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
你彆鬨
屋內, 西窗的長案上擱了一盞燭燈,清風徐徐相送,將燭苗吹得往前一撲, 光線忽明忽暗,映出滿室朦朧。
清風一走,燭光忽的明亮, 照亮了東床一隅,勾現幾抹令人臉紅的旖旎。
慕月笙將崔沁抵在塌角, 眸眼沉沉如墨, 崔沁被夾在床壁與他胸膛之間, 麵頰幾乎被這目光給灼透。
他指腹摩挲著她的脖頸, 將她紅透的小臉捧在掌心, 待要啄上去,崔沁欲逃, 他將其纖腰一擰,把她給捉回懷裡, 這一鬨騰她的足衣皆被褪去,露出一張瑩潤白皙的玉足來, 指甲淺粉可愛, 衣裙被他拉扯著,貼裹在她身上, 勾出窈窕姣好的身段。
他那下頜擱在她脖頸亂蹭,那鬍渣激起她一陣顫..麻, 她羞得拱入他懷裡,
“慕月笙,你彆鬨...”又嬌又嗔,越發勾人。
慕月笙不做理會, 手掌扣在她腰身,迫著她與他對視,溫涼的唇就這般往她菱嘴壓去。
唇瓣相觸,清清涼涼,似霜雪化水。
崔沁眸光閃閃,吐氣如蘭,隻一股腦子躲開他,“剛剛說兩清,這又算什麼!”
還知道駁他。
慕月笙氣笑了,盯了她半晌,終是沉沉壓在她肩頸,重重吐著氣沒吭聲。
將她往懷裡摟住,維持著這個姿勢不動,須臾又澀聲道,
“彆動,讓我抱一會....”
崔沁身子一顫,下顎擱在他硬實的肩骨,眸眼深深凝望對案的燭火,怔怔不語。
他這是要走了。
晨起風塵仆仆奔來,夤夜又要抽身離開。
淚珠已在眼眶打轉,崔沁卻不想叫他察覺她的失落,而是將他肩往下一摁,不管不顧用笨拙的動作去撬開他的唇齒,毫無章法胡亂吻著他。
彷彿隻有這般,方能宣泄她的不捨,以及擔憂。
那翹舌像是亂竄的鳥兒,迷了路般,隻一股腦子想尋找出路,偏偏一籌莫展。
烏黑的鴉羽近在咫尺,那層細細的絨光清晰可見,慕月笙眸色沉怔,就這般任由她胡作非為,何嘗沒看出她的掛念,終是沒忍住,扣住她後腦勺,化被動為主動。
這場耳鬢廝磨持續了許久。
窗外不知道何時稀稀疏疏下起了小雨,探開的風窗被吹得颯颯作響,一片細雨刮過,將那燭燈近乎吹滅。
更漏淙淙,已到子時,夜靜得出奇,偏偏慕月笙耳畔似有風聲獵獵,彷彿聽到了沿江水軍振鼓的呐喊。他倏忽的閉上了眼,將她身子緩緩一鬆。
崔沁眸眼濕漉漉的,長睫輕顫,臉頰更是紅透得緊,如一待摘的桃兒,水靈靈的,叫人慾罷不能。
但他還是鬆開了她。
其一,他還要趕赴戰場,其二,他們現在還沒過明路,雖是做過夫妻,旁人就算曉得也不會多說什麼,可萬一她受孕,多少會被人讒言。
他不能逞一時之快,讓她被人詬病。
他稍稍平複心緒,眸眼清潤,揉了揉她已淩亂的發梢,低喃道,“你放心,我會儘快回來....”
“不....”崔沁淚水綿綿堵住了他的話,“你不要因為我,而亂了陣腳,多久我都等得起,隻要你平平安安....”
慕月笙眉心微動,露出春風化雨般的笑容來,
真不愧他的妻。
他不是拖泥帶水之人,隨後轉身,利落下了塌,朝外闊步離去。
眨眼,玄色的身影沒入夜色裡,不留下絲毫痕跡。
這一日便跟做夢一般,他做了以往絕不可能出現在慕月笙身上的事。
千裡迢迢來看望她,帶著她遊街賞燈嬉戲人間,然後又決絕地奔赴千裡之外的戰場。
往後兩月,慕月笙不再回金陵,崔沁每月都要與文夫人等人去書信,將銀票和書冊捎給書院,也會將在金陵書院習得的經驗給傳授回去,她暫時並不打算回京,慕月笙說江南戰事還要持續一段時間,她想在這裡等他。
期間數次受邀去金陵書院編審《文獻大成》,耗時數月總算將綱目給落定。
邁出書院,寥寥樹葉隨風搖落,跌在崔沁的掌心,葉沿已泛黃,唯有根心還殘有些許綠色,深秋已到,他還未歸。
幾位老夫子眉色飛揚打牌匾下而過,行色匆匆敘話。
“聽聞鴻臚寺卿柳大人與工部侍郎崔大人已平定了雲貴,半月前開始返京。”
“沒錯,那朗蠻也悉數投降,將人口給送了出來,接受朝廷管轄....你們說,到底是何人這般厲害,穩住了西南大局,將這癬疥之患給除了?”
