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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火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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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灰燼之下之往生灰律(一)

祭火密碼 · 林深見遠

一、骨灰占卜

夜色濃稠得化不開,裹挾著核醫療中心廢墟特有的焦糊與鐵鏽味,沉沉壓在張川肩上。風在扭曲的鋼筋骨架間嗚咽穿行,捲起細微卻嗆人的灰黑色塵埃,撲打著臨時架設的強光燈。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中心區域——一塊相對平整、鋪滿厚厚灰燼的空地。張川站在光柱邊緣,身影被拉長,投在身後那片坍塌如巨獸殘骸的混凝土塊上。他手中托著一個深色骨灰盒,盒身冰涼,是那種深入骨髓的冷,彷彿裡麵封存的不是無機質的灰燼,而是某種凝固的、沉甸甸的亡者餘念。

陳克非蹲在不遠處,戴著厚實的防割手套,正用一把短柄地質錘小心翼翼地清理著一塊半掩在灰燼下的金屬麵板。他動作專注,側臉線條在強光下顯得異常冷硬,隻有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泄露了這廢墟下挖掘工作的緊張。林見遠則靠在一根歪斜的、裸露著猙獰鋼筋的水泥柱旁,他那雙總是充滿探究欲的眼睛,此刻透過鏡片,正緊緊鎖定張川和他手中的骨灰盒,鏡片後的眼神複雜,混雜著疲憊、審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即將發生之事的抗拒。

“真要這麼做?”林見遠的聲音在寂靜的廢墟裡響起,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打破了壓抑的沉默。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張川手中的骨灰盒,“這玩意兒……比周永坤本人還邪性。上次碰它,我辦公室的服務器差點被燒成渣。”他試圖用慣常的、略帶鋒芒的調侃來沖淡眼前這近乎巫術的氛圍,但嘴角扯出的弧度顯得有些僵硬。

陳克非停下了手裡的敲擊,錘尖懸在半空。他冇回頭,目光依舊落在那塊佈滿灰塵和可疑褐色斑點的麵板上,聲音低沉而平靜地傳來:“邪性?比起周永坤把自己拆了裝進彆人殼子裡到處跑,這點‘邪性’算是講道理的了。”他頓了頓,似乎在辨認麵板上的紋路,“證據鏈現在斷在緬甸那頭的重生塔,我們這邊能揪住的尾巴,就剩下這點‘灰’了。”他語氣裡冇有疑問,隻有陳述。對於這位刑警隊長而言,隻要能鎖定目標,手段不過是通向結果的路徑。

張川冇有立刻迴應。他低頭凝視著手中的骨灰盒。盒蓋冰冷,上麵冇有任何標記,樸素得近乎詭異。這並非某個具體逝者的歸宿,而是從永泰集團控製的那家問題殯儀館核心檔案室深處起獲的“冗餘數據”——經過特殊處理的、混雜了多種“祭品”殘留物的灰燼樣本。它們曾是人體組織的一部分,承載過生命,如今卻在周永坤扭曲的儀式邏輯裡,成了某種……**定位的錨點?這個概念讓張川胃部一陣翻攪。他想起父親遺物中那本字跡狂亂、充斥著象征與隱喻的《九曜星占》手稿,關於“塵歸塵,土歸土,星軌引路”的晦澀段落。這看似荒誕不經的骨灰占卜,竟成了此刻他們唯一能抓住的、追獵周永坤這條幽靈的韁繩。

“道理?”張川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周永坤的道理,就是用彆人的命和灰,鋪他自己的‘通天路’。”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冰冷的盒蓋邊緣,“我們隻是用他留下的‘路標’,把他揪出來。”他深吸一口氣,廢墟裡冰冷而帶著放射性塵埃特有腥氣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一種奇異的清醒感。“準備好了?”

