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聖上駕崩
十一月廿八,涼州下了今冬第一場雪。
雪花如絮,紛紛揚揚,一夜之間將山陽城染成一片素白。
清晨,謝青山推開書房窗戶,清冷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雪後特有的凜冽。
他正要喚人掃雪,卻見官道盡頭,一騎快馬踏雪而來。
馬上騎士身著驛卒服色,背插三麵紅旗,這是八百裏加急的最高等級。
謝青山心中咯噔一下。
果然,不到半刻鍾,那驛卒已至府衙門前,翻身下馬時幾乎摔倒,被門房扶住。
他氣喘籲籲,從懷中掏出一個銅管,聲音嘶啞:“八百裏加急!京城急報!呈謝大人親啟!”
親衛接過銅管,快步送至書房。
謝青山開啟銅管,取出裏麵的密信。信是李敬之用暗語寫的,隻有寥寥數語,卻字字千鈞:
“聖上於十一月十五駕崩。太子已於十八日即位,改元‘景和’。然福王、瑞王皆未離京,楊黨表麵擁立新君,實暗中支援福王。朝局詭譎,一觸即發。”
謝青山捏著信紙,久久無言。
永昌帝終究還是走了。
這位在位二十八年的老皇帝,雖然晚年昏聵,重用楊黨,打壓寒門,但終究維持了大周朝表麵的穩定。他一死,所有的矛盾都將爆發。
太子即位,是名正言順。但體弱多病,據說太醫診斷活不過三十。
這樣的皇帝,能鎮得住蠢蠢欲動的兩位王爺嗎?能壓得住野心勃勃的楊黨嗎?
福王年富力強,朝中支援者眾多。瑞王雖然年輕,但聰慧仁厚,也有不少清流暗中看好。
三王之爭,這才真正開始。
“大人?”親衛見他神色凝重,小心詢問。
謝青山迴過神,將信在燭火上燒掉:“請各位大人到議事廳。還有,把趙員外、趙文遠也請來。”
半個時辰後,涼州核心官員齊聚議事廳。
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意,卻驅不散眾人臉上的凝重。
謝青山將京城變故簡單說了一遍,廳內一片寂靜。
許久,楊振武第一個開口:“大人,這是好事啊!老皇帝一死,楊黨沒了最大的靠山。新君體弱,壓不住朝局,咱們涼州正好可以……”
“可以什麽?”林文柏打斷他,“可以自立?可以造反?楊將軍,你想得太簡單了。”
楊振武不服:“怎麽簡單了?現在京城亂成一鍋粥,誰還顧得上咱們涼州?正是咱們發展的好時機!”
“時機是好時機,但不能輕舉妄動。”周明軒緩緩道,“新君剛立,天下都在看著。這時候誰第一個跳出來,誰就是靶子。福王、瑞王巴不得有人造反,好讓他們有理由調兵平叛,積累軍功聲望。”
吳子涵點頭:“周師兄說得對。咱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出頭,而是觀望。看京城那邊怎麽鬥,看誰最後能贏。”
鄭遠皺眉:“可萬一贏的是福王呢?福王與楊黨勾結,對咱們涼州最不利。若是他上位,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咱們。”
眾人爭論不休,各執一詞。
謝青山一直沉默,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趙員外身上。
“趙伯父,您久經商場,見過風浪。依您看,此事該如何應對?”
趙員外撚須沉吟,緩緩道:“商場如戰場,講究的是謀定而後動。現在局勢不明,勝負未分,最忌諱的就是押注太早。我年輕時在江南做絲綢生意,有一次兩個大客商爭搶貨源,價格抬得極高。許多小商戶跟風囤貨,結果那兩人突然和解,價格暴跌,跟風的全虧慘了。”
他看向謝青山:“青山,你現在要做的不是選邊站,而是壯大自己。隻要涼州足夠強,無論最後誰坐上龍椅,都得來拉攏你。”
謝青山眼中閃過讚賞之色。
趙員外不愧是經商三十年的老手,一眼看透了本質。
“趙伯父說得對。”謝青山終於開口,“現在不是我們選皇帝的時候,是皇帝要選我們的時候,前提是,我們有被選的資格。”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地圖前。
“諸位請看。涼州如今有十二縣之地,實際控製四城。有常備軍三萬,商會資產五十萬兩,儲備糧夠全州百姓吃一年。白龍山的鐵礦已經開始出鐵,明年春天就能出鋼。”
“這些,是我們的本錢。”謝青山轉身,目光炯炯,“但我們還遠遠不夠。三萬軍隊,守土有餘,進取不足。五十萬兩銀子,養民有餘,爭天下不足。一年的存糧,安穩有餘,應變不足。”
林文柏若有所悟:“謝師弟的意思是……繼續埋頭發展?”
