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耍賴
午時的熱風綿密厚實, 雲碧從袖口掏出一方雪帕擦了擦鬢角的汗,一抬眸便見慕月笙一雙清冷的眼盯著她,一動不動。
雲碧愕然, 他盯著她瞧什麼?
臉上有汙穢?雲碧捏著雪帕給自己擦了一遭臉,見慕月笙依舊瞅著她,帶著莫名的威壓。
最終被盯得頭皮發麻的她, 灰溜溜往外挪,
“姑...姑娘, 奴婢覺得悶, 去外頭透透氣...”
不等崔沁反應, 雲碧逃也似的掀簾而出。
慕月笙唇角微勾, 不言不語, 不疾不徐挪到了雲碧的位置坐下,手裡不知何時撿了一根細細的藤條, 綠條上綴著紫色的小花,纏繞著他修長白皙的手指, 不消片刻一個花環在他手裡編出。
“好看嗎?”他將花環遞到崔沁眼前,
崔沁側眼睇他, 垂眸瞥了一眼那花環, 紫色小花迎風搖曳,像是娃兒的一張張笑臉,
“好看。”她如實道。
“送你玩....”暖風穿過車廂,一抹清透的光亮睜破他清冷的眉眼。
崔沁無動於衷, 倚著車壁麵無表情道,“花雖好看,卻不是我喜歡的。”
慕月笙也不惱,含著笑將花環掛在簾勾上, 它就這樣在崔沁眼前晃來晃去。
他隔得太近,身上那抹熟悉的清冽縈繞在崔沁鼻尖,彷彿是綴著月光的清霜。
“就算是漕運出了岔子,也不至於勞動你堂堂首輔查案,你去江南真的就是為這事?”
崔沁不想被他纏一路,也不知他到底打算做什麼。
慕月笙睜眼瞧她,她肌膚賽雪,葳蕤的長睫嫻靜柔和,將那水汪汪的杏眼給掩下,
“是,確實還有旁的事....”
不等他說完,崔沁打斷道,“漕運涉及江都,徐州,金陵,吳江,錢塘,那你是要去哪裡?”
慕月笙語塞,他能去哪裡,他想去哪裡,不是不言而喻麼?
他的苦笑在風裡無聲漾開,
“都會去。”
馬車終於趕到林間一岔路口,路邊支著一個碩大的棚子,棚後是三間茅屋,瞧著裡頭坐著三三兩兩的行人,喝酒喧嘩。
慕月笙跟在崔沁身後下了馬車,這一回他又換了一副麵具,並不是陳七,瞧著清清郎朗,不算特彆出眾,可配上那與生俱來的氣質,依舊是鶴立雞群的存在。
因著茅棚桌椅有限,隻剩最後一桌,慕月笙吩咐陳七二人一起落座。
點了幾樣山間小菜,陳七不知道打哪弄來一隻烤乳鴿,很狗腿的將酥皮嫩肉送到崔沁碗中,
“姑娘嘗一嘗,味道可好哩!”
崔沁一個人哪裡吃得完,示意雲碧分食,雲碧記著上午被趕出車廂的仇,掰下最好的肉及一隻腿給崔沁,自個兒留了一隻鴿腿,剩下兩半分給陳七和劉二,最後不情不願丟了一隻鴿翅入慕月笙的碗裡。
劉二和陳七倒吸一口涼氣,盯著各自碗裡的吃食,怎麼都下不去嘴,隻差沒跪下來。
慕月笙倒是沒把這點小事放在心上,慢條斯理用完粗淡的膳食,與崔沁商議行程,
“這一路去金陵,怕得半個月,你若是不介意,我們便假扮夫妻,也好掩人耳目。”
雲碧俏生生接話,“那當然介意啦,萬一路上哪位富家公子,對我家姑娘一見傾心,您豈不壞了我們家姑娘姻緣?”雲碧笑眯眯給崔沁倒了一杯茶,殷勤衝慕月笙笑道,“爺,奴婢覺著還是兄妹靠譜。”
崔沁掩嘴低笑,複又神色如常回道,“雲碧說的在理。”
劉二和陳七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將腦袋埋去桌底,哪裡敢看慕月笙的臉色,也不敢幫腔。
慕月笙眯起眼涼颼颼看了雲碧一眼,慢騰騰拾起茶杯,淺酌一口,半晌才從鼻腔裡嗯出一聲。
臉頰突然覆上些許涼意,崔沁仰頭一看,下起了雨。
一行人匆匆啟程,這一回雲碧還沒來得及上馬車,就被陳七順手給捉住塞入後麵一輛馬車裡,雲碧氣得哇哇大叫,爬起來撲在他後背,揪住他的胳膊一通亂捶,
“陳七,你個叛徒!”
