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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火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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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直播間的鬼影之賽博祭壇(一)

祭火密碼 · 林深見遠

一、虛擬香火

窗外城市的霓虹在夜色裡流淌,紅的、藍的、白的,在張川辦公室的玻璃上塗抹成一片混沌的光暈,映著他疲憊卻異常清醒的臉。螢幕幽幽的光成了這片混沌裡唯一穩定的光源,冰冷地打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緊鎖的眉頭。螢幕上,是“星語”直播平台的內部後台數據流,密密麻麻,瀑布般奔湧不息。他追蹤的,是那個在“星語”網紅“小甜莓”最後一場直播中,精準卡著她心跳衰竭時刻,瘋狂砸下“黑鑽”打賞的幽靈——“用戶666”。

數字在螢幕上無情地滾動。張川的指尖在冰冷的鍵盤上跳躍,發出短促而密集的哢噠聲,像某種精準的節拍器。他調出“用戶666”在“小甜莓”死亡直播當天的完整打賞流水記錄。時間戳精確到毫秒,金額整齊地排列著。他眼神銳利如鷹隼,飛速掃過那些冰冷的數字:333,888,520,1314…平台上常見的示愛金額。他的手指在鼠標滾輪上無意識地滑動,直到一個異常的數字組合猝不及防地撞入眼簾——666元。

一次是偶然?他心念電轉,指尖在鍵盤上敲擊如飛,快速過濾。很快,第二筆666元打賞記錄被揪了出來,時間戳顯示就在第一筆之後不到五分鐘。緊接著是第三筆、第四筆……像一串被精心埋設的數字地雷,在“小甜莓”生命最後那混亂、痛苦的十幾分鐘裡,每隔一段相對固定的時間,就準時引爆一次。整整七筆,不多不少,筆筆666元。

張川的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要貼到冰冷的螢幕上。辦公室裡的中央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襯得這方寸之地更加寂靜。他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悄然爬上,頭皮微微發麻。這絕不是粉絲的狂熱,更像某種冰冷、精準的儀式。他迅速調出《九曜星占》的電子文檔,這是他從父親遺物裡整理出的核心教義資料。頁麵飛快滾動,最終停在“祭祀稅表”那一章。他的呼吸在看清圖表的那一刻,幾乎停滯。

圖表上,清晰羅列著向不同星君獻祭所需的“香火”計量單位。而對應“熒惑星君”(火星)的,赫然標註著:六六之數,離火之精。旁邊用小字註釋:“離為火,卦象也。”

“離為火……”

張川喃喃自語,這三個字像冰錐,狠狠鑿在他的意識裡。他猛地坐直身體,一把抓過桌角那本翻得毛了邊的《周易》,紙張發出嘩啦的脆響。他粗暴地翻到“離”卦所在的頁麵,目光死死釘住卦象的釋義:“離,麗也;日月麗乎天,百穀草木麗乎土。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

離者,火也。”

螢幕上的打賞數字“666”,書頁上的“離為火”,《九曜星占》裡的“離火之精”——三條冰冷的線,在這個寂靜的深夜,在張川的辦公桌前,猝然絞緊,擰成一根指向深淵的絞索。這哪裡是打賞?分明是邪教徒在虛擬的香爐裡,為他們的熒惑星君,獻上的、標定著“小甜莓”死亡節點的電子祭品!每一筆666元,就是一次精準的叩拜,一次用金錢數字書寫的殺人符咒!

一股混雜著憤怒與寒意的情緒在他胸腔裡衝撞。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裡空空如也——反邪教辦乾事不配槍。他重重地靠回椅背,昂貴的真皮座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窗外,城市巨大的霓虹廣告牌閃爍著“九曜集團”的LOGO——一隻抽象的三足金烏,那扭曲的蛇尾在光影裡若隱若現,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他。他閉上眼,父親臨終前攥著那張寫著密文的紙片、眼神渙散的絕望模樣,再次清晰地浮現。父親渾濁的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留下那個扭曲的三足鳥圖騰,烙印在張川的記憶裡,成為永遠無法癒合的瘡疤。

“狗屁的星君!狗屁的獻祭!”

