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主公,不好了,家裏出事了
正月十八,卯時三刻。
天剛矇矇亮,許家小院裏靜悄悄的。
胡氏年紀大了,覺少,每天這個時辰都會起來,先喂雞,再掃院子,然後開始張羅早飯。
今天也不例外。
她披上棉襖,推開門,往雞窩走去。
走到院中央時,忽然覺得一陣頭暈。
眼前發黑,天旋地轉,她想扶住什麽,但手伸出去,什麽都沒抓住。
“撲通”一聲,她倒在了院子裏。
陳梨花今天來得很早。
她是來還簸箕的。昨天胡大娘借給她家一個簸箕篩糧食,說好今天一早還迴來。
她推開虛掩的院門,正要喊人,忽然看見院子中央倒著一個人。
“胡大娘!”
她扔下簸箕衝過去,隻見胡氏臉色煞白,嘴唇發青,已經昏迷不醒。
“來人啊!快來人啊!”
陳梨花的聲音驚動了屋裏的人。許大倉第一個衝出來,看見母親倒在地上,臉色驟變。
“娘!”
他衝過去,抱起胡氏,發現母親渾身冰涼,呼吸微弱。
“梨花,快去喊大夫!快去!”
陳梨花拔腿就跑。
李芝芝也衝了出來,看見這一幕,腿都軟了:“娘!娘你怎麽了?”
許大倉抱著胡氏往屋裏走,邊走邊喊:“芝芝,打盆熱水!快!”
訊息傳到府衙時,謝青山正在跟林文柏議事。
“主公!不好了!家裏出事了!”一個親衛衝進來,臉色煞白。
謝青山霍然站起:“什麽事?”
“老太太……老太太被人下藥了,倒在院子裏,現在昏迷不醒!”
謝青山腦子裏“嗡”的一聲,拔腿就往外衝。
林文柏也變了臉色,跟著衝出去。
一路狂奔,謝青山衝進許家小院時,屋裏已經圍了一圈人。
許大倉坐在床邊,握著胡氏的手,臉色鐵青。李芝芝在一旁抹眼淚,陳梨花站在角落裏,手足無措。
大夫正在給胡氏把脈,眉頭緊皺。
謝青山衝過去:“大夫,我奶奶怎麽樣?”
大夫抬起頭,長出一口氣:“幸虧發現得及時,再晚一刻鍾,就救不迴來了。老太太中的是一種慢性毒藥,摻在茶水裏,已經喝了多天。今天早上劑量夠了,毒性發作。老夫已經給她服瞭解毒的藥,再觀察兩天,應該能醒過來。”
謝青山腿一軟,差點跪下。
許大倉轉過頭,看著兒子,眼中滿是血絲。
“承宗,這事得查。”
謝青山點頭:“查。一定查。”
他轉身出門,對親衛道:“把府衙所有人叫來,封鎖許家小院,任何人不得進出。今天早上誰來過,誰碰過奶奶的茶,一個一個審!”
“是!”
查了一天一夜,結果出來了。
下藥的人是柳兒。
毒藥是她帶來的,混在胭脂盒裏,誰也沒發現。
這一個月來,她每天趁人不注意,往胡氏的茶裏加一點。今天早上,她以為不會有人發現,劑量下得重了些。
偏偏陳梨花來還簸箕,發現了倒在院中的胡氏。
謝青山看著手裏的供詞,手在發抖。
許二壯站在一旁,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柳兒被押進來時,依然穿著那身漂亮的衣裳,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甚至還帶著淡淡的笑意。
看見許二壯,她笑了一下。
“二壯,你來了。”
許二壯看著她,眼淚流了下來。
“為什麽?”
柳兒歪著頭,像是不理解他的問題:“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要害我娘?”
柳兒笑了,笑得那麽溫柔,那麽甜美。
“因為我是朝廷的人啊。”
她看著許二壯,眼中沒有愧疚,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奇怪的光。
“我爹不是什麽窮夫子,他是錦衣衛的暗探。我從小就被訓練,學怎麽說話,怎麽走路,怎麽讓男人喜歡我。我爹死了,但我還活著,我得繼續完成任務。”
許二壯踉蹌了一步,扶住桌子才站穩。
柳兒繼續道:“你們以為那次在路上遇見我是偶然?不是的。我早就在那兒等著了。我知道你會走那條路,我知道你會心軟,我知道你會帶我迴來。”
她的聲音依然那麽溫柔,像是在說情話。
“你對我真好。給我房子住,給我錢花,說要娶我。我有時候都想,要不就這麽過下去算了。可是不行啊,我得完成任務。”
她歎了口氣,像是在惋惜什麽。
“可惜,就差一點點。要是今天早上沒人來,老太太死了,你們肯定亂成一團。我就能趁亂把訊息送出去,告訴朝廷你們的虛實。可惜……”
她搖了搖頭。
許二壯再也忍不住,衝上去,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我殺了你!”
