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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父扶我青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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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千裏歸鄉路

繼父扶我青雲路 · 班婕妤

六月十六,寅時三刻,天還未亮。

山陽城北門外,一支二十輛馬車的商隊正在悄然集結。

馬車都是普通貨車的樣式,車身灰撲撲的,車轅上掛著“趙記貨行”的牌子。但仔細看就會發現,這些車的輪軸格外粗壯,車板也厚實許多。

五十名護衛分散在車隊前後,個個穿著粗布衣裳,打扮成腳夫模樣。

可若看他們挺直的腰背、警惕的眼神、以及衣襟下若隱若現的短刃,便知這些人絕不簡單。

謝青山站在頭車前,已換上了一身綢緞商人的裝束,藏青色錦袍,腰間掛著算盤和玉佩,頭上戴著**帽。

許二壯站在他身邊,穿著管事服飾,正低聲與領隊的護衛交代著什麽。

“二叔,這一路就靠您照應了。”謝青山輕聲道。

許二壯拍拍胸脯:“承宗放心,二叔雖然沒出過遠門,但做生意走了這麽多年,路上該怎麽應付,心裏有數。”

說話間,楊振武從暗處走來,低聲道:“大人,都安排妥了。五十名護衛都是青鋒營的好手,領隊的王虎您認識,去年黑風嶺的事就是他辦的。十輛加固馬車,外表普通,內裏都加了鐵板,就算遇到劫匪的箭矢也能抵擋一陣。”

謝青山點頭:“糧草呢?”

“按您的吩咐,每輛車底都有夾層,藏了幹糧、清水和藥材。銀票分藏在三輛車裏,就算丟了一輛也不礙事。另外……”楊振武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木盒,“這是趙員外讓帶的,說是江南通用的鹽引和茶引,必要時可以當錢用。”

謝青山接過木盒,心中感慨趙員外想得周到。

鹽引、茶引是朝廷頒發的專賣憑證,在各地幾乎可以當硬通貨使用。

有了這個,路上打點官府、應付盤查都方便許多。

遠處傳來馬蹄聲,趙文遠騎馬趕來,翻身下馬:“承宗,我爹讓我送這個來。”

他遞上一份路引文書,上麵蓋著涼州府衙和江南幾個州府的官印。

“這是……”謝青山翻開一看,竟是完整的商隊通關文牒,從涼州到江寧府沿途所有關卡的批文都齊了。

趙文遠笑道:“我爹說,既然要偽裝成商隊,就得裝得像。這是他用趙家在江南的關係弄來的,絕對真貨。沿途關卡見了,不會為難。”

謝青山心中溫暖。趙家父子為了他這次出行,真是費盡了心思。

天色漸亮,東方泛起魚肚白。

謝青山翻身上馬,迴頭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山陽城。

城牆在晨曦中勾勒出雄渾的輪廓,城樓上隱約可見巡邏士兵的身影。

這座他一手建設起來的邊城,如今已初具規模,百姓安居,商旅往來。

“走吧。”他輕聲道。

車隊緩緩啟程,車輪碾過官道,揚起細細的塵土。

許二壯騎馬跟在謝青山身邊,迴頭望瞭望漸漸遠去的城門,忽然歎道:“說起來,咱們許家村離江寧府也就二百裏地。當年從村裏到縣城,都覺得遠得不得了。現在倒好,從涼州到江寧,三千裏路,想想都腿軟。”

謝青山笑了:“二叔怕了?”

“怕倒不怕,就是覺得……世事難料。”許二壯搖頭,“七年前,咱們還在許家村那個土院子裏,為了一頓飽飯發愁。現在呢?你是一州之主,我是商會會長,還要千裏迢迢迴老家遷墳。這要擱以前,說出去誰信?”

是啊,誰信呢?

謝青山望著前方蜿蜒的官道,心中也是感慨。

七年前,他三歲,是個被宗族趕出家門的拖油瓶。七年後,他十一歲,是掌控涼州的封疆大吏。

這條路,他走了七年。

而現在,他要往迴走,走一條歸鄉的路。

車隊出涼州,入關中,一路向東。

起初幾日,沿途還算平靜。官道上車馬不多,偶有商隊相遇,也都是匆匆交錯而過。

護衛們警惕性很高,每過十裏就要派人前出探查,夜間宿營更是崗哨嚴密。

謝青山倒不覺得緊張。他前世讀史,知道這個時代雖然亂,但官道上總體還算安全,真正的危險在荒郊野嶺,在那些官府管不到的地方。

讓他感慨的,是沿途所見民生。

六月正是夏收時節,按說該是農忙熱鬧的時候。可一路行來,田間地頭卻少見人影。

偶爾見到幾個農夫,也都是麵黃肌瘦,衣衫襤褸。

“二叔,你看那邊的麥田。”謝青山指著路旁一片田地,“麥子都黃了,卻沒人收割。”

許二壯順著望去,果然見到一片金黃的麥田,麥穗沉甸甸地垂著,本該是豐收景象。可田埂上雜草叢生,田裏也不見人影。

“奇怪了,”許二壯皺眉,“這時候不該搶收嗎?再不下鐮,一場雨就全毀了。”

車隊繼續前行,在下一個村子外,他們看到了答案。

村口聚集著幾十個村民,正圍著一個穿皂隸服色的公差吵鬧。

那公差騎在馬上,趾高氣揚,手裏揮舞著一紙文書。

“……每畝加征三鬥,這是朝廷的旨意!誰敢抗稅,就抓去衙門打板子!”