陳七咯咯直笑,任她打罵,一聲駕,利落勒緊韁繩往前飛馳。
崔沁坐上馬車,扭頭見慕月笙躬身進來,俏臉緊繃正要趕人,慕月笙緊忙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
“我有正事與你談,說到類書編撰,我倒有些想法...”
崔沁冷眼覷著他半晌,聽他講的認真,頭頭是道,終是無可奈何打起幾分精神。
慕月笙狀元出身,才華橫溢,光從他書房裡那浩瀚的書卷便知他學富五車,談起類書編纂可謂是條清縷析,口若懸河。
崔沁一會兒便聽入了神,“天文、地誌、陰陽、醫卜、僧道、技藝之言,亦可備輯為冊。”
“先是收集,隨後分類甄彆,再然後謄抄,工序繁雜,這第一緊要的便是收集書目,此外還要招錄抄書匠,金陵一帶抄書匠確實不少,隻是天下書冊,一半在江南,一半在京城,如何將兩地書冊彙聚一起?”
慕月笙沉吟道,“施老爺子起個頭,將章程定下來,回頭怕是得在京城彙總。”施老爺子想將文勝典章挪去江南,定是不成的,不利於社稷穩固,這也是他南下的一個緣由。
慕月笙將那書冊遞給她,“這是我府上所有書冊名錄,裡頭有很多孤本,你到金陵參與大典時,可以將這些書冊編纂進去。”
編類書,第一步便是造書目,有了書目才能尋書謄錄。
崔沁垂眸接了過來,心想一旦她將這冊子交出去,回頭定是要尋慕月笙要書謄抄,這一來二去少不得要叨攪他,心裡自是有些疙瘩,但是為了千秋萬代,為了能將世間有所書冊抄錄傳承,這些麵子便顯得微不足道。
“謝謝你。”
慕月笙俊逸的眉眼點綴著淡淡春光,裡頭還藏著幾分亮芒,不細看發覺不出。
暮雨瀟瀟,天地起了霧,一路快行已趕到商洛,慕月笙撩開層層薄霧,伸手將崔沁扶下了馬車。
早有人打點好了客棧。
一行人在廳堂角落落座,熱騰騰的飯菜已是呈上。
崔沁不傻,便知慕月笙定是早派了人打前哨,有他在,這一路怕是會安排得妥妥帖帖。
用完晚膳,崔沁四肢五骸均倦的厲害,倒頭便睡下了,醒來已是亥時三刻。
似有銀沙從隔扇窗內泄入,崔沁趿些鞋下床,悄悄點了塌旁小案上的燭燈,瞧見雲碧合衣躺在不遠處的腳踏上打呼,些許是累的厲害,小丫頭一動不動,酣睡不覺。
崔沁穿戴好衣裳,擒著燭燈掀簾來了外間,輕聲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沁涼的茶水入肚,驅散裡體內的躁意。
屋子裡有些悶,崔沁踮著腳將窗蒲徹底推開,一抬眼瞧見一道挺拔的身影立於窗外,雲破月出,皓月當空,傾瀉一地銀沙,他濯濯如朗月,姿容絕世。
清風夾著一股潮濕撲麵而來,崔沁才曉得晚間下了一場大雨,這是雨過月清。
慕月笙回眸朝她看來。
廊蕪掛著一盞風燈,淡黃的光暈將她俏白的小臉照得清晰。
隻見崔沁眸眼微醺,嬌憨迷離的光色在她眼底蕩漾,似水波粼粼,盈盈的眼,緋紅的菱唇,踮著腳的模樣,如枝頭俏立的芙蓉,粉麵含春,僅僅是一眼,就叫他心神微蕩。
慕月笙很好掩飾住胸膛的滾燙,朝她溫煦一笑,“睡醒了?”
