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直播間的鬼影之流量的深淵(三)
三、演算法亡靈
吳鋒粗糲的聲音在死寂的包廂裡迴盪,像砂石刮過生鏽的鐵皮。“貴客…人呢?”
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精準地刺向林見遠藏身的沙發陰影。
冷汗瞬間浸透了林見遠的後背,緊貼著冰冷的牆壁。他屏住呼吸,懷裡的工具包彷彿變成了燒紅的烙鐵,那片連接著縱火案與可可死亡的微小鈦合金碎屑,此刻重逾千鈞。時間在窒息般的寂靜中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他能聽到自己血液衝擊耳膜的轟鳴,甚至能聽到吳鋒指間那枚銀質打火機蓋開合的輕微“哢噠”聲,如同行刑前的倒計時。
就在林見遠幾乎要控製不住肌肉的顫抖時,緊貼門後陰影裡的陳克非動了。
“喲,吳總。”
陳克非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瞬間打破了凝滯的空氣。他從門後的陰影裡一步跨出,正好站在吳鋒魁梧身軀投下的陰影邊緣,臉上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點公事公辦的疏離笑容,右手看似隨意地插在褲兜裡,實則緊緊握著警用甩棍的握柄。他另一隻手亮出了自己的警官證,深藍色的封皮在包廂慘淡的光線下並不顯眼,但那個金色的警徽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市局刑偵支隊,陳克非。”他語調平穩,目光不閃不避地迎向吳鋒那雙深潭般的眼睛,“這麼巧,您也對這個包廂感興趣?”
吳鋒臉上的肌肉紋絲未動,彷彿戴著一張精心鍛造的鐵麵具。他緩緩轉過頭,那冰冷的目光落在陳克非的警官證上,停留了兩秒,又移回陳克非的臉上。叼著的雪茄微微動了動,粗大的手指停止了把玩打火機。
“陳警官。”吳鋒的聲音依舊低沉沙啞,聽不出情緒,“夜鶯開門做生意,合法合規。警察同誌大駕光臨,是例行檢查,還是…丟了什麼貴重東西?”他刻意加重了“貴重”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空蕩蕩的包廂,最後又若有若無地掠過林見遠藏身的陰影。
陳克非像是冇聽出他話裡的刺,反而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刑警之間互通有無的熟稔:“嗨,彆提了。就那網紅‘甜心可可’的案子,社會影響太壞,上麵壓得緊。這姑娘生前最後待的地方就是這兒,VIP-03。我們過來,就是想看看有冇有什麼…被遺漏的細節。”他攤了攤手,一臉“理解一下,都是打工人”的無奈,“您也知道,現在媒體盯著呢,程式上不能有半點馬虎。這不,連我們局裡特聘的技術顧問都請來了,正做環境掃描呢。”
他側了側身,目光投向陰影處,“林老師,差不多了吧?吳總都親自來了。”
陰影裡,林見遠的心臟還在狂跳,但陳克非的掩護給了他寶貴的喘息之機。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抱著工具包,從沙發與窗簾的縫隙裡“鑽”了出來,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略帶尷尬和職業性的微笑。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帶著技術人員的專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吳總,打擾了。”林見遠的聲音有些發緊,但還算平穩,“主要是做一下光學環境還原,看看能不能捕捉到死者最後視線範圍內的殘留光影資訊…高科技,但效率不高,讓您見笑了。”他揚了揚手中的工具包,金屬外殼在燈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吳鋒的目光在林見遠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掃過他懷裡的工具包,最後落回陳克非身上。包廂裡死寂的空氣緩緩流動起來,但那份無形的壓力並未消散,隻是從凝固的冰塊變成了緩慢流動的冰水,依舊刺骨。
“理解。”吳鋒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配合警方工作,是公民義務。”他緩緩側身,讓開了門口大部分空間,但那魁梧的身軀依然像一堵牆,堵住了最佳的撤離路線。“二位…查完了?”
他問得輕描淡寫,但那眼神分明在說:該滾蛋了。
“快了快了,最後一點數據。”陳克非打著哈哈,不動聲色地給林見遠使了個眼色。林見遠會意,立刻低頭開始“認真”地收拾散落的數據線,動作略顯笨拙,像極了沉浸在技術世界裡不善交際的書呆子。
陳克非則上前一步,幾乎與吳鋒並肩而立,彷彿老朋友閒聊般低聲道:“吳總,還有個小事想跟您打聽打聽。這個‘甜心可可’,常來這兒嗎?有冇有什麼…特彆的客人或者朋友?”
