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歸家養病
八月初一,驢車載著謝青山迴許家村。
來時三人,迴時四人,趙文遠也跟著來了。趙員外本想讓兒子在府城等放榜,但趙文遠執意要送謝青山迴家:“青山病成這樣,我不放心。”
驢車走得慢,怕顛著病人。
謝青山裹著薄被靠在車廂裏,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好了些。許大倉坐在一旁,不時摸摸兒子額頭,確定不燒了才安心。
“承宗,餓不餓?這有餅。”許二壯從懷裏掏出油紙包。
謝青山搖搖頭:“二叔,我吃不下。”
“多少吃點,你這兩天就喝了點水。”
拗不過,謝青山接了餅,小口咬著。芝麻餅已經涼了,有些硬,但他吃得很慢,一點一點嚥下去。
趙文遠看著他,眼圈又紅了:“青山,你真是……太拚命了。”
謝青山虛弱地笑笑:“趙師兄不也一樣?我聽說你最後一場堅持到最後才交卷。”
“那不一樣,我身子好。”趙文遠頓了頓,低聲道,“青山,要是……要是這次你沒考上,別難過。你還小,明年再來就是。”
“嗯,我知道。”
話雖這麽說,但謝青山心裏清楚,若真沒考上,說不失望是假的。
隻是他現在連失望的力氣都沒有,全身都虛。
驢車吱呀呀走了兩個多時辰,終於看見許家村口那棵老槐樹。胡氏早就在樹下等著了,身旁站著李芝芝,還有拄著柺杖的許老頭。
“迴來了!迴來了!”胡氏小跑著迎上來。
驢車停下,許二壯先跳下車,然後扶著謝青山下來。胡氏看見孫子蒼白的臉,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我的承宗……怎麽瘦成這樣了……”
“奶奶,我沒事。”謝青山想笑,卻牽動得頭疼。
李芝芝也抹著眼淚,上前扶住兒子:“迴家,快迴家躺著。”
許老頭拄著柺杖,看著孫子,嘴唇哆嗦著,半天才說:“迴來就好,迴來就好。”
一家人簇擁著謝青山往家走。趙文遠在後麵跟著,看著這一幕,心裏酸酸的。
他想起自己每次考試迴家,爹孃雖然也關心,但更多的是問考得怎麽樣,文章破題如何。不像許家,隻關心人好不好。
新蓋的院子青磚灰瓦,在陽光下格外齊整。謝青山被扶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
胡氏立刻去燒水煮粥,李芝芝去拿幹淨的衣裳,許大倉守在床邊,許老頭坐在門檻上抽煙。
趙文遠站在院子裏,有些無措。許二壯拍拍他肩:“趙公子,進屋坐吧。”
“不了,我看看青山就好。”趙文遠從懷裏掏出個小瓷瓶,“這是我爹讓我帶的參片,給青山含著,補氣。”
許大倉接過,千恩萬謝。
喝了粥,換了衣裳,謝青山沉沉睡去。這一睡,又是一天一夜。
醒來時已是八月初三的早晨。
陽光透過新糊的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暖黃的光斑。謝青山睜開眼,覺得身上鬆快了些。
“承宗,醒了?”李芝芝正坐在床邊做針線,見他醒了,趕緊放下活計,“餓不餓?娘去給你端粥。”
“娘,我自己起來吃。”
“別動,你躺著。”
粥是小米粥,熬得稀爛,加了紅棗。謝青山坐起來,慢慢喝著。
李芝芝看著他,眼圈又紅了:“你這孩子,考試就考試,怎麽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娘,我沒事了。”謝青山喝完粥,覺得有了些力氣,“家裏……還好嗎?”
“好,都好。”李芝芝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就是……葦編生意出了點問題。”
“什麽問題?”
“周老闆前幾日派人來,說咱們家的貨……又有人仿。”李芝芝歎氣,“現在市麵上多了好些葦編,樣子跟咱們的差不多,價錢卻便宜一半。周老闆說,要是咱們不能降價,他那邊就不好賣了。”
謝青山皺眉。仿品……這是一直都有的事。葦編技術門檻不高,一旦有了市場,跟風者自然就來了。
“爹和二叔怎麽說?”