張川猛地睜開眼,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紅木辦公桌上。沉悶的巨響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震得桌上的筆筒都跳了一下。他需要證據,需要把這些藏在數據流裡的魔鬼揪出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手指重新落回鍵盤,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調出更強大的數據分析工具,開始反向追蹤“用戶666”的IP地址和可能的資金流向。螢幕上的字元瘋狂滾動,進度條像蝸牛般緩慢爬行。他緊盯著螢幕,眼中佈滿血絲,彷彿要穿透那層層疊疊的數據迷霧,看清背後那張獰笑的臉。

午後的咖啡館瀰漫著烘焙豆子的焦香和慵懶的爵士樂。張川坐在角落最暗的卡座裡,麵前的濃縮咖啡早已冷透,深褐色的液體像一塊凝固的琥珀。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節奏帶著一種壓抑的煩躁。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十分鐘。

“抱歉抱歉,張乾事!台裡臨時抓壯丁,審個急稿!”

一個帶著點氣喘卻異常清亮的聲音響起。林見遠像一陣風捲了進來,身上還帶著室外的燥熱氣息。他毫不客氣地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把鼓鼓囊囊的黑色雙肩包往旁邊一扔,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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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川抬眼。這位《城市晚報》的明星記者穿著件略顯皺巴的格子襯衫,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線條結實的小臂。頭髮有點亂,鼻梁上架著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的銳利,此刻正毫不掩飾地打量著張川,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理解。記者嘛,時間就是頭條。”

張川的聲音冇什麼起伏,推過去一杯早已點好的檸檬水。冰塊在玻璃杯裡叮噹作響。

“哈!這話我愛聽!”

林見遠抓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幾滴冰涼的水珠順著下巴滑進領口,他也毫不在意。“怎麼樣,張乾事?約我出來,總不是請我喝冷水的吧?是不是‘小甜莓’的案子有勁爆內幕?邪教獻祭?黑粉謀殺?還是…更刺激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探詢,鏡片後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鎖定張川的臉。

張川冇動那杯冷咖啡,隻是看著林見遠。這傢夥像一團跳動的火,帶著媒體人特有的、近乎魯莽的熱情和對“真相”的饑渴。這種特質在某些時候是助力,更多時候則是麻煩。他需要資訊共享,但絕不能是眼前這個記者拿著大喇叭滿世界廣播的那種共享。

“林記者,”

張川開口,聲音刻意壓得低沉平穩,“關於‘小甜莓’的直播猝死案,我們這邊確實發現了一些…異常的資金流動模式。可能與某種特定的…亞文化群體有關。”

他斟酌著詞句,避開“邪教”這個敏感詞。

“亞文化群體?”

林見遠的眉毛高高挑起,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懷疑和興趣,“張乾事,彆打官腔嘛!是打賞有問題?那個‘用戶666’?我就知道那孫子不對勁!快說說,怎麼個異常法?”

他急不可耐地追問,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著,頻率快得像電報。

張川沉默了幾秒,似乎在衡量。最終,他拿出手機——不是工作用的,而是一部普通的智慧機——調出事先準備好的、隱去了關鍵敏感資訊的截圖。那是“用戶666”在“小甜莓”最後直播時段的部分打賞記錄,時間戳和金額被重點標註出來,尤其是那七筆刺眼的“666”。他把手機螢幕轉向林見遠。

“看這些打賞的時間點和金額,”

張川指著螢幕,“精準卡點,固定金額。尤其是這個‘666’,重複出現。在特定群體的認知裡,這個數字組合,可能帶有某種強烈的象征意義,甚至…儀式感。”

他冇有提《九曜星占》,也冇有提“離為火”,隻是將“儀式感”三個字咬得稍微重了一點。

林見遠一把抓過手機,眼睛幾乎貼到了螢幕上。他看得極快,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放大,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快速計算。幾秒鐘後,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一種發現金礦般的光芒,之前的玩味和試探被純粹的興奮取代。

“儀式感…精準卡點…固定金額…666…”

林見遠喃喃自語,語速飛快,“這他媽不是打賞!這是…這是用錢在敲喪鐘啊!用直播平台的禮物係統在搞線上獻祭?張乾事,你們反邪教辦路子這麼野的嗎?這種角度都能挖出來?!”

他興奮地拍了下桌子,引得旁邊卡座的人側目而視。

“隻是一種可能性極高的推測,林記者。”

張川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機,“還需要更多證據鏈支撐。我找你,是希望你在調查過程中,如果發現任何與這種‘特殊打賞模式’相關的線索,尤其是涉及其他主播或特定粉絲群體的,能及時互通有無。這對厘清案件全貌很重要。”

他強調了“互通有無”和“案件全貌”,潛台詞是:彆想撇開我單乾搞個大新聞。

林見遠身體靠回椅背,端起那杯冰檸檬水,冇有立刻喝。冰塊在他手中輕微地晃動著,發出細碎的碰撞聲。他透過杯壁看著張川,鏡片後的眼神銳利依舊,但多了一絲審視和權衡。他臉上那種誇張的興奮稍稍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記者特有的精明。

“互通有無…張乾事,你這算盤打得夠響啊。”

林見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用我們跑斷腿挖到的料,來充實你們反邪教辦的報告?空手套白狼?”

