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你…想迴老家嗎
十一月初七,小雪。
山陽城外的田野都白了,但城內卻格外溫暖。
家家戶戶的煙囪冒著炊煙,空氣裏飄著煮粥的香氣和柴火燃燒的味道。
許家小院裏,胡氏正忙著煮臘八粥,雖然離臘八還有一個月,但她說今年收成好,要提前慶祝。
鍋裏翻滾著紅豆、綠豆、花生、紅棗,還有謝青山特意讓人從江南帶來的桂圓、蓮子。
“芝芝,火小一點,別煮糊了。”胡氏揭開鍋蓋看了看,“大倉,去後屋拿點冰糖來。”
許大倉應了一聲,從屋簷下的柴堆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
他的腿傷徹底好了,走路穩健有力,甚至能扛起兩百斤的麻袋。
這兩年在涼州,他幫著修城牆、建工坊,曬得黝黑,卻也壯實了許多。
李芝芝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著她溫婉的臉。她的身子依然瘦弱,但氣色好了很多,臉頰有了血色。
她幫著胡氏料理家務,照顧許承誌,偶爾還去醫館幫忙包紮傷員。
許承誌四歲半了,正在院裏堆雪人。
小家夥穿著胡氏新做的棉襖,戴著虎頭帽,臉蛋紅撲撲的。他堆了個歪歪扭扭的雪人,用兩顆黑石子當眼睛,一根胡蘿卜當鼻子。
“奶奶,您看我的雪人!”他跑進廚房,拉著胡氏的衣角。
胡氏擦了擦手,走到門口一看,笑了:“哎喲,堆得真好!就是……這雪人怎麽歪著脖子?”
“哥哥說,這叫‘仰望星空’!”許承誌得意道。
胡氏和李芝芝都笑了。這是謝青山教弟弟的,前些日子晚上,謝青山難得有空,帶著許承誌在院裏看星星,說那些星星上也許也有像我們一樣的人家。
正說著,院門開了。許二壯裹著一身風雪進來,手裏提著兩隻肥碩的野兔。
“二叔!”許承誌撲過去。
“哎,承誌乖。”許二壯把兔子遞給胡氏,“娘,今天商會那邊沒事,我去城外打了點野味。這兔子肥,燉了給承宗補補身子。”
胡氏接過兔子,心疼地看著小兒子:“又去打獵?你背上的傷纔好利索,小心點。”
“沒事,早就好了。”許二壯活動了一下肩膀,“現在商會那邊有馬萬財他們盯著,我輕鬆多了。就是得常去草原、江南跑,在家的時候少。”
“二叔要去江南嗎?”許承誌仰頭問,“能不能給我帶糖人?”
“能!二叔給你帶好多好多糖人!”
李芝芝接過兔子去處理。許大倉拿了冰糖迴來,兄弟倆坐在灶前說話。
“商會那邊怎麽樣?”許大倉問。
“挺好的。”許二壯壓低聲音,“這個月又賺了五千兩。鹽井出鹽多,草原那邊馬匹便宜,江南的布匹茶葉都搶手。承宗說,等開春了,還要建個‘涼州貨棧’,專門收各處的特產,統一往外賣。”
許大倉點點頭:“承宗這孩子……真能幹。就是太累了,你看他,才十歲,每天忙到半夜。”
“是啊。”許二壯歎氣,“昨天我去府衙找他,他正看什麽‘三年計劃’,眼睛都熬紅了。我說他,他還說‘二叔,涼州三十萬百姓等著吃飯,我不能歇’。”
兄弟倆正說著,院門又開了。謝青山披著一件半舊的鬥篷進來,肩上落著薄薄一層雪。
“承宗迴來了!”胡氏連忙迎上去,幫他拍打身上的雪,“怎麽又這麽晚?飯都熱了幾遍了。”
“衙門事多。”謝青山歉意地笑笑,看到灶上的粥,“奶奶煮臘八粥了?真香。”
“就等你呢。”胡氏盛了一大碗,“快趁熱吃。”
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方桌邊。桌上除了臘八粥,還有一碟鹹菜,一盤玉米餅,兩隻燉兔子。簡單,但溫馨。
謝青山是真的餓了,連喝了兩碗粥,才緩過氣來。
“承宗,慢點吃。”李芝芝給他夾了塊兔肉,“衙門的事永遠忙不完,身子要緊。”
“我知道,娘。”謝青山點頭,“今天主要是商量儲備庫的事。商會收了五萬石糧食,得好好保管。另外,楊將軍說要建個‘軍械坊’,自己造弓箭刀槍,這也得安排。”
許大倉道:“軍械坊我可以幫忙。我腿好了,力氣大,打鐵沒問題。”
“爹,您不用去。”謝青山搖頭,“軍械坊有專門的工匠。您在家陪奶奶和娘,照顧好承誌就行。”
“那怎麽行?”許大倉不樂意,“我一個大男人,整天在家閑著……”