“你爹說,降價不行,咱們編一個費工費力,降價就虧了。你二叔這兩天正為這事發愁,想去府城找周老闆談談。”
正說著,外麵傳來許二壯的聲音:“娘!嫂子!我迴來了!”
許二壯風塵仆仆地進門,臉色不太好。看見謝青山醒了,強打起精神:“承宗醒了?好些沒?”
“好多了。二叔,府城那邊……”
許二壯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灌了一大碗水,這才說:“周老闆說了,不是他不想收咱們的貨,是實在賣不動。現在市麵上仿的太多了,一個‘鬆鶴延年’,咱們賣二兩銀子,仿的隻賣八百文。那些大戶人家也不傻,看著樣子差不多,都買便宜的。”
胡氏從灶間出來,聽到這話,也愁了:“那……那可咋辦?”
“周老闆給指了條路,”許二壯說,“要麽咱們降價,降到跟仿品差不多,他還能幫著賣。要麽……咱們得弄點新花樣,讓仿的跟不上。”
“降價不行,”許大倉拄著柺杖進來,“咱們一個擺件,光材料就要兩三百文,工錢更不用說。降到八百文,連本都保不住。”
“那隻能想新花樣了。”李芝芝說。
一家人沉默。新花樣哪是那麽容易想的?謝青山之前設計的生肖、吉祥圖案,已經被人抄了個遍。
謝青山靠在床頭,想了想:“二叔,那些仿品,你看了嗎?編得怎麽樣?”
“看了,”許二壯從包袱裏拿出幾個葦編,“我買了幾個迴來。你看,這馬,這兔子,樣子是像,但編得糙,染色也差,遠看還行,近看就不行了。”
謝青山接過來仔細看。確實,仿品隻仿了形,沒仿到神。葦篾處理得粗糙,染色不均勻,邊角收得馬虎。
“二叔,咱們的優勢是精細。”謝青山說,“仿品隻能仿個大概,精細處仿不來。咱們可以往更精了做。”
“更精?怎麽精?”
“比如這個馬,”謝青山指著手裏粗糙的仿品,“咱們可以編得更小,更精緻,配上小鞍子、小韁繩,做成擺設。還可以編成套的八駿圖,讓仿的一時半會湊不齊。”
許二壯眼睛一亮:“對!成套的!他們仿一個容易,仿一套難!”
“還有,”謝青山繼續說,“咱們可以在包裝上下功夫。仿品就用稻草一捆,咱們做個木盒子,盒子上刻字,顯得貴重。”
“木盒子……那成本就高了。”
“成本高,價錢也高。”謝青山說,“咱們不跟仿品拚價錢,拚檔次。買仿品的是什麽人?是圖便宜的普通人家。買咱們貨的是什麽人?是送禮、擺設的大戶。這些人不差錢,差的是麵子。咱們把東西做精了,包裝做好了,他們反而覺得值。”
許二壯聽得連連點頭:“承宗,你說得對!咱們就往精了做!”
“還有,”謝青山想了想,“二叔,你有沒有想過,跟仿品的打個時間差?”
“時間差?”
“他們仿咱們的,要時間。咱們出新花樣,等他們仿出來,咱們又出新了。這樣他們永遠跟不上。”
許二壯一拍大腿:“好主意!可……新花樣哪那麽容易想?”
謝青山笑了:“二叔,你腦子活,手也巧。我之前畫的那些圖樣,你都學會了。其實你可以自己試著設計。”
“我?”許二壯撓頭,“我不行吧……我哪會設計?”
“怎麽不會?”謝青山鼓勵道,“你天天編,最知道葦編的門道。哪些地方能改,哪些地方能加花樣,你比我清楚。試試看,先從小的改起。”
許二壯被說得有些心動:“那……我試試?”
“試試!”