“隨時。”陳克非言簡意賅,放下了地質錘,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燼。他走到張川身側,高大的身影帶來一種沉穩的壓迫感,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本能地承擔起警戒的職責。

林見遠推了推眼鏡,機械手指停止了敲擊,發出最後一聲清晰的“噠”。他站直身體,走到強光燈光的另一側,與張陳二人形成一個三角站位,手中的微型高感度攝像機鏡頭蓋已經無聲滑開,幽深的鏡孔對準了張川和他腳下的灰燼地。“記錄模式已啟動。張乾事,請開始你的……‘科學儀式’。”他刻意在最後兩個字上加了重音,但眼神裡那份職業性的專注取代了之前的抗拒。

張川微微頷首。他不再言語,將全部心神凝聚於手中的骨灰盒。他屈膝,動作緩慢而鄭重,在鋪滿厚厚灰燼的地麵上單膝跪下。冰冷的觸感透過褲料傳來。他解開骨灰盒上那對小巧卻異常牢固的黃銅搭扣,“哢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廢墟中顯得格外清晰。

盒蓋開啟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逸散開來。那不是簡單的塵埃味,而是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混合氣息——微弱的、類似陳年紙張的黴味,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燃燒後的蛋白質焦糊氣,最底層還隱約透著一股冰冷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腥氣,如同暴露在外的傷口。冇有風,盒內細膩如麪粉的灰白色骨灰卻似乎微微湧動了一下,彷彿裡麵蟄伏著某種微弱的氣息。

張川屏住呼吸,右手探入盒中。指尖觸碰到骨灰,一種極其微妙的觸感傳來——並非想象中的冰冷或粗糙,而是一種奇異的、帶著微弱吸附感的細膩與順滑,彷彿觸摸的不是無機物,而是某種極其乾燥、極其細微的生命殘骸。他小心翼翼地撚起一小撮,指腹能清晰感受到那細微顆粒的存在感。然後,他手臂平伸,懸於地麪灰燼層之上約半尺的高度。

時間彷彿凝固了。強光燈的光柱下,隻有張川懸停的手臂和他專注得近乎凝固的側影。陳克非如同一尊石像,紋絲不動,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廢墟的每一個黑暗角落,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或光影都無法逃過他的感知。林見遠的攝像機鏡頭如同冰冷的複眼,無聲地記錄著這一切,呼吸都放得極輕。

張川閉上了眼睛。並非為了祈禱,而是為了隔絕視覺乾擾,將全部感知集中於指尖那微不足道的重量和觸感,以及身下這片飽含放射性塵埃和無數亡者資訊的土地。他需要感知那種微妙的、被父親手稿稱之為“地脈”或“能量流向”的東西,用科學的解釋來說,或許是微重力異常、殘餘磁場擾動,甚至是腳下這片飽經蹂躪的土地本身所承載的、由災難和死亡烙印下的特殊資訊場。他摒棄雜念,讓意識沉入一種近乎冥想的專注狀態。

幾秒鐘後,他手腕極其輕微地一抖。動作幅度小到幾乎無法察覺,如同拂去指尖一絲看不見的塵埃。那撚在指間的、一小撮灰白色的骨灰,便無聲無息地飄落下去,融入了地麵上厚厚的灰黑色廢墟塵埃之中,瞬間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存在過。

張川冇有停頓,手指再次探入骨灰盒,撚起第二撮。這一次,他的手臂移動了位置,懸停在第一處落點偏右上方約一尺的地方。重複著那微小到極致的抖腕動作。灰白色的粉末飄落,冇入黑暗的灰燼。

第三撮……第四撮……第五撮……

他的動作緩慢、精準,帶著一種近乎宗教儀式的莊重感,卻又透出理科生做實驗般的冷靜與嚴謹。每一次撚取、每一次懸停、每一次抖落,都像是在一張無形的星圖上,用這特殊的“星塵”標記著看不見的座標。強光照射下,灰白色的骨灰在飄落過程中偶爾會閃爍出極其微弱、轉瞬即逝的熒光,如同夏夜草叢裡飛散的、最微小的螢火蟲。空氣中那股混合的、難以言喻的氣息似乎隨著骨灰的飄散而變得更加明顯。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當張川撚起第十七撮骨灰時,他的動作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凝滯。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強光下反射出一點晶亮。他的太陽穴開始傳來陣陣隱痛,像是有細小的針在輕輕刺紮。耳邊,風聲似乎變得遙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持續不斷的、低沉的嗡鳴,如同高壓電流通過老舊變壓器時發出的噪音。他努力維持著呼吸的平穩和手臂的穩定,將第十七撮骨灰準確地抖落在預想的位置。

就在這撮骨灰飄落,即將融入地麪灰燼的瞬間——

異變陡生!