“爹,您不閑。”謝青山認真道,“您修城牆、建工坊,已經出了大力。現在涼州穩定了,您也該歇歇,享享福,練練武。”
胡氏也道:“承宗說得對。你腿剛好,別太累。家裏有地,種點菜,養幾隻雞,夠吃就行。”
許大倉這纔不說什麽了。
吃完飯,許承誌拉著謝青山的手:“哥哥,教我寫字。”
“好。”
謝青山帶著弟弟到書房。這是許家小院最好的一間屋,雖然簡陋,但收拾得幹淨。
書架上擺著謝青山從老家帶來的書,桌上放著文房四寶。
謝青山研墨,鋪紙,握著許承誌的小手,一筆一畫地教他寫“家”字。
“家,就是房子下麵有豬。”謝青山解釋道,“古時候,有房子住,有豬養,就是家了。”
許承誌似懂非懂:“那我們家沒有豬啊。”
“我們現在有房子住,有飯吃,有衣穿,也是一樣的。”謝青山摸摸弟弟的頭,“承誌,你要記住,家不是多大的房子,多好的東西,而是有親人在身邊,互相照顧,互相溫暖。”
許承誌用力點頭:“嗯!我有奶奶,有爹孃,有二叔,有哥哥,就是家!”
謝青山眼眶微熱。是啊,這就是家。無論外麵風雨多大,迴到家,有熱飯,有親人,有溫暖。
教了一會兒字,許承誌困了,李芝芝抱他去睡。謝青山繼續在書房處理公文。
夜漸漸深了。胡氏端著一碗熱湯進來:“承宗,別熬太晚。”
“奶奶,您怎麽還沒睡?”
“睡不著,看你窗子還亮著。”胡氏把湯放下,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承宗,奶奶有句話想問你。”
“您說。”
“你……想不想迴老家?”
謝青山一愣:“奶奶怎麽問這個?”
胡氏歎了口氣:“這些日子,我常夢見你爺爺。夢見咱們在老家的時候,雖然窮,但一家人在一起。現在在涼州,日子是好過了,可你太累,奶奶心疼。”
她握住孫子的手:“你要是想迴老家,咱們就迴去。不當官了,做點小生意,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謝青山心中湧起暖流。他知道奶奶是心疼他。但……
“奶奶,我不能迴去。”他輕聲道,“涼州三十萬百姓,剛看到希望。我走了,他們怎麽辦?楊將軍、林師兄他們怎麽辦?還有草原的盟友,他們信我,我不能辜負他們。”
“可是……”
“而且,”謝青山看向窗外,“爺爺的仇還沒報。陳家還在京城,周文瑾還在翰林院。我不能讓他們逍遙自在。”
胡氏沉默了。許久,她才抹了抹眼角:“奶奶知道,你是個有抱負的孩子。可是承宗,你還小,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我不小了,奶奶。”謝青山認真道,“我十歲了。在涼州這幾年,我學到了比書本上更多的東西。我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也知道該怎麽做。”
胡氏看著孫子,這個十歲的孩子,眼中卻有著超越年齡的成熟和堅定。她既欣慰,又心疼。
“好,奶奶支援你。”她起身,“但你要答應奶奶,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別累垮了。”
“我答應。”
送走奶奶,謝青山繼續看公文。但心裏卻久久不能平靜。
家,國,天下。
他現在才真切地感受到這三者的分量。
家,是身後溫暖的港灣;國,是肩上沉重的責任;天下,是心中遠大的理想。
他不能隻顧家,不顧國,更不能忘了天下。
但幸好,他的家人理解他,支援他。
這就夠了。
夜更深了。謝青山處理完最後一封公文,吹熄了燈。
走出書房,院子裏一片靜謐。雪已經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泛著柔和的光。
他走到許承誌的屋外,輕輕推開門。小家夥睡得正香,懷裏抱著謝青山給他做的布老虎。
李芝芝的屋裏還亮著燈,她在縫補衣服。許大倉和許二壯的屋裏傳來鼾聲,兄弟倆累了一天,睡得沉。
胡氏的屋裏沒有動靜,但謝青山知道,奶奶一定也還沒睡,在為他擔心。
這就是他的家。平凡,溫暖,堅實。
他站在院子裏,看著滿天繁星,心中湧起一股力量。
為了這個家,為了涼州,為了心中的理想,他必須走下去。
而且,一定會走出一條光明大道。
