?”

“是,夫子。”

陳夫子仰天大笑:“好!好!我陳明德教出個第三名的童生!這輩子值了!”

當天晚上,許家擺了宴席。雖然新房還沒蓋好,還在臨時棚子裏,但胡氏把能拿出來的好東西都拿出來了。請了陳夫子、趙員外、王裏正,還有幫忙蓋房的工匠、相熟的鄰居,坐了好幾桌。

席間,陳夫子喝得滿臉通紅:“青山,八月院試,考秀才!以你的資質,秀才沒問題!”

趙員外也說:“縣學那邊,我去打點。青山這樣的苗子,縣學肯定搶著要。”

胡氏一個勁兒給孫子夾菜:“承宗,多吃點,這些天辛苦了。”

謝青山心裏卻想得更多。府試第三名,雖然高興,但也意味著他藏拙失敗了。四歲半的童生第三名,太紮眼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個道理,他懂。

果然,第二天,麻煩就來了。

先是縣衙派人來,說是知縣要見見這位神童。接著是縣學的教諭派人來,邀請謝青山去縣學讀書。還有幾個鄉紳,派人送來禮物,說是結交。

胡氏又喜又憂:“這麽多人關注承宗,是好事,可也……”

“樹大招風,”許大倉沉聲說,“承宗還小,得謹慎。”

最麻煩的是,陳夫子找謝青山談了次話。

“青山,你的天賦,遠超我的想象。”陳夫子很認真地說,“我這點學問,教蒙童還行,教你就吃力了。再跟著我學,會耽誤你。”

謝青山心裏一沉:“夫子……”

“聽我說完,”陳夫子擺擺手,“我在縣城有個友人,姓宋,是個老秀才,學問比我好得多。年輕時中過舉人,後來因故沒繼續考,在縣城開了個私塾。我想薦你到他門下學習,你可願意?”

謝青山愣住了。陳夫子這是要把他讓出去?

“夫子,學生跟您學得很好……”

“我知道你尊師重道,”陳夫子歎口氣,“但為師者,當為學生計長遠。宋先生學問淵博,若能得他指點,你考秀才、舉人,乃至進士,都有希望。跟著我……可惜了。”

謝青山看著夫子花白的頭發,心裏湧起一股酸楚。

陳夫子雖然學問不算頂尖,但對他盡心盡力,傾囊相授。這樣的老師,難得。

“夫子,學生……”

“別急著決定,”陳夫子說,“我先給宋先生寫封信,看他收不收。若他肯收,你再考慮。”

“是。”

陳夫子當天就寫了信,托人送去縣城。信送出去後,謝青山心裏一直懸著。

新房一天天蓋好,牆麵抹了灰,門窗安上了,院子裏鋪了青磚。四月底,新房徹底完工。

搬家那天,胡氏領著全家,先祭了祖,然後才搬進去。正房三間,胡氏和許老頭住東間,許大倉和李芝芝住西間,中間是堂屋。東廂房兩間,一間做廚房,一間放雜物。西廂房兩間,一間給許二壯,一間給謝青山——這是胡氏特意安排的,說讀書人要有自己的書房。

謝青山的房間佈置得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書架。但對他來說,已經很好了。

“承宗,喜歡嗎?”胡氏問。

“喜歡,謝謝奶奶。”

“好好讀書,將來考更大的功名!”

搬進新房的第三天,縣城迴信了。

陳夫子拿著信來找謝青山,臉色複雜:“宋先生迴信了。”

“怎麽說?”

“他說……要先考考你。”陳夫子把信遞給他,“讓你五月初五去縣城,他要當麵考校。若合格,就收你為徒;若不合格……就算了。”

謝青山接過信看。信是宋先生親筆,字跡蒼勁有力,內容簡潔:“聞童生謝青山年方四歲半,府試第三,天賦異稟。然年少成名,易生驕矜。請於五月初五來寒舍一敘,當麵考校。合格則收,不合格則罷。”

語氣不冷不熱,看不出態度。

“青山,你去嗎?”陳夫子問。

謝青山想了想,點頭:“去。”

“好,”陳夫子拍拍他的肩,“好好準備。宋先生學問好,但脾氣也怪,你得小心應對。”

“學生明白。”

送走陳夫子,謝青山迴到自己房間,坐在書桌前。書架上擺著幾本書:《論語》《孟子》《大學》《中庸》《詩經》……都是陳夫子送的,還有趙員外買的。

他翻開《論語》,從“學而”篇開始,重新讀起。

四歲半的童生第三名,是榮耀,也是壓力。

下一步,是秀才。

而宋先生,或許是通往秀才之路的關鍵。

窗外,春末的風吹過,帶來草木的清香。

謝青山提筆,在紙上寫下四個字:戒驕戒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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