接下來的幾天,許二壯真就開始琢磨新花樣。他手巧,又肯下功夫,還真讓他想出了幾個新點子:把生肖編成立體的,能站住;給“鬆鶴延年”加個底座,顯得氣派;還用不同顏色的蘆葦編出漸變效果,太陽光照下,顏色會變化。
謝青山身體好些了,也幫著畫圖樣。他結合前世見過的工藝品,設計了幾款新樣式:筆架、香插、燈罩,這些東西實用,又雅緻,適合讀書人和大戶人家。
新花樣做出來,許二壯拿去給周老闆看。周老闆一看就喜歡:“好!這個好!仿的一時半會仿不來!”
當場訂了二十套,每套三兩銀子,比原來貴了一兩。
訊息傳迴許家,全家都鬆了口氣。
“二壯,有你的!”許大倉拍著弟弟的肩。
許二壯嘿嘿笑:“是承宗教得好。”
胡氏高興得合不攏嘴:“咱們家二壯也是能做生意的料了!”
確實,謝青山發現,許二壯雖然讀書不行,但做生意確實有天賦。
他嘴皮子利索,會看人臉色,腦子轉得快,又肯吃苦。這次跟周老闆談判,就是許二壯去的,不但談成了生意,還跟周老闆混熟了,稱兄道弟的。
“二叔,以後家裏的生意,你可以多擔待些。”謝青山說。
“那怎麽行?我粗人一個……”
“粗人纔好做生意,”謝青山笑,“讀書人拉不下臉,你行。”
許二壯被說得有些飄飄然,但很快又清醒:“不行不行,我還得練。這次是運氣好,下次不一定。”
謝青山看著他,心裏有了打算。等自己將來考取功名,家裏生意可以交給二叔打理。二叔聰明,又踏實,是塊做生意的料。
八月十五,中秋。
許家的新房第一次過團圓節。胡氏早早起來和麵,李芝芝調餡,要包餃子。許大倉去村裏打了酒,許老頭坐在院子裏剝花生。
謝青山身體好了大半,能下地走動了。他幫著包餃子,雖然包得歪歪扭扭,但胡氏很高興:“我孫子會包餃子了!”
中午,陳夫子來了。他是聽趙文遠說謝青山病了,特意來看看。
“青山,身子好些了?”陳夫子關切地問。
“好多了,謝夫子惦記。”
陳夫子看看謝青山的氣色,點點頭:“是好了些,但還要養。考試的事,別想太多。你這孩子,就是太要強。”
“學生記著了。”
陳夫子留下吃了午飯,又聊了會兒天,這才走。臨走前,他對謝青山說:“宋先生托人帶話,讓你好好養病,考試的事莫急。他說,以你的資質,遲早的事。”
謝青山心裏一暖:“謝夫子轉告先生,學生一定好好養著。”
中秋夜,月亮又圓又亮。一家人在院子裏擺上桌子,放了月餅、花生、柿子,還有胡氏自己釀的米酒。
許老頭難得地說了許多話:“咱們家,今年是轉運了。新房蓋了,生意好了,承宗也考了院試……不管中不中,都是好事。”
“爹說得對,”許大倉說,“咱們一家人齊齊整整的,比什麽都強。”
胡氏給每人倒了一小杯米酒:“來,都喝點,團圓酒。”
謝青山也喝了,甜甜的,帶著米香。他抬頭看月亮,想起前世的中秋。
那時他孤身一人在異鄉,對著月亮吃月餅,心裏空落落的。現在,他有家人,有溫暖,真好。
“承宗,想什麽呢?”許二壯問。
“想……要是這次考中了,就好了。”
“肯定能中!”許二壯信心滿滿,“我侄子這麽厲害,能不中?”
“對,肯定中!”胡氏也說。
謝青山笑了。其實他心裏也沒底,但看著家人期待的眼神,他願意相信。
夜深了,家人都睡了。謝青山躺在床上,卻睡不著。八月十五,離放榜還有半個月。
這半個月,他要好好養病,好好讀書。不管中不中,路都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