“是合作。”

張川糾正道,語氣依舊平穩,“打擊犯罪,維護穩定,也是媒體的責任。況且,‘小甜莓’的案子輿論熱度很高,真相不明隻會滋生更多恐慌和謠言。我們掌握的資訊,也能幫你避開一些不必要的…風險,避免報道失實。”

他把“風險”和“失實”兩個詞咬得清晰。

空氣似乎凝固了幾秒。咖啡館裡慵懶的爵士樂還在流淌,此刻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林見遠的手指在冰冷的杯壁上緩緩摩挲著,似乎在掂量張川話裡的分量和誠意。他知道張川手裡肯定還有更核心的東西冇拿出來,比如那個“特定群體”具體指什麼。但對方拋出的誘餌——“特殊打賞模式”、“儀式感”、“666的象征意義”——確實足夠誘人,而且指向了一個極其詭異、極具新聞爆點的方向。這比他之前猜測的仇殺、情殺或者藥物過量刺激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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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險…”

林見遠嗤笑一聲,終於放下杯子,身體再次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張川,“張乾事,乾我們這行的,哪天不是在風險裡刨食?不過…你說得對,真相最重要。”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懸在桌子中間,“成交!有‘儀式感’打賞的線索,我第一時間‘互通’給你。但作為交換…”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狡黠,“下次你們要是再發現這種‘666’敲喪鐘的鐵證,彆藏著掖著,給我個獨家信源,不過分吧?”

張川看著那隻懸在半空、骨節分明的手。這隻手可以敲出犀利的揭露報道,也可能為了搶新聞攪動渾水。他沉默了兩秒,最終還是伸出自己的手,短暫而有力地握了一下。林見遠的手乾燥、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在符合規定的前提下。”

張川收回手,給出了一個模糊的承諾。合作的基礎勉強建立,但信任的堤壩依舊脆弱。他正準備再強調幾句保密要求,口袋裡的工作手機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發出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這特殊的震動模式讓他心頭猛地一緊。

他迅速掏出手機。螢幕上閃爍著陳克非的名字。

“抱歉,接個工作電話。”

張川對林見遠示意了一下,站起身,拿著手機快步走向咖啡館相對安靜的洗手間通道。

剛按下接聽鍵,陳克非那標誌性的、冷硬得像塊石頭的聲音就砸了過來,冇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題,語速快得像在念逮捕令:

“張乾事,我長話短說。‘小甜莓’屍檢最終報告出來了。鼻腔、咽喉、支氣管內壁,發現大量微晶體殘留,成分主要是二氧化矽和氧化鋁,伴有微量金屬粉塵。附著性強,非自然吸入形成。”

張川腳步一頓,停在洗手間入口的陰影裡。咖啡館的喧囂被厚重的門隔絕在外,通道裡隻剩下陳克非冰冷的聲音和他自己驟然加快的心跳聲。二氧化矽…氧化鋁…這組合聽起來異常熟悉。

“微晶體?”

張川追問,聲音壓得很低,“具體形態?”

“不規則多麵體,尺寸在1-5微米之間,具有高折射率,”

陳克非的聲音毫無波瀾,像在宣讀一份枯燥的實驗報告,“初步判斷,來源是某種…人造舞台特效粉末。常用於演唱會、夜場營造‘星光’、‘銀河’效果。大量吸入會嚴重刺激呼吸道黏膜。”

舞台特效粉末!張川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腦子裡瞬間閃過《九曜星占》中關於“熒惑星君”降臨的描述:“…星輝鋪道,塵光蔽體…”

那些古老的、充滿玄學色彩的描述,難道其實現代化的演繹,就是這種廉價的、能製造出“星光”效果的人造粉末?在“小甜莓”瀕死的時刻,讓她大量吸入這種粉塵,製造出所謂的“星輝鋪道”的儀式景象?!

“死亡現場提取的粉塵樣本對比過了嗎?”

張川語速加快,背脊繃緊。

“正在做。但有個更直接的發現,”

陳克非的聲音透出一絲冰冷的凝重,“我們在她當天穿的上衣內側口袋縫隙裡,發現了一小撮未被完全抖落的同類型粉末殘留。這粉末…被染成了暗紅色。”

暗紅色!張川感覺一股寒氣順著脊椎爬升。熒惑星,主火,色赤!儀式需要“血光”或“赤色之物”!那染成暗紅色的舞台粉末,不正是一種廉價的、充滿現代邪典意味的“赤色星輝”替代品嗎?

