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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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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髻殺 · 安喜悅是我

啞奴閉上眼,彷彿又看見那日殿前青石地上漫開的暗紅。

“將離的名字,亦在誅殺之列。”洪文頓了頓,“可臨刑前,陛下忽然又召了他,問道:‘朕若留你一命,但需毒啞你的喉嚨,教你此生再不能言,亦不能以樂聲訴諸於口——如此,你可能守住那些汙穢秘密?’”

啞奴緩緩睜開眼,點了點頭。

他記得自己當時也是這般,平靜地頷首。

“他不但應了,還向陛下請命,願離樂署,來這百獸園做個飼獸僕役。說從此與飛禽走獸為伴,替陛下照料這些珍奇活物,便很好。”洪文喟嘆,“陛下允了。自此,樂師將離便成了啞奴。這名字用了快二十年,宮裏早沒人記得他原本叫什麼,也沒人記得了……”

陶罐中的湯汁“咕嘟”冒出一個大泡,濃鬱的香氣愈發瀰漫。

啞奴起身,用厚布墊著手,將滾燙的石蓋輕輕移開。

白汽蒸騰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這般沉重的過往,震得阿綰一時失語。

她看著眼前這位眉目沉靜、衣衫整潔的啞奴,想起方纔自己還毫不客氣地吃了人家兩顆珍存的梅餅,很是不好意思。

“都是過去的事了。”矛胥輕嘆一聲,打破了沉默。

啞奴——或者說鍾離——也隻是擺了擺手,神色平靜,表示根本不用太過在意這些事情了。

阿綰抿了抿唇,覺得總該做些什麼纔好。

她想起路上矛胥的玩笑話,便輕聲問道:“方纔來時,矛胥主事還唸叨著要給您梳梳頭、拾掇一番。我手藝雖粗淺,可否……讓我代勞,也算是一點心意?”

啞奴微微一怔,看向矛胥。

矛胥立刻笑道:“瞧我,光顧著說陳年舊賬了。這阿綰的手藝可是真真的好,剛來尚發司那會兒,我就瞧著比薑媼還靈巧幾分。老哥,你讓她試試,保管滿意。”

得了應允,阿綰連忙起身。

她出行今日匆忙,隨身隻帶了一把牛角梳,不免有些赧然:“我……沒帶齊用具,隻有這把梳子,您莫要嫌棄。”

啞奴搖搖頭,又點點頭,唇角浮起一絲寬和的淺笑,隨即調整了坐姿,背對阿綰,微微低下頭。

他是百獸園的僕役主管,但終究級別也是低等的,按製隻需綰最簡單的單髻,但並且可多在腦後編結三股髮辮以顯整肅和級別。

阿綰跪坐於他身後,先以指尖極輕地抽去那根固定的木簪。那支木簪真的是太破舊了,甚至都要碎裂開。

如雲的髮絲散落下來——出乎意料,雖摻著銀絲,卻梳理得十分潔凈,並無絲毫獸園僕役常有的塵垢或異味。

她左手五指如梳,輕柔地探入髮根,將長發緩緩攏起;右手執起牛角梳,從頭頂的百會穴開始,順著經絡走向,一下、一下,穩而勻地梳向發尾。

遇到細微的纏結處,她並不用力拉扯,而是用指腹抵住髮根,另一手捏住梳齒,極耐心地一點點撚開。梳齒劃過頭皮時,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令人鬆弛的韻律。

啞奴閉上了眼睛。

多年未曾有人這般細緻地為他梳理頭髮了。

那牛角梳溫潤的觸感,少女指尖小心翼翼的溫熱,以及髮絲被輕柔對待的悉索聲,彷彿將他帶回了某個遙遠而寧靜的午後。

他緊繃的肩背,不知不覺地鬆了下來。

矛胥不是頭一回看阿綰梳頭,仍看得專註。

洪文卻是初次見識,隻見阿綰神色沉靜,眸光凝聚在手中的髮絲上,每一個動作都簡潔流暢,毫無冗餘,不由暗暗點頭。

待長發通順如瀑,阿綰將腦後的頭髮分成均等的三股。

她手指翻飛,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三股髮辮便已編成,每一股都緊實均勻,辮尾以細繩利落繫住。

隨即她將三辮在腦後中部併攏,以木簪為軸,順時針盤繞固定,最後將那根舊木簪穩穩插入髻心。

不過片刻功夫,一個光潔整齊、一絲不亂的標準僕役單髻便已完成。

陶罐中的孔雀肉湯此時正滾開,濃鬱的香氣撲滿小屋。

而啞奴的髮髻也已梳妥。

雖是最簡單的樣式,卻因梳理得一絲不苟,竟顯出一種內斂的清爽與精神。

他原本就生得眉目清朗,此刻額發妥帖,更襯得麵容端正。

洪文與矛胥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感慨——這位老友,縱然沉寂獸園二十載,當年那樂師將離的清雅氣度,終究未曾全然磨滅。

啞奴屋中自然沒有銅鏡可照。

但他從洪文與矛胥驟然明亮、繼而流露感慨與讚許的眼神中,已窺見自己此刻的模樣。

他抬手,指尖極輕地拂過腦後——髮髻束得緊實而勻稱,每一根髮絲都妥帖地歸攏在應處,木簪插入的角度恰到好處,不鬆不緊。

那是一種久違的、被精心打理的整潔與莊重。

他轉向阿綰,雙手交疊,鄭重地欠身行了一禮。

阿綰連忙側身避開,擺手道:“您可千萬別謝我。我……我可是要多吃幾塊孔雀肉的!”她試圖用玩笑沖淡這稍顯凝重的謝意。

眾人都笑了起來,方纔那段沉重往事帶來的滯澀氣氛,似乎也被這笑聲與食物暖融融的香氣驅散了幾分。

陶罐中的湯羹已然燉得濃香四溢,正是享用的時刻。

阿綰不顧燙手,先盛了三碗,依次捧給洪文、矛胥與啞奴。

看著他們啜飲後眉目舒展、麵露愜意的神情,她便知這湯定然極鮮美。

這才為自己也舀了滿滿一大碗,小心吹開熱氣,喝下一口——湯汁濃鬱醇厚,孔雀肉燉得酥爛,沙蔥的辛香恰到好處地解了膩,一股暖意順著喉嚨滑下,頃刻間熨帖了空乏許久的腸胃,連帶著一整日的疲憊與心緒不寧都彷彿被撫平了些許。

她滿足地舒了口氣,眉眼不自覺彎成了月牙。

啞奴在一旁靜靜看著,見她這副模樣,眼底那點沉靜的湖光也漾開了溫和的笑意。

酒足飯飽,身心俱暖。

矛胥用袖子抹了抹嘴,想起正事,問道:“對了,前些日子尚發司的薑媼接了個私活,做了一支極精巧的孔雀翠羽簪子,用的翎毛品相極佳……可是從你這兒流出去的?”

啞奴聞言,點了點頭。

他起身走到門邊,指向屋外西側一個不起眼的木架子。

那架子搭得簡陋,卻收拾得十分齊整,上麵分層鋪著乾淨的細麻布。

此時藉著午後的陽光細看,才發現上麵晾曬著的,竟是各色禽鳥的羽毛。

有的纖長如絲,泛著金屬般的幽藍光澤;有的短絨豐厚,潔白如新雪;更多的是斑斕絢麗的尾羽,翠綠、寶藍、金棕交織,如同將一段段凝固的霞光與虹彩收集於此。

它們被仔細分類排列,在微風裏輕顫,閃爍著靜謐而瑰麗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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