崔沁眼神漸漸清明,卻依舊帶著幾分嫵媚嬌憨,漫不經心問,“你還沒睡?”
慕月笙凝望熏熏然的佳人,含笑道,“剛處理完一些緊急文書,恰恰收到一本新冊子....”
他將手裡的書冊朝她揚了揚。
崔沁聞言眼神兒精氣十足,“又有書目來了?”眼巴巴往外看,腰肢兒擱在窗台,探出半個身子,勾出胸前的飽滿來。
她來之前隻抄錄了她書院的書冊,這些是遠遠不及的,她去一趟江南,總得帶些好處去,否則叫人看輕了燕山書院,不想慕月笙又幫了她。
慕月笙推門而入,將冊子遞給她,崔沁迫不及待坐在燈下翻看。
“你這是哪裡來的?”
慕月笙自顧自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輕聲回道,“知你南下參與編纂類書,我便著人四處搜羅,一來是幫你和燕山書院,二來,我是首輔,自該做些貢獻,也是我分內之事。”
崔沁點了點頭,“不管怎麼樣,得多謝你,隻是你這些書可有來路?回頭能不能尋著?”
慕月笙握著茶杯,溫聲道,“放心,不會叫你空歡喜一場。”這樁事他原也放在心上過,隻是相較朝政大事,這類書編撰便顯得沒那幫緊迫,這一回撞上這個時機,便吩咐底下的人搜羅書冊,國子監有一批老手,擅長勘校,他已吩咐藍青擬摺子,回頭從各部書吏抽出些人手來做此事。
崔沁笑睨了他一眼,將手裡五六本書目均拿了出來,執筆在小冊上做記錄。
她也吩咐文夫人等人及時搜羅書冊,有了訊息再托人遞過來,她可是滿腔熱忱參與這樁盛事。
暖風如稠,沾著些許濕氣,她笑容婉約溫柔,細細的手腕豐盈柔軟,瞧著盈手可握。
她一邊做著筆記,慕月笙偶爾插兩句話,崔沁也一一記下。
燈光和煦,氣氛怡然。
直到隔壁突然傳來一道嬌嗔的女聲,
“哎呀,你個死鬼,我乏了累了,好生歇著....”
崔沁沉浸在思緒裡,渾然不覺。
慕月笙卻是稍有察覺,眉心一擰,俊逸的容顏一時染了幾分沉色。
崔沁終是察覺到了不對勁,筆尖一頓,一張俏臉繃得通紅,血色幾乎是掙破薄薄的臉皮,鮮豔欲滴。
二人成過婚,不是不諳世事的少男少女。
崔沁身子一時僵住,維持著寫字的姿勢不動,也不敢去瞧他的臉色,心內五臟俱焚,想找個由頭遮掩過去,淩淩的眸子如盛了霜雪一般,與那頰色是冰火兩重天。
慕月笙凝睇著她,眸色深沉如墨,光影朦朧,她後頸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膚,因著夏日之故,她穿得單薄,蝴蝶骨若隱若現,蝶翼展翅欲飛。
即便那時她還青澀,卻是磕磕絆絆依賴他,想替他生個孩子....一心想做個好妻子,卻是他辜負了她。她說過的話,給他縫製衣裳的模樣,溫柔體貼,每一幀每一幕從他腦海滑過,慕月笙懊惱不及。
眼下,明明近在遲尺,肌膚可觸,呼吸可聞,卻如同隔著千山萬水,怎麼都夠不著。
剛剛在客棧門口,掌管的問二人身份,她笑盈盈指著他說了一句“此是我兄長....”幾乎要了他的命。
慕月笙痛苦地閉上了眼。
崔沁左思右想待不下去,佯裝若無其事,俏眼如雪,低聲與他說,
“屋子裡悶,我去透口氣....”
斂著裙,翩然離開。
熟悉的柔香從他鼻尖滑過,慕月笙抬步追了去。
窗外,明月高懸,唯有輕紗似煙環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