“對。”謝青山斬釘截鐵,“不管京城誰當皇帝,涼州該做的事一件不能少。修渠、墾荒、練兵、通商、開礦、辦學……這些纔是根本。隻要涼州百姓豐衣足食,軍隊兵強馬壯,經濟繁榮昌盛,任他京城風浪起,我們自巋然不動。”
楊振武還有些不甘:“可萬一他們打過來……”
“打過來?”謝青山笑了,“楊將軍,你覺得現在京城那幾位,有心思打涼州嗎?太子要穩固皇位,福王要爭奪皇位,瑞王要自保。他們三個鬥還不夠,哪有精力來打咱們?就算真打,涼州天高地遠,易守難攻,他們得派多少兵?糧草從哪來?軍費誰出?”
一連串反問,讓楊振武啞口無言。
謝青山繼續道:“退一萬步說,就算真有人發兵來打,涼州軍是吃素的嗎?冰河之戰,咱們以少勝多,全殲韃靼精銳。朝廷那些老爺兵,比韃靼如何?”
這話說得豪氣,眾人精神都為之一振。
是啊,涼州軍是真正見過血的精銳,不是京城那些養尊處優的少爺兵可比的。
“所以,”謝青山總結,“我們的策略就八個字:靜觀其變,厚積薄發。京城愛怎麽鬥怎麽鬥,涼州隻管發展自己。等他們鬥出個結果,咱們涼州也壯大到讓他們不敢輕視的地步了。”
趙文遠撫掌笑道:“承宗這話透徹!我在江南看那些商戰,往往最後贏的不是最先下場的,而是最有耐心的。沉得住氣,才能笑到最後。”
許二壯也點頭:“對!咱們涼州現在日子越過越好,犯不著去蹚京城的渾水。讓他們鬥,咱們過咱們的日子。”
議事至此,意見統一。
謝青山當即下令:“第一,涼州全境進入二級戒備,但不必驚慌。邊境哨所加強巡邏,防止有人趁亂生事。”
“第二,所有建設工程照常進行。白龍山的鐵礦要加快開采,爭取明年開春前儲備十萬斤生鐵。”
“第三,商會加強對江南、中原的情報收集。趙伯父,這事麻煩您多費心,您在江南的人脈廣,訊息靈通。”
趙員外點頭:“放心,我這就寫信,讓留在江南的夥計定期傳遞訊息。”
“第四,”謝青山看向林文柏,“林師兄,你以涼州府衙的名義,給新君上一道賀表。措辭要恭敬,但內容要簡單,隻說涼州上下恭賀新君登基,願為大周守好邊疆。不提其他。”
林文柏會意:“明白,就是表個態,但不站隊。”
“對。”謝青山道,“禮數要到,但立場要模糊。讓京城知道涼州還是大周的涼州,但涼州隻聽朝廷的,至於朝廷是誰說了算,等他們鬥明白了再說。”
眾人領命而去。
議事廳裏隻剩下謝青山一人。
炭火劈啪作響,窗外雪花依舊。
他走到窗前,看著白茫茫的天地,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永昌帝死了。
那個曾經欽點他為狀元,卻又將他發配涼州的老皇帝,那個重用世家打壓寒門,卻又維持了天下二十八年的老人,終於走了。
謝青山對他談不上感激,也談不上仇恨。某種程度上,他甚至感謝永昌帝將他發配涼州,若非如此,他怎能有這片施展抱負的天地?
但新君呢?
體弱多病的太子,能撐多久?
野心勃勃的福王,會甘心嗎?
聰慧的瑞王,又有什麽打算?
還有李敬之、王守正那些清流,在這場風暴中該如何自處?
無數問題,沒有答案。
當晚,許家小院。
雖然京城出了天大的事,但許家的晚飯依舊溫馨。
胡氏做了謝青山愛吃的羊肉餃子,李芝芝燉了一鍋雞湯,許大倉從後院地窖裏拿出自己釀的高粱酒。
趙員外父子也被請來,加上陳夫子,一大家子圍了滿滿一桌。
許承誌已經四歲半了,長得虎頭虎腦,說話伶俐。
他坐在謝青山身邊,歪著頭問:“哥哥,皇帝死了,是不是要換新皇帝了?”
童言無忌,卻問得直白。
桌上眾人一時沉默。
謝青山摸摸弟弟的頭:“是啊,要換新皇帝了。”
“新皇帝會來涼州嗎?”
“應該不會。”
“為什麽呀?哥哥不是大官嗎?皇帝不是最大的官嗎?最大的官不應該來看看哥哥嗎?”