“說來怕是你不信,人人皆說慕首輔昏迷不醒,我瞧著怕是裡頭有玄機呢!”
此人話音一落,數位夫子頓時止步,眸露驚異,微微將他圍住,低語詳問,
“何夫子來自京城,莫不是聽到什麼風聲?老朽聽聞朝中已是陳閣老在主持大局,若是慕首輔無礙,又怎麼會任由陳閣老把持朝政?”
慕月笙與陳瑜不合,天下皆知。
那何夫子撫須一笑,“首輔大人一向以大局為重,心係社稷,或許是他一時相讓也未可知?”
於是漸漸的,城中傳言慕月笙並沒有遇刺,而那個南下主持西南大局,令西南群蠻俯首稱臣的必定是慕月笙。
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南昌王毫無征兆反了。
大兵一路勢如破竹控製了南昌府,及大江出口江州,意圖水路進發往東裹挾金陵。南昌王謀劃這麼多年,在金陵城內策反了不少內應,也安放了不少棋子。
金陵等江左一帶乃賦稅重地,隻要拿下金陵蘇杭,大晉大勢已去。
慕月笙又怎會讓他得逞?
他既是早察覺了南昌王的陰謀,自然布了幾支奇兵,在江左外圍攔截南昌王的大兵。
他又以其人之道還施彼身,將原先被南昌王策反的蠻兵給組織起來,兵分三路從嶽州,潭州及攸縣朝南昌府襲去,將南昌兵給打了個措手不及。
原先南昌王為了慫恿蠻兵鬨事,還送去了一批弩機,這下可好,人家人手一柄小弩,調轉矛頭對付他們來了,可謂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南昌王腹背受敵,原先依仗的水路漕運,又被慕月笙一夜之間給切斷,江上數支水軍皆全軍覆沒,隻剩江州水軍死撐,他才曉得原來慕月笙的人早已滲透進來。
看來當初派頂尖刺客入京刺殺慕月笙,早就中了對方甕中之計,那慕月笙果然是老辣,竟是將計就計,悄聲南下布了局。
“爹,兒子早說蠻軍敗得這麼快,不合常理,定是慕月笙所為,您還不信,如今人家打到家門口來了,咱們如何是好?”
南昌王世子跪在中軍主帳回稟,席上坐著一年逾古稀白發蒼蒼的老者,正是韜光養晦多年的南昌王。
南昌王雖有些老態龍鐘,一雙漆灰的眸子卻是矍鑠冒光,他懶懶散散敲打著桌案,
“為父何嘗不知?隻是那慕月笙既是早察覺了咱們動靜,必定不會放過咱們,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搏上一博。”
他實則是被慕月笙逼反的,慕月笙切斷了他與四海的聯絡,南昌府已是甕中之鱉,他不反也得反。
“這年輕人手段了得,便是其父也遠遠不及!”
南昌王砸了咂嘴,喟然長歎,“這慕月笙哪,太難對付了,此人心狠手辣,冷情冷血,彆說妻子兒子,就是個小妾都沒有,性命不當回事,身後名也不當回事,簡直是刀槍不入,毫無軟肋,奈何不了他呀!”
南昌王世子年紀三十來歲,生的儒雅俊秀,他微一搖頭,苦笑道,
“父王您錯了,兒子知道他有一軟肋,便是他一年前和離的妻子,燕山書院的山長崔沁。”
南昌王聞言,翹著的二郎腿登時放下,立即來了精神,“此話當真?”
“即使如此,那我即刻派殺手前往金陵,將那女子給擄來,我瞧那慕月笙心不心軟?”
與此同時,慕月笙正在蕪湖大營與眾將議事。
慕月笙雖讓各處大軍圍剿,中軍主賬卻設在蕪湖,蕪湖離金陵不遠,快馬一日可來回。
副將將山川地理圖給鋪開,幾位軍將擁上。
“目前最難打的便是成關口,此處是南昌府的門戶,南昌王設重兵守在此處,咱們猛攻不下。”
另一位四十上下的儒雅軍將撫須道,
“國公爺,成關口既是難打,咱們便避強就弱,不如先拿下江州,沿水路直搗南昌府。”
慕月笙靠在案後閉目養神,他支手按壓著頭穴,細細摩挲著,緩緩搖頭,
“不成,江州乃大江門戶,南來北往的商戶百姓多聚於此,沿贛江而上,更是人口稠密之處,倘若大軍南下,隻會令生靈塗炭。”
慕月笙一向以心狠手辣為名,可江州往下數百萬民眾,皆要無家可歸,屆時不僅民不聊生,江南十年也定難恢複。
一個南昌王而已,不值得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他們能守住成關口,無非是依仗火藥長炮,這玩意兒是他從西洋弄來的,咱們定要找到那火藥藏地,打他們措手不及,隻有毀了那彈藥之地,他們便是甕中之鱉!”