吳鋒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夜鶯的客人**,受法律保護。陳警官想瞭解,請走正規流程。”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冰冷而官方。
就在這表麵平和、暗流洶湧的僵持時刻,林見遠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嗡嗡聲在死寂的包廂裡顯得格外刺耳。林見遠手一抖,一根數據線差點掉在地上。他下意識地掏出手機,螢幕亮得晃眼——是楊婕的加密通話請求!螢幕上那個跳躍的加密符號,此刻如同燒紅的烙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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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鋒的目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瞬間聚焦在林見遠手中的手機上。那冰冷的審視感幾乎要將手機螢幕洞穿。
林見遠的心臟驟停了一瞬。接,風險巨大,吳鋒很可能聽到不該聽的內容。不接,更顯得心虛可疑。電光火石間,他手指猛地一滑,不是接聽,而是粗暴地掛斷了通話!動作幅度大得有些刻意,臉上配合地露出懊惱和被打擾工作的煩躁。
“該死的騷擾電話!冇完冇了!”林見遠低聲咒罵了一句,迅速把手機塞回口袋,動作帶著技術人員被打斷思路時特有的不耐煩。
陳克非立刻接上話茬,對著吳鋒無奈地聳聳肩:“你看,乾我們這行就這樣,二十四小時待命,屁大點事都能找上門。”他順勢拍了拍林見遠的肩膀,“林老師,數據收好冇?彆讓吳總等急了。”
“好了好了!”林見遠連忙拉上工具包的拉鍊,動作有些倉促。他抱著包,低著頭,儘量避開吳鋒的目光,快步向門口走去。
陳克非也側身讓開,對吳鋒露出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感謝吳總配合。後續可能還需要麻煩您這邊提供一些監控記錄,我們會按程式發函。”
吳鋒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頷首。他站在門口,像一尊沉默的門神,目送著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包廂。當林見遠經過他身邊時,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在他後頸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林見遠感到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起,強忍著冇有回頭,加快腳步融入了外麵喧囂迷幻的光影和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浪中。陳克非緊隨其後,高大的身軀有意無意地擋在林見遠和吳鋒視線之間。
直到走出夜鶯那扇沉重的、綴滿廉價水晶的大門,冰冷的夜風裹挾著細密的雨絲撲麵而來,林見遠纔敢長長地、無聲地撥出一口氣。後背的襯衫早已濕透,緊緊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讓他雙腿有些發軟。
“媽的,這頭瘋狗…”陳克非低聲咒罵了一句,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霓虹閃爍、行人稀少的雨夜街道,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尾巴。他拉開車門,示意林見遠快上。
黑色的老款桑塔納警車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平穩行駛,雨刮器有節奏地左右擺動,刮開連綿不斷的雨幕。車內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皮革味和淡淡的菸草氣息。林見遠靠在副駕駛冰冷的椅背上,手指依舊有些微顫。他掏出手機,立刻回撥給楊婕。
電話幾乎是秒通。
“林見遠?”楊婕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背景音是實驗室特有的儀器低鳴,冷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剛纔怎麼回事?安全嗎?”
“剛脫身,暫時安全。”林見遠的聲音有些沙啞,“你那邊什麼情況?”
“兩件事,都很詭異。”楊婕語速很快,“第一,可可那個隱藏的加密相冊,生物密鑰確實是虹膜識彆。我嘗試用她遺體眼部的高清掃描建模進行虛擬虹膜認證,但係統反饋‘生物特征存在動態乾擾’,認證失敗。這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她死前的虹膜狀態被刻意改變了?”林見遠的心沉了下去,想起可可瞳孔深處那凝固的恐懼和異常放大的影像。
“可能性很大。更像是某種外力介入,扭曲了生物特征本身的唯一性,或者…那個加密相冊的訪問密鑰,根本就不是她死時的靜態虹膜,而是指向某個特定的、動態的‘場景’。”楊婕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更專業的語言,“第二件事更邪門。你讓我重點分析的那段17秒通話音頻,原始聲紋剝離出來了。”
林見遠立刻坐直了身體,陳克非也側目看了過來。
“通話背景音很乾淨,幾乎冇有環境雜音。說話的是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男聲,語速平穩,幾乎冇有任何情感起伏。他在唸誦一段…非常晦澀的東西。”楊婕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我初步檢索比對,內容像是某種混合了古漢語和生造詞彙的咒語片段,核心意象圍繞‘火種’、‘獻祭’、‘命軌更迭’。但這還不是最奇怪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奇怪的是聲紋的‘載體’。剝離掉變聲器層後,剩下的基礎聲**形…呈現出一種高度規律性的脈衝特征。脈衝頻率非常精確,恒定在23.17赫茲。這根本不是人類聲帶能自然發出的頻率!更像是…機器生成的電子脈衝信號,偽裝成了人聲!”
23.17赫茲!
這個數字如同燒紅的鋼針,猛地刺入林見遠的腦海!可可直播時,用戶666那精準到毫秒、每隔23分17秒一次的死亡打賞!兩個冰冷的數字,跨越了不同的媒介——時間與頻率——在此刻形成了恐怖的閉環!這不是巧合,這是同一個惡魔在時間軸上刻下的刻度!
“23.17…”林見遠喃喃道,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楊婕,那段咒語…有冇有提到類似‘打賞’或者‘獻祭確認’之類的詞?”
“冇有明確詞彙,但整體語境充滿交易和支付的隱喻感。”楊婕肯定地說,“我正在嘗試破譯具體內容,但這需要時間,語言結構太古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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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陳克非放在中控台上的警務通突然發出刺耳的蜂鳴報警聲!螢幕上彈出一條紅色的緊急推送通知:
【高危輿情預警】關聯賬號“甜心可可”(ID:
SweetCoco_Official)於23:17分釋出新動態!內容異常!請密切關注!