一個老農跪在地上哭求:“差爺,行行好吧!去年就加了兩次稅,村裏實在拿不出來了。您看這麥子還沒收,哪來的糧食交稅啊?”

“沒糧食?”公差冷笑,“沒糧食就拿人抵!你家不是有個十五歲的閨女嗎?送她去織造局做工,頂三年的稅!”

老農臉色煞白,連連磕頭:“差爺,使不得啊!我閨女才十五,去了那種地方……”

“少廢話!”公差一鞭子抽在老農背上,“三日之內,要麽交糧,要麽交人!走!”

公差打馬而去,留下村民們在村口哭嚎。

謝青山坐在馬車裏,透過車簾縫隙看著這一幕,拳頭握得緊緊的。

許二壯也看見了,氣得臉色發青:“這幫狗官!這是要把人往死裏逼啊!”

王虎策馬過來,低聲道:“大人,要不要……”

謝青山搖頭:“現在不是時候。”

他何嚐不想管?可他現在是臥病在床的涼州同知,是偽裝成商人的謝青山。

一旦暴露身份,別說遷墳,恐怕連江寧都到不了。

車隊默默繞過村子,繼續前行。

許二壯悶悶不樂,許久才歎道:“承宗,看到這些,我就想起咱們涼州。要是沒你去修渠引水,沒你搞那個儲備庫製度,涼州的百姓,恐怕也是這樣。”

謝青山沉默。

是啊,涼州現在百姓安居,不是因為這世道變好了,而是因為他用現代的知識和管理方法,硬生生在亂世中開辟出一方淨土。

可這淨土能維持多久?

京城那些世家大族,那些楊黨官員,會容許涼州這個異類存在嗎?

“二叔,”他忽然問,“你說,為什麽朝廷要加稅?”

“還能為什麽?貪唄!”許二壯憤憤道,“那些當官的,一個個富得流油,還不是從老百姓身上刮來的?”

“不止。”謝青山搖頭,“新皇登基,選秀充實後宮,封賞楊黨官員,這些都要錢。錢從哪來?隻能加稅。而且我聽說,福王……現在該叫永昌帝了,他在登基前就欠了不少債,都是楊黨替他打點關係花的錢。現在當了皇帝,自然要還。”

許二壯瞪大眼睛:“還有這種事?”

“權力鬥爭,從來都是燒錢的遊戲。”謝青山淡淡道,“隻是這錢,最終都要百姓來出。”

車隊又行了幾日,進入河南地界。

這裏的景象更加淒慘。沿途村莊十室九空,田地荒蕪,偶爾見到人影,也都是拖家帶口逃荒的流民。

緩了一天,車隊在洛陽城外休整。

洛陽曾是前朝都城,本應繁華。可如今的洛陽城,城牆破敗,城門守衛懶散,進城出城的百姓個個麵帶菜色。

謝青山讓車隊在城外驛站歇腳,自己帶著許二壯和王虎,裝作采購貨物的商人,進城查探。

城內街道倒是還算整潔,但商鋪大多關門,開著的幾家也是門可羅雀。

唯一熱鬧的地方,是城東的集市,那裏正在賣人。

是的,賣人。

幾十個衣衫襤褸的男女老少跪在路邊,脖子上插著草標。有父母賣兒女的,有丈夫賣妻子的,還有自賣自身的。

價錢便宜得令人心酸,一個十五歲的少女,隻要三鬥米。

“造孽啊……”許二壯不忍再看。

王虎低聲道:“大人,河南去年大旱,今年又鬧蝗災,百姓實在活不下去了。聽說有些地方,已經開始……易子而食。”

謝青山閉上眼睛。

他前世讀史書,看到“人相食”三個字時,總覺得那隻是文字,離自己很遠。

可現在,他就站在這裏,看著活生生的人被像牲畜一樣買賣。

這就是亂世。

這就是他要麵對的世界。

“走吧。”他轉身離開,聲音有些沙啞。

迴到驛站,謝青山獨自在房間裏坐了許久。

許二壯端來晚飯,見他臉色不好,勸道:“承宗,別想太多了。這些事……咱們管不過來。”

“我知道。”謝青山苦笑,“涼州三十萬人,我已經竭盡全力。可看到這些,還是忍不住想……如果我能做更多,如果能改變更多……”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許二壯認真道,“涼州的百姓,哪個不念你的好?就說咱們村,當年也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現在呢?家家有餘糧,戶戶有存銀。這都是你帶來的。”

謝青山點點頭,心裏卻更加沉重。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這句話,他現在有了切身體會。

七月初三,車隊進入江寧府地界。

越靠近江寧,沿途景象反而好了許多。農田裏有了勞作的人影,村莊裏升起了炊煙,官道上的車馬也多了起來。

“到底是江寧府,”許二壯感慨,“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謝青山卻知道,這隻是表象。

江寧府作為北方重鎮,又靠近江南富庶之地,確實比內陸州縣好些。

但這“好些”,也隻是相對而言。真正富的,是城裏的世家大族;窮的,還是那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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