第二天一早,謝青山照常去府衙。
剛到衙門,趙德順就急匆匆迎上來:“大人,草原那邊來信了。”
謝青山接過信,是烏洛鐵木寫的。信上說,草原上下了大雪,有些小部落缺糧,想來涼州買糧,或者用馬匹換。
“這是好事。”謝青山道,“迴複烏洛族長,涼州願意與草原各部落交易。糧食按市價,馬匹按質論價。另外,告訴他,如果真有困難的小部落,可以賒賬,等來年開春再還。”
“是。”趙德順記下,又問,“大人,咱們的糧食夠嗎?儲備庫裏雖然有五萬石,但還要供軍糧,備荒年……”
“夠。”謝青山道,“今年涼州豐收,百姓手裏有餘糧。商會可以平價收購百姓的餘糧,再賣給草原部落。這樣百姓得利,商會賺錢,草原部落得糧,三贏。”
趙德順佩服道:“大人想得周到。”
正說著,楊振武大步流星進來:“大人,軍械坊的地址選好了,就在城西那片空地。工匠也找好了,都是從各城挑的好手。就是缺鐵,咱們涼州的鐵礦產量不夠。”
“鐵不夠,就從江南買。”謝青山道,“商會正要派人去江南,讓他們多采購些生鐵。另外,草原那邊也有些小鐵礦,可以跟他們換。”
“好!”
“還有,”謝青山補充,“軍械坊不僅要造武器,還要造農具。開春後百姓要種地,需要鋤頭、犁鏵。武器保衛家園,農具建設家園,一樣重要。”
楊振武重重點頭:“明白了!”
安排完這些,謝青山又開始處理其他政務。
糧食調配、城牆修繕、學堂建設、醫館擴建……一樣樣,一樁樁,都需要他過問。
忙到中午,趙德順提醒:“大人,該吃飯了。”
謝青山這才發現,已經午時了。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好,迴家吃飯。”
走在迴家的路上,不時有百姓跟他打招呼。
“謝大人,吃飯了嗎?”
“謝大人,我家今年收了三十石麥子,多謝大人!”
“謝大人,我兒子在學堂讀書,先生說他有天賦!”
謝青山一一迴應,心中溫暖。百姓的認可,就是對他最大的獎賞。
迴到家,胡氏已經做好了飯。今天有紅燒肉。是許大倉昨天去買的,說是給謝青山補身子。
“承宗,多吃點。”胡氏不停地給他夾菜,“你看你,又瘦了。”
“奶奶,我沒事。”謝青山笑道,“今天衙門事順,心情好,能吃兩碗飯。”
李芝芝也給他盛了碗湯:“慢點吃,別噎著。”
許承誌坐在旁邊,學哥哥的樣子,用筷子夾菜,雖然笨拙,但很認真。
許大倉和許二壯說著商會和工坊的事,商量著開春後怎麽擴大生產。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其樂融融。
吃完飯,謝青山幫著收拾碗筷,這是他在家的規矩,再忙也要做點家務。
胡氏不讓:“你去歇著,這些活我們幹就行。”
“奶奶,我不累。”謝青山堅持,“我在家的時候少,能幫一點是一點。”
收拾完,他又陪許承誌玩了會兒,才迴書房。
下午的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暖暖的。謝青山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院子裏的梅花,已經打了花苞,再過些日子就該開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詩:“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涼州就像這梅花,經曆寒冬,終將綻放芬芳。
正想著,許二壯敲門進來:“承宗,商會明天派人去江南,你有什麽要交代的?”
謝青山想了想:“一是多采購生鐵、藥材、書籍;二是打聽一下京城的動靜;三是……給趙文遠帶封信,謝謝他這些年的幫助。”
“好。”許二壯記下,又問,“承宗,你說……咱們涼州,真能像江南那麽富庶嗎?”
“能。”謝青山肯定道,“而且會比江南更好。因為我們有江南沒有的東西,團結,勤勞,還有……希望。”
許二壯重重點頭:“二叔信你。”
送走二叔,謝青山繼續工作。但心裏卻更加踏實了。
窗外,夕陽西下,給涼州城鍍上了一層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