那片被強光籠罩的灰燼地麵,彷彿沉睡的巨獸被驚醒。被張川抖落骨灰的十七個點位,毫無征兆地同時爆發出極其明亮、極其純粹的幽藍色光芒!那光芒並非靜止,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自落點中心驟然向上噴薄而起,形成十七道細長、凝練、邊緣清晰得如同鐳射束的光柱!光柱直刺廢墟上方濃稠的黑暗,瞬間將這片區域映照得如同鬼蜮。

張川悶哼一聲,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正麵擊中胸口。劇烈的耳鳴如同尖銳的汽笛在他顱腔內瘋狂嘶鳴,瞬間蓋過了一切聲音。眼前視野劇烈地晃動、旋轉,強光燈的光芒、幽藍的光柱、灰黑的廢墟,所有色彩和形狀都攪成一團混沌的漩渦。在眩暈和耳鳴的狂潮中,無數破碎的、高速閃過的畫麵強行擠入他的意識:

冰冷的金屬檯麵,反射著無影燈刺眼的白光,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鐵鏽般的血腥味。

一隻戴著無菌手套的手,手指修長卻異常穩定,正握著一把造型奇特、閃爍著寒光的手術刀,刀尖懸停在一個瘦小、蒼白、不斷起伏的胸膛上方——那屬於一個孩子!張川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窒息。

扭曲跳動的儀器螢幕,上麵綠色的波形線瘋狂地起伏,發出刺耳的警報聲,紅色的數字在急速變化。

一個模糊的背影,穿著深色的、類似宗教祭袍的寬大衣物,站在佈滿複雜管線和儀器的控製檯前,正緩緩轉過身來……那張臉孔即將清晰!

“呃啊——!”

一聲壓抑的痛苦低吼從張川喉嚨裡擠出。他身體劇烈一晃,單膝跪地的姿勢幾乎維持不住,下意識地用空著的左手猛地撐向地麵,才勉強穩住身形。幽藍的光柱依舊在他眼前狂舞,那些冰冷、殘酷、令人窒息的記憶碎片如同跗骨之蛆,緊緊纏繞著他的意識。

“繼川!”陳克非的低喝如同驚雷,瞬間劈開了部分混沌。一隻強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張川撐地的手臂,穩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陳克非不知何時已跨步上前,擋在了張川身側,警惕的目光如刀鋒般掃視著四周,另一隻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配槍上。他聲音緊繃:“怎麼回事?看到什麼了?”

林見遠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了。攝像機鏡頭死死鎖定著那十七道詭異的幽藍光柱和痛苦掙紮的張川,他的聲音通過微型通訊器傳來,帶著明顯的震驚和急迫:“張乾事!光柱!那些藍光!它們……它們在動!”

張川猛地甩頭,試圖驅散腦中的劇痛和幻象碎片。他咬緊牙關,藉著陳克非手臂的力量,強迫自己抬起頭,重新看向那片被幽藍光柱統治的區域。

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十七道幽藍的光柱,並冇有消散,反而變得更加凝實。它們不再靜止地向上噴射,而是如同被賦予了生命和意誌,開始緩緩地、扭曲地移動起來!光柱的尖端在空中劃過一道道複雜玄奧的軌跡,彼此交織、纏繞、分離,速度快得驚人,在廢墟上方的黑暗中留下道道灼目的殘影。

光軌在移動、彙聚,漸漸勾勒出一個巨大、立體、不斷變幻的圖案!

“星圖……”張川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難以置信的驚悸,“是紫微垣星圖!”他認出了其中幾顆標誌性主星的位置和連接方式,正是父親手稿中反覆描繪、與周永坤命格儀式息息相關的核心星圖——紫微垣!這由純粹能量構成的星圖,此刻正活生生地懸於廢墟之上,散發著冰冷而神秘的光輝!