一連串的問題,把大人都逗笑了。
趙員外笑道:“承誌這孩子,問得有意思。不過話說迴來,新君若是有眼光,真該來涼州看看。看看什麽叫真正的治理,什麽叫真正的為民。”
陳夫子感慨:“老夫活了五十多年,經曆三朝皇帝,沒見過哪個地方像涼州這樣,三年時間從赤貧到豐足。承宗啊,你這功績,史書上都該記一筆。”
謝青山連忙擺手:“夫子謬讚了,這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
許二壯喝了口酒,歎道:“說真的,京城誰當皇帝,對咱們老百姓來說,真不如明天米價漲不漲重要。隻要能讓咱們過上好日子,就是好皇帝。”
這話樸實,卻說到了點子上。
李芝芝給兒子夾了個餃子,柔聲道:“承宗,娘不懂那些大事。娘隻知道,你現在是一州之主,肩上的擔子重。做什麽決定,多想想涼州的百姓,多問問自己的良心。其他的,順其自然吧。”
許大倉沉默地給謝青山倒了杯酒,隻說了一句:“累了就迴家。”
簡單的話語,卻讓謝青山心中一暖。
是啊,無論外麵風浪多大,家永遠是溫暖的港灣。
飯後,趙員外父子告辭。陳夫子年紀大了,也早早歇息。
謝青山陪著許承誌在院裏玩雪。
小家夥穿得圓滾滾的,像個小皮球,在雪地裏跑來跑去,笑聲清脆。
“哥哥,堆雪人!”許承誌抓起一把雪。
“好,堆雪人。”
兄弟倆蹲在雪地裏,開始堆雪人。謝青山滾大雪球做身子,許承誌滾小雪球做頭。
胡氏從廚房拿來兩顆黑豆做眼睛,半根胡蘿卜做鼻子,許二壯貢獻出自己的破草帽。
很快,一個憨態可掬的雪人立在院中。
許承誌拍手笑道:“真好看!哥哥,雪人明天會化嗎?”
“太陽出來就會化。”
“那它隻能活一晚上啊?”許承誌有些難過。
謝青山看著弟弟天真的臉,忽然想起什麽,輕聲道:“承誌,你看這雪花。每一片都很小,很輕,風一吹就散。但千千萬萬片雪花聚在一起,就能把整個涼州染白,能讓河水結冰,能保護地裏的麥苗過冬。”
他指著雪人:“雪人化了,但雪水會滲進土裏,明年春天,草會更綠,花會更紅。這就叫‘化作春泥更護花’。”
許承誌似懂非懂,但用力點頭:“我明白了!就像哥哥一樣,現在辛苦,是為了以後涼州更好!”
謝青山一愣,隨即笑了。
四歲半的孩子,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
他抱起弟弟,轉了個圈:“對!承誌真聰明!”
兄弟倆的笑聲在雪夜裏傳得很遠。
遠處,許大倉和胡氏站在屋簷下看著,眼中滿是欣慰。
李芝芝悄悄抹了抹眼角。
夜深了,許承誌玩累了,被李芝芝抱去睡覺。
謝青山迴到書房,卻沒有睡意。
他提筆,開始給宋先生寫第二封信。
這次,他沒有再提邀請之事,隻是像尋常學生向老師請教學問一樣,寫了自己在涼州的施政心得,寫了對“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新理解,寫了涼州百姓從饑寒到溫飽的變化。
信的最後,他寫道:
“……學生近日讀史,見曆代興衰,常思一問題:何為忠?忠於君,忠於國,忠於民,三者孰重?昔秦皇漢武,皆一代雄主,然秦二世而亡,漢雖綿長,終有衰頹。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何也?
學生淺見,或在於‘民’字。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此古訓也。然如何得民心?非嚴刑峻法,非歌功頌德,在使民有食、有衣、有居、有業,在使老者安之,少者懷之,鰥寡孤獨皆有所養。
涼州苦寒,昔者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經年經營,今雖不敢言富足,然家家有餘糧,戶戶有存衣,幼有所教,老有所養。每見市井百姓笑容,學生便覺肩上擔子雖重,心中卻踏實。
先生昔日在靜遠齋教誨,學生時刻銘記。然行之愈久,愈覺學問無窮。江南雖遙,然師恩如父。天寒地凍,望先生保重身體。學生青山再拜。”
寫完信,他小心封好,喚來親衛。
“明天一早,送往江寧府。”
親衛接過信,猶豫道:“大人,宋先生上次已經迴絕了,這次……”
“這次不是邀請,是請教。”謝青山道,“學生向老師請教學問,天經地義。去吧,記得帶上些涼州的糧食、皮毛、藥材,就說學生孝敬老師的。”
“是。”
親衛退下。
謝青山獨自坐在燈下,看著跳動的燭火。
他知道,宋先生那種人,一次邀請請不來,兩次邀請也請不來。
但他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更重要的是,他寫這些信,也不全是為了請宋先生來涼州。
某種程度上,他是在通過這種方式,整理自己的思路,堅定自己的道路。
涼州的路,是他自己選的。
不為功名利祿,不為青史留名,隻為這片土地上,那些信任他、依賴他的百姓。
窗外,雪還在下。
但謝青山心中,一片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