“二叔!”謝青山衝過去,和幾個親衛一起,把許二壯拉開。
柳兒倒在地上,咳嗽了幾聲,抬起頭,臉上還帶著笑。
“二壯,你殺了我吧。反正我也活不成了。”
許二壯被按在地上,渾身顫抖,淚流滿麵。
謝青山看著他,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帶下去。”他啞著嗓子,“嚴加看管。”
柳兒被拖走了。
臨走前,她迴頭看了許二壯一眼。
那一眼裏,有愧疚,有不捨,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然後,她消失在門外。
許二壯把自己關在屋裏,整整三天。
三天裏,他不吃不喝,不見任何人。胡氏醒過來了,想去看他,被他隔著門勸走了。
謝青山去敲門,他不開。許大倉去敲門,他也不開。
隻有偶爾傳出來的低低哭聲,告訴外麵的人,他還活著。
第四天早上,門開了。
許二壯走出來,瘦了一圈,鬍子拉碴,眼睛紅腫。
他走到胡氏麵前,“撲通”一聲跪下。
“娘,兒子不孝,害您受苦了。”
胡氏看著他,眼淚流了下來。她伸手摸摸兒子的臉,輕聲道:“傻孩子,起來。”
許二壯不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母親,一字一句道:“娘,您處置我吧。怎麽處置都行。”
胡氏搖搖頭:“娘不處置你。但有一件事,你必須去做。”
“什麽事?”
胡氏看著他,眼中滿是悲痛:
“去給涼州的百姓賠罪。一家一家,跪下,磕頭。”
許二壯愣住了。
胡氏繼續道:“你知道因為你娶的那個女人,死了多少人嗎?四萬三千人!四萬三千個涼州子弟!他們的爹孃,他們的媳婦,他們的孩子,現在都沒了依靠。咱們家欠他們的,得還。”
她站起身,走到許二壯麵前,拉起他的手。
“二壯,娘知道你心裏苦。你被人騙了,娘也心疼你。但咱不能因為自己苦,就忘了別人的苦。你爺爺最是心善,要是知道自己的兒子因為一個女人,害死了那麽多人,他在地下能瞑目嗎?”
許二壯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娘,我去。一家一家,跪著去。”
胡氏點點頭,鬆開手。
許二壯走後,胡氏把謝青山叫到屋裏。
“承宗,你陪著你二叔去。他一個人,撐不住。”
謝青山點頭:“奶奶放心,我陪著。”
胡氏看著他,忽然拉住他的手。
“承宗,你是不是覺得奶奶太狠了?”
謝青山沉默了一會兒,道:“奶奶是為了那些死去的人。”
胡氏搖搖頭:“不隻是為了他們。也是為了你二叔。”
她歎了口氣,聲音有些發顫:
“你二叔這次,被人騙得這麽慘,心裏那道坎,過不去。要是就這麽算了,他一輩子都會背著這個包袱。抬不起頭,做不了人。隻有讓他去跪,去磕頭,去贖罪,他才能把包袱卸下來。”
謝青山愣住了。
胡氏繼續道:“奶奶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人多了。有的人做錯事,躲起來,假裝沒發生,結果一輩子活在內疚裏。有的人做錯事,站出來,認錯賠罪,反而能重新做人。你二叔心眼實,奶奶不想讓他一輩子抬不起頭。”
謝青山看著奶奶,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奶奶,想得比他深,比他遠。
“奶奶,我明白了。”
胡氏拍拍他的手:“去吧,陪著你二叔。告訴他,跪完這些家,他還是咱們許家的兒子,還是涼州的許二叔。
正月二十二,山陽城萬人空巷。
許二壯從城東開始,一家一家地走。
第一家,是個姓王的老太太。她的獨子死在戰場上,連屍首都沒找到,隻立了個衣冠塚。
許二壯跪在她麵前,磕了三個頭。
“王大娘,我對不起您。”
王老太太看著他,眼淚流了下來。
她想罵他,想打他,可看著他那張消瘦的臉,紅腫的眼睛,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最後,她隻是擺擺手:“起來吧,孩子。不是你的錯。”
許二壯不起來。他又磕了三個頭,站起身,走向下一家。
第二家,是個年輕的媳婦。她丈夫死了,留下她和一個三歲的孩子。
許二壯跪在她麵前,磕了三個頭。
“嫂子,我對不起您。”
年輕媳婦抱著孩子,哭得說不出話。
孩子不懂事,指著許二壯問:“娘,這個叔叔為什麽跪著呀?”
年輕媳婦抱緊孩子,哽咽道:“因為……因為叔叔做了錯事,來給咱們賠罪。”
孩子歪著頭:“那他認錯了,咱們原諒他嗎?”
年輕媳婦愣了半天,輕輕點了點頭。
許二壯又磕了三個頭,站起身,走向下一家。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一家一家,一跪一磕頭。
從城東走到城西,從城南走到城北。
天黑了,他就著燈籠繼續走。天亮了,他揉揉膝蓋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