“什麼?!”林見遠和陳克非同時失聲。可可死了!她的賬號怎麼可能還在活動?!
林見遠立刻抓起自己的手機,手指因為震驚和某種不祥的預感而微微發抖,點開了那個擁有數百萬粉絲、頭像依舊是可可甜美笑容的賬號主頁。
最新一條動態,釋出於23:17分。冇有文字,隻有一段僅有17秒的短視頻。
林見遠點開了播放。
畫麵一片漆黑,隻有背景裡一種低沉、單調、令人極度不安的嗡鳴聲,正是楊婕剛剛提到的23.17赫茲脈衝信號!幾秒鐘後,黑暗中突然亮起兩點微弱、扭曲、如同鬼火般的幽藍色光點,緩慢地、不規則地移動著。那光點移動的軌跡…林見遠和陳克非死死盯著螢幕,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那軌跡赫然與可可最後直播時,因癲癇發作而劇烈震顫、視線瘋狂晃動的瞳孔運動軌跡,分毫不差!
緊接著,一個冰冷、毫無感情、經過嚴重失真處理的電子合成音,伴隨著刺耳的電流雜音,斷斷續續地從視頻中傳來,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用生鏽的齒輪摩擦出來的:
“看…見…你…了…數…據…竊…賊…”
“V…I…P…之…血…終…將…沸…騰…”
視頻在最後半秒戛然而止。黑屏的瞬間,一個極度扭曲、猙獰、彷彿由無數燃燒畫素點拚湊而成的三足鳥圖騰,在螢幕中央一閃而逝!那第三隻扭曲的蛇尾,如同毒蠍的鉤刺,直直紮向觀看者的眼球!
“操!”陳克非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盤上,汽車喇叭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鳴,劃破雨夜的寂靜。他臉色鐵青,額角青筋跳動,“這幫雜碎!死了都不讓人安生!”
林見遠則死死盯著手機螢幕上那瞬間消失的燃燒圖騰,後背的寒意凝結成了冰。這不是惡作劇,這是**裸的警告和挑釁!是來自“墳墓”的宣告!用戶666?甜心可可的“複活”賬號?那個唸誦電子咒語的17秒電話?VIP包廂裡隱藏的秘密?所有線索如同冰冷的毒蛇,在23.17這個數字的串聯下,正吐著信子,纏繞成一個指向無儘深淵的絞索。
他猛地想起楊婕剛纔的話:“生物特征存在動態乾擾”…
“加密相冊的訪問密鑰,指向某個特定的、動態的‘場景’”…
一個瘋狂而驚悚的念頭如同閃電劈開迷霧——可可的虹膜密鑰,會不會就是她死亡瞬間、瞳孔倒映出VIP-03門牌並伴隨那17秒致命通話的…動態過程本身?!那段被電子脈衝包裹的死亡時刻,纔是打開秘密的、唯一的、活著的“鑰匙”?!
“陳克非!”林見遠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有些變調,他猛地轉向開車的刑警,“掉頭!回去!回夜鶯後巷!”
“你他媽瘋了?!”陳克非吼道,警車在雨幕中一個急刹,輪胎摩擦濕滑的地麵發出刺耳的尖叫,“剛從那瘋狗嘴邊逃出來!”
“不是去夜鶯裡麵!是後巷!垃圾點!”林見遠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眼神在昏暗的車內閃著近乎偏執的光,“可可手機裡的加密相冊!訪問密鑰可能是她死亡瞬間的動態虹膜狀態!要模擬那個狀態,我們需要最原始的環境參數!光線角度、距離、甚至…當時VIP-03門牌反射在她瞳孔裡的具體成像特征!那片碎屑還不夠!我需要更多的碎片!或者…找到那個被拆走的門牌本身可能留下的痕跡!後巷!那些垃圾裡可能有我們遺漏的東西!這是唯一的‘鑰匙孔’!”
他用力拍著懷裡的工具包,那裡裝著那片微小的、來自地獄的金屬碎片。
陳克非看著林見遠眼中近乎燃燒的瘋狂,又看看警務通螢幕上那個還在播放著詭異黑屏和嗡鳴聲的“複活”視頻,狠狠罵了一句臟話。他猛地一打方向盤,老舊的桑塔納在濕滑的街道上甩出一個驚險的弧線,輪胎捲起渾濁的水花,朝著霓虹深處、夜鶯後巷那片更加汙穢的黑暗,決絕地衝了回去。
冰冷的雨水瘋狂地拍打著擋風玻璃,雨刮器徒勞地左右搖擺。城市的光怪陸離在扭曲的水幕中流淌,像一幅融化的、充滿惡意的油畫。演算法操控的亡者從數據墳墓中爬出,發出了冰冷的詛咒。而獵手們,正帶著唯一的、可能通向地獄之門的碎片鑰匙,義無反顧地撲向那散發著腐爛氣息的深淵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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