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周培盛死了
周培盛死了。
死在來涼州赴任的路上。
死在距離山陽城一百八十裏的地方。
死在五千雙眼睛的注視下。
訊息傳到涼州府衙時,是七月二十日傍晚。
謝青山正在與楊振武商議邊防部署,王虎推門而入,臉上帶著古怪的表情。
“主公,周培盛那邊……出事了。”
謝青山抬起頭:“說。”
“咱們派去的兄弟們還沒動手,”王虎嚥了口唾沫,“他自己先把自己作死了。”
楊振武一愣:“什麽意思?”
王虎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
原來那周培盛帶著五千將領,說是將領,其實就是京城和各地塞來的紈絝子弟,等著涼州平定後過來摘果子的。一路上浩浩蕩蕩,招搖過市。
到了涼州地界,這廝不知收斂,反而更加囂張,見涼州路邊莊稼長得好,竟派人去割了喂馬。
當地百姓當然不幹,圍上來理論。
周培盛的馬隊直接衝進人群,踩死三個村民,重傷十幾人。
然後,他就走不了了。
不是涼州軍動的手。
是村民。
兩千多個村民,拿著鋤頭鐮刀,圍了周培盛的營地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亮,周培盛帶人突圍,被一個老農一鋤頭砸下馬,當場斃命。
五千人一鬨而散,跑的跑,逃的逃,被村民追著打死了兩百多個,剩下的全讓附近駐防的涼州軍抓了,被咱們關起來了。
楊振武聽完,愣了半天,忽然拍著大腿狂笑:“哈哈哈哈!死了?被老百姓一鋤頭砸死的?哈哈哈!陳仲元那老狗知道不得氣吐血!”
王虎也忍俊不禁:“那老農現在還在縣衙裏,嚇得直哆嗦,說不知道那人是什麽知府,隻當是來搶糧的土匪。林大人讓屬下問主公,該怎麽處置?”
謝青山沉默片刻,起身道:“走,去看看。”
縣衙後堂,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農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旁邊跪著他兩個兒子,都是三十來歲的莊稼漢。
見謝青山進來,老農連連磕頭:“青天大老爺!草民……草民真的不知道那是官啊!草民隻當他搶糧的土匪!草民該死!草民該死!”
謝青山上前扶起他:“老人家,起來說話。”
老農不敢起,隻是哭:“草民殺了官,要殺頭的……草民不怕死,就是……就是我這兩個兒子還小,求大人饒他們一命……”
他兩個兒子都已經三十多了,但在父親眼裏,永遠都是孩子。
謝青山心中酸楚,溫聲道:“老人家,你沒有殺官。你殺的是土匪。”
老農一愣。
“周培盛,”謝青山一字一句道,“擅闖涼州地界,縱馬踐踏農田,衝撞百姓致死,形同土匪。涼州百姓奮起自衛,打死土匪,何罪之有?”
老農呆呆地看著他。
謝青山轉向王虎:“傳令各縣,通緝周培盛。就說此人涉嫌殺害涼州百姓,畏罪潛逃,生死不論。有發現其下落者,賞銀百兩。”
王虎會意:“屬下明白。”
老農終於反應過來,趴在地上就要磕頭,謝青山一把扶住:“老人家,你迴去吧。好好把地裏的莊稼收了,那是你們一家的嚼穀。以後若再有人來搶糧,還這麽打。涼州的土地,涼州的百姓,誰也不能欺負。”
老農淚流滿麵,拉著兩個兒子,給謝青山磕了三個頭,千恩萬謝地走了。
楊振武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道:“主公,下一步怎麽辦。”
謝青山沒說話。
他知道,這件事不會就這麽完了。
周培盛死了,幾千人被俘,訊息傳迴京城,周延,陳仲元會瘋,楊廷和會瘋,那個坐在龍椅上的永昌帝,也會瘋。
接下來,就是真正的戰爭了。
七月二十二,涼州府衙議事廳。
謝青山坐在主位,下方是涼州文武核心。
林文柏先開口:“主公,周培盛一事,京城那邊已有反應。我們的暗樁傳迴訊息,周延在朝會上當場昏厥,永昌帝摔了三個茶杯,下令大同、太原、榆林三鎮即刻出兵。”
楊振武冷笑:“六萬大軍?他們調得齊嗎?”