然而,這震撼的星圖並非完整。它的核心區域,象征天帝居所的“北極星”位置,本該是最明亮、最穩定的光點,此刻卻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深不見底的黑暗空洞!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挖去。而更讓張川渾身血液幾乎凝固的是,在那片空洞的黑暗下方,一條由幽藍光點連接而成的、細長蜿蜒的光帶,如同一條冰冷的星河,正從星圖邊緣延伸出來,帶著一種宿命般的指向性,穿越整個星圖區域,最終……最終精準地投射到了三角站位中的一人身上!

那光芒的儘頭,赫然落在了林見遠身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他胸前——那植入他胸腔深處、用以支撐他重傷後軀體的高強度鈦合金骨架所在的位置!

幽藍的星光如同實質,籠罩在林見遠的胸口。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臉上瞬間褪儘了血色,驚愕地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片冰冷的光暈。他的機械右手猛地抬起,似乎想揮開這詭異的光芒,但手指卻僵在了半空。

“光……光連著我?”林見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猛地抬頭看向張川,鏡片後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困惑和一絲被冒犯的憤怒,“這該死的星圖……它指著我?什麼意思?周永坤在我骨頭裡?!”他無法理解這超乎常理的現象,荒謬感和一絲恐懼攫住了他。

陳克非也看到了這指向性極強的光帶。他抓著張川手臂的手不自覺地收緊,目光銳利如刀,在林見遠胸口的光暈和張川慘白的臉上來回掃視,眉頭緊鎖,顯然也在急速思考這匪夷所思的景象背後的含義。他冇有貿然開口,但全身肌肉都已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張川強忍著腦中的眩暈和殘留的刺痛,強迫自己冷靜分析。父親手稿中關於“命格”與“星軌”的論述、《火經》裡那些關於“移星換鬥”的晦澀經文、法醫對周永坤替身基因編輯程度的報告……無數碎片化的資訊在他腦中瘋狂碰撞、組合。

“不……不是他在你骨頭裡。”張川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種洞悉了恐怖真相的疲憊與寒意。他死死盯著林見遠胸前那片幽藍的光暈,又抬頭望向星圖核心那個象征著缺失與空洞的黑暗區域。“是‘鑰匙’……”他艱難地吐出這個詞,“你的鈦合金骨架……不,是你骨架裡融合的某些東西……被周永坤的儀式汙染過的東西……它是定位他‘真身’的鑰匙,也是填補他命格星圖那個空洞的……最後一塊拚圖!”

這個推論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林見遠不是目標,而是周永坤精心佈局後,用以完成自己終極“命格置換”、實現某種“重生”或“升格”的工具!他胸口的鈦合金骨架,早已被周永坤的邪惡儀式打上了烙印!

“拚圖?”林見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的怒火和難以置信,“我的身體成了那瘋子的拚圖?!他媽的……”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扭曲的鋼筋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機械義肢的金屬關節摩擦出刺耳的聲音。胸前的幽藍光暈隨著他的憤怒而劇烈波動了一下。

“冷靜點,林見遠!”陳克非厲聲喝道,目光卻轉向張川,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求證,“張乾事,這光帶……這星圖,能指向周永坤現在的具體位置嗎?”刑警的思維永遠直指核心——鎖定目標。

張川的目光冇有離開那片懸浮的、變幻的星圖。他強忍著精神上的巨大負荷,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星圖的細微變化上,尤其是那條從林見遠胸口延伸出來、最終消失在星圖核心黑暗空洞中的光帶。他嘗試著調動自己所學,結合父親手稿中對星位與地脈關聯的論述,以及現代地理定位的原理。

“它在動……軌跡有規律……”張川喃喃道,聲音低啞,額頭的汗珠不斷滾落,“核心空洞代表周永坤缺失的命格核心,也是他意識或真身目前藏匿的‘虛位’。光帶從鑰匙(林見遠)指向虛位,就是連接兩者的‘線’……這條線的反向延伸……”他一邊說,一邊伸出因脫力和精神衝擊而微微顫抖的手指,沿著那幽藍光帶從星圖核心黑暗空洞向外延伸的、肉眼不可見但在他感知中卻異常清晰的“虛線”,緩緩指向廢墟之外,城市的某個方向。

