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阿綰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渾身抖得如篩糠。
她哆哆嗦嗦地想站起身，又想喊洪文先回來。
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小貓，那是見了血的虎崽子！
可洪文救弟心切，眼睛赤紅，根本聽不見任何聲音，隻顧掄著木棒猛衝過去，狠狠砸向那隻撕咬洪樂的小虎。
木棒砸在小虎脊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小虎吃痛，嗚咽一聲，卻並未鬆口，反而被激起了凶性，利齒更深地嵌入洪樂大腿肌肉，猛地甩頭一扯！
“啊！”洪樂發出淒厲的慘叫，腿上鮮血汩汩湧出，瞬間染紅了一片沙地。
嘗到了鮮血滋味的幼獸，眼中那點懵懂玩鬧徹底被野性的興奮取代，另一隻小虎也低吼著加入戰團，爪牙並用，攻勢更加兇猛。
就在這千鈞一髮、眾人幾乎絕望之際——
“鐺——！”
“鐺——鐺——！”
一陣突兀而富有節奏的敲擊聲，穿透了虎嘯與人嚎，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那聲音沉厚、悠長，帶著某種奇異的、直擊臟腑的震顫，像是某種古老的儀式鼓點，又像是馴獸時特定的號令。
眾人惶然循聲望去。
隻見啞奴那瘦長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通往涼亭的石子小徑上。
他走得極慢，極穩。
彷彿周遭的血腥與混亂與他全然無關。
麵容在日頭下竟然都沒有皺眉，應該說是沒有一絲表情。
他左手穩穩托著一麵打磨得光亮的青銅盆，右手握著一根沉實的硬木槌，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敲擊在銅盆的邊緣。
“鐺——鐺——！”
“鐺——！”
每一聲響起，音波在灼熱的空氣中盪開，那兩頭原本興奮撕咬的小虎動作明顯一滯，耳朵轉向聲音來源。
就連涼亭內壓在榮祿身上、準備再次撕咬的大虎，也抬起頭，琥珀色的豎瞳望向緩緩走近的啞奴，喉嚨裡的威脅性低吼減弱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惕的審視。
啞奴敲著銅盆，一步，一步，踏入了這片被恐懼和血腥浸透的沙地中央。
銅音沉渾，在燥熱的空氣裡盪開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那大虎甩了甩頭，像是想擺脫這魔音。
琥珀色的豎瞳裡凶光未褪。
它的一隻前爪仍按在榮祿肩頭，利爪深陷皮肉，鮮血順著華麗的衣料不斷滲開。
榮祿的慘叫已變得嘶啞破碎：“救我……快……殺、殺了這畜生……”
啞奴恍若未聞。
他枯瘦的身軀在龐大的猛獸麵前顯得如此渺小，可那敲擊的動作卻穩如磐石。
“鐺——鐺——”
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嘈雜，帶著某種亙古般的節奏，持續不斷地叩擊著空氣，也彷彿叩擊在場每一個生靈緊繃的心絃。
他還在向前走，拉近著與死神爪牙的距離。
大虎的喉嚨裡滾動著低沉的咕嚕聲，那是對他的警告。
然而，銅盆悠長的餘韻似乎鑽進了它狂躁的神經，它龐大的頭顱隨著聲響開始晃動，盯著啞奴的眼神裡，純粹的殺戮之意中混入了一絲遲疑的打量。
阿綰的心臟快要跳出喉嚨，她想尖叫，想喊啞奴停下——那是在送死！
可極度的恐懼扼住了她的聲帶，她怕自己任何一點聲響，都會成為點燃炸藥的最後星火，將啞奴和自己一同吞噬。
“鐺——！”
又是一聲清鳴。
這聲之後，奇蹟般的一幕發生了。
那兩隻原本還在固原和洪樂身邊撲咬撕扯、爪牙沾血的小虎，忽然同時停下了動作。
它們豎起耳朵，轉頭望向啞奴，眼中屬於幼獸的懵懂凶蠻竟迅速褪去，變作了近乎依戀的明亮光彩。
它們發出輕輕的、哼唧般的聲音，毫不猶豫地放棄了眼前的“獵物”，顛簸著小跑向啞奴，親昵地繞著他的褲腳打轉，甚至用尚且沾著血跡的腦袋和脖頸去蹭他枯瘦的小腿，將斑斑紅痕蹭在他洗得發白的麻布衣上。
大虎看到幼崽奔向啞奴，按著榮祿的爪子終於鬆動了。
它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意味複雜的低吼，那吼聲裡的暴戾明顯消退，轉而更像一種焦躁的呼喚。
它放開了奄奄一息的榮祿，龐大的身軀轉向啞奴和幼崽的方向，步伐不再迅疾如電，而是帶著一種沉重而緩慢的審慎，一步一步，也跟了過去。
啞奴自始至終，麵容如同風化的岩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腳邊撒嬌的兩隻小虎，也沒有瞥向身後逼近的大虎。
他隻是維持著那穩定到詭異的敲擊，同時開始緩緩轉身，邁開腳步，引領著這三隻剛剛還在製造血腥的猛獸，朝著虎舍深處走去。
那裏，在陰影與日光交織之處，一個由粗大原木和鐵條鑄成的巨大獸籠敞開著門洞，像一張沉默等待的巨口。
啞奴的目標明確無誤——他要將這失控的險境，重新關回籠中。
啞奴的銅盆聲與緩慢的腳步，彷彿織成了一張無形的網，正將三隻猛獸躁動的凶性一絲絲安撫、牽引。
那大虎的目光已從榮祿身上移開，跟隨啞奴和幼崽，朝著獸籠方向遲疑邁步。
然而，誰都未曾料到——
“救……救我啊！！！來人——！！！”
地上血肉模糊的榮祿，在劇痛與極致的恐懼中，神智已然渙散。
他模糊的視野裡隻看到啞奴引虎離開的背影，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竟用盡殘餘氣力，爆發出了一聲淒厲絕望、變了調的嘶嚎！
這一聲，如同利刃劃破了銅盆聲營造出的脆弱平衡。
三隻猛獸同時驟然止步，齊刷刷扭過頭！
六隻琥珀色的獸瞳，瞬間再次鎖定了聲音的來源——那個仍在掙紮、散發著濃烈血腥與恐懼氣息的“獵物”。
尤其是那大虎，它本已稍息的護崽與領地意識，被這突如其來的尖嚎徹底引爆！
它喉嚨裡迸發出一聲短促而暴怒的咆哮，龐大的身軀以遠超方纔的迅猛，原地擰轉，後肢蹬地，塵土飛揚，如同一道真正的雷霆霹靂，直撲榮祿！
這一次，不再是為了製服或威懾。
那揮出的巨掌裹挾著拍碎顱骨的力量，帶著腥風，朝著榮祿竭力仰起的頭上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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