“調得齊。”趙文遠接話,“我爹通過商路打聽到,朝廷這次是動了真格的。三鎮各出兩萬,由大同總兵張烈掛帥,即日西征。糧草輜重從沿途州縣征調,說是三個月內必平涼州。”
周明軒皺眉:“張烈?就是那個號稱‘張鐵壁’的張烈?”
“就是他。”楊振武道,“此人用兵穩健,擅守不擅攻。當年在遼東守過五年,韃子愣是沒啃動他一塊城牆。朝廷派他來,擺明瞭是想圍而不攻,耗死咱們。”
吳子涵道:“耗?咱們有儲備庫,有商會,有草原通路,耗個一年半載不成問題。朝廷六萬大軍在外,一天要多少糧草?他們耗得起?”
鄭遠開口,隻有兩個字:“民心。”
眾人沉默。
是啊,民心。
六萬大軍壓境,百姓不可能不怕。一旦恐慌蔓延,儲備庫再足也撐不住。
謝青山始終沒有說話,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眾人漸漸安靜下來,看向他。
“主公,”林文柏輕聲道,“您有何打算?”
謝青山抬起頭。
“朝廷六萬大軍,從大同出發,走官道,到涼州邊境要多久?”
楊振武算了算:“正常行軍,二十五天到三十天。加上糧草輜重,最多四十天。”
“四十天。”謝青山點點頭,“夠了。”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張烈擅守不擅攻,那就讓他守。他想圍涼州,咱們就讓他圍。”
眾人麵麵相覷。
謝青山的手指落在輿圖上一點:“榆林。”
“榆林是大軍後路,糧草轉運之地。張烈六萬人,每天要吃多少糧食?這些糧食從哪來?從沿途州縣征調,從後方轉運。轉運的樞紐在哪裏?榆林。”
他手指又向右移動:“大同。”
“大同是三鎮之一,也是張烈老巢。他若傾巢而出,大同還剩多少守軍?五千?三千?”
楊振武眼睛亮了:“主公的意思是……”
“不是跟他們打。”謝青山搖頭,“是跟他們耗,耗到他們自己出問題。”
“朝廷六萬大軍,看著多,實際能戰的有多少?三鎮兵互相不統屬,將領之間素有嫌隙,張烈能壓得住?糧草轉運千裏,沿途盜匪橫行,能到涼州的有幾成?就算到了,圍城三月,冬天來了,他們怎麽辦?撤兵?撤兵就是敗,張烈丟官,朝廷丟臉。不撤?凍死餓死。”
林文柏恍然大悟:“所以咱們隻要守住,就是勝?”
“守?”謝青山笑了,“守是要守的,但不是死守。”
他看向楊振武:“楊將軍,涼州軍五萬人,能立馬戰的有多少?”
“三萬。”
“好。”謝青山道,“留下兩萬守城,一萬分散各地,堅壁清野。能帶走的糧食全部帶走,帶不走的就地掩埋。水井填了,道路挖斷,讓張烈的大軍進來,什麽也找不到。”
楊振武咧嘴一笑:“然後咱們再慢慢陪他玩。”
“對。”謝青山點頭,“王虎,青鋒營八百人,分成八隊,輪流襲擾。白天不露頭,晚上摸進去,放火、射箭、斷糧道、殺哨兵。讓他們睡不安穩,吃不安穩,走不安穩。”
“是!”
“趙文遠,商會聯絡草原烏洛部,請他們幫忙。不需要出兵,隻需要在邊境弄出點動靜,讓張烈以為草原要南下。他分兵去防,咱們壓力就小。”
“明白!”