“反向……延伸線……”張川的手指在空中艱難地移動著,彷彿在描摹一條無形的軌跡。他的指尖最終越過坍塌的混凝土高牆,指向東南方那片被城市燈火勾勒出的朦朧天際線。

“那裡……”他喘息著,眼神銳利如刀,“光帶反向延伸的終點……指向城郊結合部,老工業區邊緣……”他努力在腦海中檢索著那個區域的地標資訊,“……廢棄的市消防總局舊訓練塔!”那個地方他有些印象,一座孤零零的高聳磚混結構塔樓,早已廢棄多年,四周空曠,視野極佳,易守難攻。更重要的是,那裡遠離居民區,足夠隱蔽,也足夠……高!非常符合周永坤追求“儀式感”和“掌控感”的心理!

“消防訓練塔?”陳克非眼神瞬間銳利如鷹隼,腦海中立刻調出了該區域的詳細地圖和建築結構圖。他立刻鬆開扶著張川的手,迅速掏出加密通訊器,語速快而清晰:“指揮中心,陳克非!鎖定目標區域,城東老工業區邊緣,廢棄消防訓練塔!高度懷疑周永坤真身藏匿於此!立刻調取該區域所有實時監控、衛星熱源、通訊信號!通知特警隊,一級戰備,秘密包圍!重複,目標極度危險,可能持有非常規武器或裝置,行動務必謹慎!完畢!”命令下達得斬釘截鐵,冇有絲毫猶豫。

林見遠也迅速從憤怒中冷靜下來,職業本能瞬間壓倒了個人情緒。他立刻操作著機械義肢連接的微型終端,螢幕幽光亮起:“我立刻接入公共監控網絡,嘗試黑入塔樓附近可能遺留的舊安防係統!同時啟動高空無人機群,從外圍多角度進行紅外和熱成像掃描!同步直播信號到你們指揮中心!”他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舞動,眼神專注而冰冷。

就在這時,懸浮於廢墟之上的巨大幽藍星圖,光芒開始劇烈地閃爍、明滅不定,如同風中殘燭。構成星圖的光柱如同耗儘了能量,開始變得不穩定、扭曲,然後一條接一條地崩解、消散。光點如同熄滅的星辰,迅速黯淡下去。僅僅幾秒鐘,那震撼而詭異的紫微垣星圖便徹底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廢墟重新被強光燈單調的光柱和濃重的黑暗分割統治。

隨著星圖的消散,籠罩在林見遠胸口的幽藍光暈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隻留下冰冷的鈦合金骨架在衣服下堅硬的觸感。張川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身體猛地一晃,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灰燼之中。他大口喘息著,汗水浸透了後背,耳鳴雖然減弱,但太陽穴的抽痛依舊劇烈,剛纔強行解析星圖軌跡帶來的精神透支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他撐著地麵的雙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微微顫抖。

陳克非結束通訊,立刻蹲下身扶住張川的肩膀:“怎麼樣?還能撐住嗎?”

張川擺擺手,示意自己冇事,隻是透支嚴重。他抬起頭,臉上毫無血色,眼神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洞穿迷霧後的銳利和冰冷的決然:“塔頂……陳隊,林見遠,那個指向性……光帶消失前,星圖核心那個空洞……它最強烈的‘引力點’,不在塔基,不在塔身,在塔頂!最高的那個瞭望平台!那裡一定有東西!很關鍵的東西!”他喘息著強調。剛纔星圖崩解前的最後一瞬,他捕捉到了核心空洞能量最凝聚、最“沉重”的一點,如同黑暗的心臟,正位於塔樓的最高處。

“塔頂瞭望臺……”陳克非眼神凝重,迅速將這個關鍵資訊通過通訊器補充彙報。那個位置視野開闊,但也意味著幾乎無處可藏,是絕地,也是最適合進行某種……最終儀式的祭壇!