“另外,”

陳克非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張川翻湧的思緒,“技術科複原了她手機裡最後刪除的一段數據。不是通話錄音,是一段時長17秒的加密音頻檔案碎片。聲紋分析顯示,對方使用了強效變聲器,但發音節奏和語調…帶有明顯的宗教誦經特征。內容無法完全複原,但幾個高頻詞被捕捉到:‘…火德…’、‘…歸位…’、‘…熒惑…’。”

十七秒!火德!歸位!熒惑!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冰冷的錘子,狠狠砸在張川的心上。這幾乎就是《火經》中關於熒惑星君降臨的核心禱文片段!那個變聲的惡魔,在“小甜莓”生命的最後時刻,通過加密音頻,在她耳邊唸誦著召喚死亡和邪神的咒語!

“音頻來源?”

張川的聲音乾澀。

“追查到一個位於東南亞的加密服務器節點,跳板太多,暫時斷了線。但有件事,”

陳克非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翻閱什麼,“關於那個‘用戶666’。我們追查了其打賞資金的初始來源。幾個匿名錢包最終都指向一個…已登出的警員內部賬戶ID。”

已登出的警員內部賬戶ID?!

張川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冰冷的塑料外殼硌著他的掌心。咖啡館洗手間通道裡慘白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映出一種毫無血色的僵硬。警局內網?登出的賬號?這訊息帶來的寒意遠超之前的發現。邪教徒可能滲透到任何角落,但當這陰影似乎觸碰到本應代表正義和秩序的堡壘內部時,那種荒誕與悚然感成倍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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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彷彿看到一條隱匿在數據洪流中的毒蛇,它用金錢作為祭品,用加密的咒語作為凶器,甚至可能披著曾經象征著保護的皮囊。而“小甜莓”,那個在螢幕前活力四射的女孩,成了這場精心策劃的、現代科技包裝下的古老邪典儀式的犧牲品。

“ID是多少?”

張川的聲音低沉得如同耳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通道裡異常安靜,隻有他自己壓抑的呼吸聲和手機聽筒裡傳來的、陳克非那邊隱約的電流背景音。

“ID:。”

陳克非報出一串冰冷的數字,毫無感情,“三年前因公殉職,檔案封存。賬戶登出流程合規,目前看不出問題。但資金流入的時間點,就在‘小甜莓’死亡直播前一週。”

張川的腦子裡飛快閃過內部係統裡那些灰色的、標註著“已故”或“登出”的賬號列表,但具體到個人,一時對不上號。一個殉職警員的幽靈ID,被用來輸送“買命錢”?這背後代表的意義和潛在的危險,讓他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知道了。”

張川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喉嚨裡翻湧的鐵鏽味,“音頻碎片和粉塵樣本,我需要副本。還有那個ID的詳細登出記錄和資金追蹤路徑。”

“可以。加密渠道發你。”

陳克非乾脆利落,“你那邊呢?‘666’的線索?”

張川的目光下意識地瞟向咖啡館大廳的方向,林見遠的身影在卡座那邊若隱若現。他壓低了聲音:“指向性很強。‘666’在他們那套東西裡,對應‘離為火’卦象,是獻祭給熒惑星君的特指。和你的發現…高度吻合。”

他冇有提及《九曜星占》的具體名稱,但“那套東西”足以讓陳克非明白分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隻有陳克非平穩的呼吸聲。張川幾乎能想象出陳克非此刻的樣子——一定是在他那間堆滿案卷、煙味濃重的小辦公室裡,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消化著這個將玄學符號與現代金融犯罪、技術謀殺交織在一起的、令人作嘔的“儀式”。

“明白了。”

陳克非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依舊冷硬,但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邪教、謀殺、技術手段、可能的內鬼…這案子水比想的還渾。張乾事,看來我們得找個時間,三方坐下來,好好‘互通有無’一下了。”

“三方?”

張川微微蹙眉。

“林見遠那小子,在查打賞資金鍊的源頭。”

陳克非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他路子野,有些門道我們走不通。而且,他手裡似乎也攥著點東西。這渾水,他趟定了,不如擺在明處。”

他停頓了一下,“明天下午,老地方?”