“林師兄,你負責安民。告訴涼州百姓,朝廷大軍是來搶糧搶地的,守住城池就是守住自己的家。儲備庫開倉,每家每戶發三個月糧食,讓他們安心。”
“是!”
一條條命令下達,整個涼州機器開始全速運轉。
謝青山最後看向輿圖,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山陽”上。
七月二十八,山陽城北門外。
兩萬涼州軍列陣以待,旌旗招展,刀槍如林。
更遠處,是聞訊趕來的百姓,黑壓壓站滿了官道兩側。
謝青山騎馬出城,身後跟著楊振武、王虎等將領。
他今日沒有穿官服,而是換了一身銀色軟甲,腰懸長劍。十一歲的少年,騎在高頭大馬上,竟有了幾分凜然之氣。
軍隊齊刷刷跪下,百姓也紛紛跪倒。
“主公!”
呼聲如雷,震徹原野。
謝青山抬手,呼聲漸止。
他策馬上前,麵對兩萬將士,麵對數萬百姓,開口。
“涼州的父老,涼州的將士。”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你們知道,朝廷派大軍來了。六萬人,要來踏平涼州,要來捉拿我謝青山。”
一片寂靜。
“他們說我擅離職守,說我強遷祖墳,說我綁人威脅。他們說的,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他頓了頓。
“但有一件事,他們沒有說。”
“他們來涼州,不是為了什麽王法,不是為了什麽公道。他們來,是因為涼州太富了,富得讓他們眼紅。是因為涼州的百姓能吃飽飯,能穿上衣,能養孩子,能讓老人安度晚年,而他們治下的百姓,賣兒賣女,易子而食。”
人群中傳來壓抑的哭聲。
“他們來,是要搶走你們的地,搶走你們的糧,搶走你們的家,搶走你們的命!”
謝青山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們答應嗎?”
“不答應!”
萬人怒吼。
謝青山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
“涼州的將士!你們可願隨我,守住這片土地?”
楊振武拔刀高呼:“願隨主公!死戰不退!”
“願隨主公!死戰不退!”
兩萬將士齊聲呐喊,聲震雲霄。
謝青山看向百姓:“涼州的父老!你們可願與我同守此城?”
“願!”
數萬百姓齊聲應答。
謝青山翻身下馬,麵對眾人,鄭重地單膝跪地。
“我謝青山,對天起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隻要我還活著,絕不叫一個朝廷兵卒,踏入涼州半步!”
萬人齊跪,哭聲與呼聲交織。
誓師大會後,謝青山迴到府衙,已是傍晚。
剛進後院,就聞到熟悉的飯菜香。
胡氏正在灶間忙活,李芝芝在擺碗筷,許大倉在院裏劈柴,彷彿外麵那些刀光劍影,都與這個小院無關。
許承誌跑過來,拉著謝青山的手:“哥哥,你今天騎馬好威風!我長大了也要騎馬,也要打仗!”
謝青山摸摸他的頭:“打什麽仗,好好讀書。”
“可是……”
“沒有可是。”謝青山蹲下身,看著弟弟的眼睛,“承誌,你記住,哥哥打仗,就是為了讓你們不用打仗。”
許承誌似懂非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晚飯時,一家人圍坐一桌。
胡氏給謝青山夾菜:“多吃點。”
李芝芝眼眶微紅,卻什麽也沒說,隻是不停地給兒子添湯。
許大倉沉默地吃著飯,忽然開口:“那個張烈,我聽說過。”
謝青山一愣。
“當年有獵戶在大同那邊打過獵,聽人說起過。”許大倉道,“這人打仗穩,但也膽小。當年在遼東,韃子一來,他就縮在城裏,死活不出來。韃子圍了三個月,沒轍,退了。朝廷說他守城有功,升了總兵。”
謝青山若有所思:“爹的意思是……”
“他膽子小,就嚇他。”許大倉道,“你讓人晚上去騷擾,他肯定緊張。一緊張,就容易犯錯。”
許二壯插嘴:“大哥,你當年不是說,獵老虎要怎麽辦來著?”