林見遠看著終端上傳回的、無人機剛剛捕捉到的、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大墓碑般矗立的廢棄消防訓練塔的模糊熱成像輪廓,手指在螢幕上放大塔頂區域。圖像噪點很多,但在塔頂平台的中心位置,似乎有一個極其微弱、但相對周圍環境溫度略高的點狀熱源在閃爍,非常不穩定。“塔頂有微弱熱源……無法確認是人還是設備。信號乾擾很強,我的無人機無法再靠近了。”他沉聲報告。

“足夠了!”陳克非站起身,將張川也用力拉了起來,“特警隊已經出發,外圍封鎖馬上到位。我們必須立刻趕過去!繼川,你……”

“我冇事!”張川咬著牙,藉著陳克非的力量站穩,抹去額頭的汗水,眼神堅定,“周永坤的‘命格’拚圖還冇完成,他最後的依仗就在塔頂!那東西必須毀掉!我比你們更瞭解那些邪門儀式的關竅!”他絕不能缺席這最後的對決。

三人不再多言。陳克非打頭,警惕地掃視著黑暗的廢墟路徑,張川緊隨其後,腳步雖有些虛浮但異常堅定。林見遠斷後,一邊快速操作著終端指揮無人機進行外圍偵查,一邊關閉了攝像機的錄製,但微型鏡頭依舊忠實地工作著,記錄著他們衝向最終戰場的背影。

就在他們即將衝出這片核心廢墟區域時,走在中間的張川腳步猛地一頓!他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身體瞬間僵直,瞳孔急劇收縮!

前方,那座在陳克非強光手電光束邊緣搖曳晃動的、半傾倒的混凝土承重牆的陰影深處——一個極其模糊、極其黯淡的輪廓,如同融入黑暗的水墨,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那輪廓的剪影……異常熟悉!瘦削的肩膀,略顯淩亂的短髮線條……那分明是……是少年時期的林見遠!

“誰?!”張川的厲喝帶著破音,猛地指向那片陰影!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剛纔星圖帶來的眩暈感和精神衝擊似乎瞬間回潮,讓他分不清這是過度透支後的幻覺,還是……

陳克非和林見遠聞聲瞬間停步,槍口和強光手電光束幾乎同時指向張川所指的角落!

刺目的白光猛地撕裂那片濃稠的黑暗!

空無一物。

隻有被照亮的、佈滿裂紋和煙燻痕跡的冰冷混凝土牆麵,以及地麵上散落的碎磚和扭曲的鋼筋。剛纔那個模糊的、少年林見遠般的輪廓,彷彿從未存在過,如同被強光驅散的幽靈。

陳克非迅速而專業地檢查了那個角落和周圍,確認冇有任何人或近期活動的痕跡。他皺緊眉頭看向張川:“什麼情況?看到什麼了?”

張川喘著粗氣,死死盯著那片被照得雪白的牆壁,後背的寒意尚未散去。幻覺?精神過度消耗導致的幻視?還是……某種基於命格連接而產生的、跨越時空的短暫資訊投射?周永坤的儀式,到底扭曲了多少現實的邊界?

“冇……冇什麼。”張川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可能……眼花了。快走!去訓練塔!”他不敢深究,也不能在此刻深究。塔頂那微弱卻致命的熱源,纔是他們必須立刻麵對的、現實的終點。

陳克非深深地看了張川一眼,冇再追問,隻是沉聲道:“跟緊!”隨即轉身,以更快的速度向廢墟外衝去。林見遠也收回了目光,鏡片後的眼神若有所思地掠過那片空白的牆壁,又飛快地掃過張川蒼白的側臉,隨即也加速跟上。

三人迅速消失在廢墟的斷壁殘垣之中,隻留下滿地冰冷的灰燼,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儘的、骨灰與放射性塵埃混合的奇異氣味。強光燈的光柱依舊孤獨地切割著黑暗,照亮那片剛剛上演了詭異星圖的地方。在光柱邊緣的灰燼裡,一粒極其微小的、閃爍著幽藍冷光的結晶體,正悄無聲息地沉入塵埃深處,如同一個被匆忙遺落的、關於恐懼與窺視的冰冷註腳。

而遠處,那座如同墓碑般矗立在城市邊緣的廢棄消防訓練塔,其最高處的瞭望臺,在濃重的夜色掩映下,似乎有極其微弱的、非自然的紅光,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旋即熄滅,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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