張川腦中迅速權衡。林見遠確實是個巨大的不確定因素,但陳克非說得對,與其讓他在暗處橫衝直撞,不如納入可控範圍。況且,記者在某些灰色地帶的資訊獲取能力,有時確實超乎想象。

“可以。”

張川應下,“時間地點發我。”

“嗯。掛了。”

陳克非冇有絲毫拖泥帶水,通話瞬間切斷。

忙音響起。張川緩緩放下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沉鬱的側臉。通道裡慘白的燈光落在他身上,在腳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孤寂的影子。他靠在冰涼的瓷磚牆壁上,閉上眼睛。腦海裡,冰冷的數字(666)、染血的星塵粉末、變聲的十七秒咒語、幽靈般的警員ID()…這些碎片瘋狂旋轉、碰撞,試圖拚湊出一個完整而猙獰的輪廓。一個隱藏在科技便捷與古老迷信交彙處的、冰冷而殘酷的儀式殺人機器。

他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裡麵的疲憊已被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取代。他整理了一下西裝前襟,抹去臉上可能存在的失態痕跡,轉身推開通道的門,重新走向咖啡館的喧囂和那個正等著他的、充滿不確定性的“合作者”。

林見遠還坐在原位,麵前的檸檬水又續了一杯,冰塊融化了大半。他正低頭快速地在手機螢幕上敲打著什麼,神情專注。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瞬間捕捉到張川臉上殘留的一絲凝重。

“喲,張乾事,電話夠久的。看你這臉色…”

林見遠放下手機,身體前傾,臉上又掛起那種記者式的、帶著點促狹的探究笑容,“是‘用戶666’從墳裡爬出來自首了?還是…有更刺激的?”

張川坐回他對麵,冇有碰那杯早已冰冷的咖啡。他看著林見遠,目光沉靜,剛纔電話裡的驚濤駭浪被完美地收斂在平靜的表麵之下。

“林記者,”

張川開口,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甚至帶上了一點刻意的官方腔調,“關於你提供的‘儀式感’打賞線索,我們這邊做了初步覈查,方向很有價值。具體的細節,涉及到案件核心資訊,暫時不便透露。”

林見遠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一下,隨即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泄了下去,化作毫不掩飾的不滿和狐疑:“喂喂,張乾事,這就冇意思了啊!剛還說互通有無呢!我這可是把壓箱底的懷疑都跟你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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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需要建立在互信和程式的基礎上。”

張川不為所動,端起那杯冷透的咖啡,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苦澀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這樣吧,明天下午三點。有個非正式的內部碰頭,討論案件進展。陳克非警官也會參加。”

他拋出了陳克非的名字,既是誘惑,也是約束。“地點稍後發你。如果林記者有興趣,並且能保證在獲得授權前絕對不進行任何公開報道的話…”

林見遠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陳克非也參加?這意味著他能接觸到警方的一手資訊!這可比張川這個反邪教辦乾事的“線索”有價值多了!至於保密要求?在巨大的獨家新聞誘惑麵前,那根本不是問題。

“保證!絕對保證!”

林見遠拍著胸脯,信誓旦旦,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帶著點市儈的精明,“張乾事你放心!我林見遠最講規矩!那咱們就說定了?明天下午三點?”

他身體前傾,一副生怕張川反悔的樣子。

“嗯。”

張川淡淡應了一聲,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我還有個會。地點和時間,晚點發你手機。保持通訊暢通。”

“冇問題!隨時待命!”

林見遠也跟著站起來,抓起他的大揹包,動作麻利。

張川冇再多言,隻是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咖啡館。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有些刺眼。他推門走入喧囂的街道,熱浪和嘈雜瞬間將他包圍。然而,他心頭卻像壓著一塊浸透冰水的鉛。明天下午的三方會麵,註定是一場各懷心思、在深淵邊緣試探的博弈。林見遠為了頭條,陳克非為了破案和可能的內部隱患,而他自己…為了那纏繞著父親死亡陰影的、扭曲的三足鳥圖騰,為了阻止下一個“小甜莓”在虛擬的香火和真實的粉塵中窒息。

他走到街角,在等紅燈的間隙,摸出工作手機。螢幕解鎖,幽光照亮他沉鬱的眼。他點開加密通訊錄,找到那個標註為“陳克非(刑)”的聯絡人,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

“明天下午三點,‘安全屋’。林見遠到場。準備共享:ID,音頻17秒,赤粉成分。他查資金源頭。”

資訊發送。螢幕上顯示“已送達”。

紅燈轉綠。人潮湧動。張川收起手機,麵無表情地彙入人流。城市的鋼鐵叢林在他身後投下巨大的陰影,而在那陰影深處,數據流依舊奔湧,“用戶666”的頭像或許在某個暗網的角落閃爍著,等待著下一次獻祭。深淵的凝視,從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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