許大倉道:“獵老虎,不能硬拚。要耗,要拖,要讓它累。等它累了,再一箭射要害。”
謝青山心中一動。
獵戶的智慧,往往比兵書更實用。
“爹,兒子記住了。”
許大倉點點頭,繼續吃飯。
飯後,謝青山獨自在院中坐了一會兒。
月光如水,蟬鳴聲聲。
許大倉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承宗。”
“爹。”
許大倉沉默半晌,道:“爹沒本事,幫不上你什麽忙。但爹想好了,打仗的時候,爹跟你去。”
謝青山一愣:“爹,您……”
“爹是獵戶,會射箭,會設陷阱,會看地形。”許大倉道,“你手下那些兵,都是好樣的。但爹不放心,爹得看著你。”
謝青山鼻子一酸:“爹,您年紀大了……”
“年紀大?”許大倉難得笑了笑,“爹才三十,正當壯年。”
謝青山忽然想起,許大倉今年確實才三十歲。
隻是常年的勞作,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一些。
“好。”他輕聲道,“有爹在,兒子心裏踏實。”
父子倆並肩坐著,誰也沒再說話。
夜風吹過,帶來遠山的氣息。
戰爭就要來了。
但此刻,這個小小的院子裏,隻有安寧。
八月十五,中秋。
本該是團圓的日子,涼州卻迎來了一隊不速之客。
大同總兵張烈的大軍,到了。
六萬人馬,綿延二十餘裏,旌旗蔽日,塵土飛揚。
在距離山陽城五十裏處紮下大營,開始構築工事。
探馬不斷迴報:
“敵軍紮營,深溝高壘!”
“敵軍分兵,往各處關隘佈防!”
“敵軍派出斥候,探查周邊地形!”
議事廳裏,眾將齊聚。
楊振武道:“張烈果然穩,先紮營,再佈防,一步一步來。按他這個速度,圍城至少還要十天。”
林文柏道:“他穩,咱們就動。主公,堅壁清野已完成,周邊百裏之內,一粒糧食都沒給他留。”
趙文遠道:“草原那邊,烏洛鐵木已經派人在邊境演習,聲勢搞得很大。張烈派了五千人去西邊佈防,兵力分散了。”
謝青山點頭:“好。王虎,青鋒營今晚就開始襲擾。記住,不要硬拚,打了就跑。”
“是!”
“其他人,各司其職。張烈要圍,就讓他圍。咱們慢慢跟他耗。”
眾人領命而去。
謝青山走到輿圖前,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敵軍營寨標誌。
六萬人,看著很多。
但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人數。
而是人心。
夜深了。
謝青山處理完最後一道軍令,走出府衙。
街上很安靜,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但透過窗紙,能看到搖曳的燭光,能聞到隱約的月餅香。
百姓們在過節。
即使城外來了一群虎狼,日子還是要過。
謝青山慢慢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城門口。
守城的士兵見他來了,連忙行禮。謝青山擺擺手,登上城樓。
城外,五十裏處,隱約可見點點火光,那是張烈的大營。
城樓上,有士兵在低聲說話。
“這月餅是我娘做的,你嚐嚐。”
“好吃!你娘手藝真好。”
“等打完仗,我請你迴家吃。”
“好,說定了。”
謝青山站在那裏,聽著這些低語,忽然笑了。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東西。
不是權力,不是地盤,不是那些虛無縹緲的大業。
是這些普通人的普通日子。
是中秋節的一塊月餅,是士兵之間的一個約定,是父親沉默的陪伴,是母親紅著眼眶卻什麽也不說的湯。
他轉過身,下城樓,往家的方向走。
身後,月光灑滿城牆。
前方,小院的燈火還在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