慕月笙這頭想著如何破成關口,南昌王的人已秘密抵達金陵,這是一幫被南昌王豢養在府內的江湖殺手,各個武藝高強,趁著崔沁出門之際,便將人給擄來了南昌與成關口中間一處秘密之地。
入夜,燈火飄搖,秋風淩冽。
一白裙美人兒被丟在一岩洞口,她衣衫淩亂,烏發如墨,大半個眉眼掩在暗影下,可從她那妖嬈的身段,若隱若現的眸色,依稀辨出是一絕代佳人。
南昌王瞧著那柔弱無骨的美人兒,登時仰天長嘯,
“哈哈哈,英雄難過美人關,慕月笙也不過如此,來人,將這美人兒綁上火藥,送去成關口城門處,讓慕月笙瞧一瞧,他的女人是如何被咱們弄的!哈哈哈!”
須臾,便有侍衛拖著崔沁的身子入了地窖。
南昌王這頭還興致勃勃等著看好戲,怎知衛兵來報,說是慕月笙帶兵從水路奇襲南昌府。
“小雜種!”南昌王狠戾罵了一句,複又思忖,“既是打水路來的,定是潛伏而來,人手肯定不多,也好,老夫送他們夫婦上路!”
片刻,隻見慕月笙帶著一幫奇兵,如神兵天降,將此處遙遙圍住。
南昌王臉色豁然一變。
遠遠的,隔著一片水灘,瞧見對麵侍衛林立,個個高舉著火把,而為首一人,一襲黑衫,風姿卓立,深邃的眸眼如明燈,不是慕月笙又是誰?
南昌王登時暴怒,“慕月笙,你好大的狗膽,敢闖到這裡來?”
心中已覺不妙。
此處甚為隱秘,慕月笙卻偷襲而至,隻能說是他的人將人引至這裡....那個女人是冒牌貨。
他又中計了!
南昌王萬分驚恐地回望身後那幽深的岩洞。
那可是他費九牛二虎之力,耗儘王府貲財,用時十年打造的秘密軍事彈藥庫,是他引以為傲的資本,便是倚靠這些,他不懼慕月笙大軍,來多少他可以炸多少。
他額間青筋暴起,唇角牽起深深的褶皺,瞳仁迅速縮到針點,人還來不及逃竄,隻見巨大的火雲從岩洞裡竄了出來,頃刻蘑菇雲竄向夜空,幾聲爆響轟碎了所有南昌軍的耳膜。
三千精銳,眨眼睛淹沒在塵土中。
慕月笙遠遠眺望那高聳的蘑菇雲,淡淡一笑。
半月前,他著人透露訊息入南昌,讓人曉得他喬裝回金陵,便是與崔沁團聚,好叫南昌王猜到崔沁是他的軟肋。
南昌王也是謹慎的,叫人去金陵一探,果然說是崔沁身旁曾有一男子隨行,將那身形一描述,可不就是慕月笙嘛!自是深信不疑。
崔沁是他的軟肋沒錯,既是知道自己軟肋所在,又怎會不防著呢?
《孫子兵法》雲,“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
虛實相間,借力打力,他慕月笙玩得爐火純青。
南昌王一死,叛軍兵敗如山倒。
慕月笙回到蕪湖,換了一身便衣,直奔金陵。
餘下手尾,交給部下便可。
近來他轉性不少,除非必須出麵,否則能丟開的事則丟開,抓大放小,而他做的最多的便是定策以及記功勞簿,是以軍將上下一心,氣勢如虹,慕月笙再一次以他驚人的廟算,博得所有軍士擁戴,在揚名江左之後,名聲徹底震嘯整個南方。
南昌王伏誅,給金陵權貴富賈帶來的震動非同小可。
隻因這近十年來,留都這六部也好,抑或富商貴賈也罷,皆與南昌王有或多或少的往來。
慕月笙當年平廢太子之亂,將江南抄了幾十戶人家,如今平定了南昌王之亂,是不是又要來抄家?
果不其然,南昌一定,金陵漕運司便宣令,所有過往漕船皆要查驗核對,不合規者,扣船收監。一時金陵一帶人心惶惶,驚恐萬狀。
眾人曉得宋赫是慕月笙之心腹,紛紛攜重禮上門試探口風,以求自保,可惜宋赫此人八風不動,油鹽不進。
謝家因是端王妃的孃家,與慕老夫人是表親,是金陵跟慕家最親近的世家,於是眾人又匆匆投向謝家,可惜謝家也曾與南昌王往來,眼下自身難保,閉門謝客。
不知誰起的頭,將崔沁是慕月笙前妻的話給傳了出去,眾人不禁大拍腦袋。
那謝家與慕家尚且隔著幾層,宋赫呢,也隻是一部下而已。
能比得了曾與慕月笙同床共枕的崔娘子嗎?
一時崔家門檻快被踏破。
崔沁一概不理,直到隔壁施家二夫人小壽,城中勳貴為了試探風向,均派夫人前來賀壽,而施穎又親自來邀請崔沁做客,崔沁推脫不得,隻得著雲碧給她裝扮一番,攜禮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