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尚發司的青磚灶間常年煨著幾口大陶釜,熱水總是不缺的。
所以,阿綰一想到要洗漱清洗的時候,總會先想到尚發司這裏。
當她牽著王賀的手踏入這處瀰漫著皂角與草木灰氣息的偏院時,司內主事矛胥正領著十餘名梳櫛匠、奉巾役者列隊,預備前往偏殿開始一日的侍奉。
瞧見阿綰帶著個少年回來,矛胥明顯一怔,目光在少年那異於常人的深邃輪廓上停留一瞬,壓低聲音問道:“這是……王賀小公子?”
“您認得他?”阿綰更覺意外,但此刻絕非細談之時。
她下意識側身,將沉默的王賀往自己身後擋了擋,對矛胥說道:“煩請您讓諸位先去偏殿候著,我借水房一用。今日之事……千萬不要讓旁人知道。”
矛胥早已經在鹹陽宮裏待了四十年,何等聰明,即刻會意。
他朝身後揮了揮手,那些人便依序安靜地去向另一側的配殿,無人敢多看一眼。
“放心,我曉得的。”矛胥點頭,聲音壓得極低。
此時,洪文也步履匆匆地跟了進來,對矛胥略一頷首,言簡意賅:“勞煩了,備熱水巾帕,幫著小公子沐浴。”
“我去取澡豆、新布與潔凈深衣。”矛胥應得乾脆,轉身便去安排。
阿綰不敢在此多停留,拉著王賀徑直奔向院側專供宮人日常盥洗的水房。
這處屋舍並不寬敞,地麵以灰陶磚鋪就,中央砌有排水溝渠,牆角堆著些木盆、陶罐與晾掛的葛布,空氣裡混合著水汽與淡淡清潔物的氣味。
當然,阿綰不便親自為王賀清洗。
矛胥很快折返,抱著所需物什,對阿綰與洪文道:“此處交予我便可,二位請在廊下稍候。”
洪文點點頭,與阿綰一同退至水房外的簷廊下。
清晨的陽光斜照過來,在廊柱間投下清晰的光影。
遠處宮牆巍峨,而近處水房內已傳來隱約的潑水聲。
洪文這才轉向阿綰,聲音放得輕緩,開始了關於這位失魂症少年的過往。
十二年前,烽煙未盡的北疆戰場,王離帶回一名匈奴女子。
她言語不通,來歷成謎,眾人隻喚她雲姬。
可是那容貌真真是太過耀眼,甚至有人形容她為“大漠驟現的明月,天邊最美的浮雲,皎潔而妖異的女神。”
也就隻是這一眼便奪去了王離的全部心神。
他真的是不顧正妻的憤怒以及世俗的議論,執意要將這異族女子迎入家門。
老將軍王翦聞訊震怒,父子二人幾番爭執,聲震屋瓦。
但王離心誌如鐵,竟索性長駐邊關,再不回鹹陽,隻守著那雲姬,在塞外風沙裡築起一方不容於世的天地小家。
四年前,王離帶著雲姬和八歲的王賀回到鹹陽,打算趁母親五十壽辰之喜,求得家族對雲姬與這孩子的承認。
壽宴那日,王大將軍府邸冠蓋雲集,連始皇陛下都親臨祝賀,更在席間與王翦把酒言歡,氣氛熾熱。
王翦見孫兒王賀雖年紀尚幼,卻已眉目如畫,糅合了胡漢之優,精緻得不似凡塵孩童,心中芥蒂亦散去大半,忍不住將孩子拉到身旁細看,越看越是歡喜。
老將軍一時興起,在眾賓客麵前考校孫兒。
不料王賀從容應對,不僅對典籍章句隨口吟誦,見解清奇,更於庭前執木劍演示了一段融合了胡風的劍術,靈動矯捷,隱現鋒芒。
滿座皆驚,王翦更是拊掌大笑,將孫兒攬入懷中細細端詳,越看越是歡喜,對左右嘆道:“此子類我!能文能武,慧黠天成,真吾家千裡駒也!”
可就在此時,觥籌交錯之際,驚變陡生!
一名僕役裝扮的刺客竟從袖中拔出利刃,直刺始皇心口!
席間一片嘩然,護衛不及反應。
電光石火間,一道緋紅身影如撲火飛蛾般搶上前來——正是雲姬。
她毫不猶豫地張開雙臂,以血肉之軀擋住了那致命寒光。
彼時,始皇正含笑俯身與王賀說話。
王賀清澈的藍眼睛瞪得極大,眼睜睜看著母親胸口綻開血花,緩緩倒在自己眼前,溫熱的鮮血濺上他的臉頰與衣襟。
他張了張嘴,連一聲“阿母”都未能撥出,便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後倒去,氣息幾絕。
場麵瞬間大亂。
王翦目眥欲裂,怒吼著拔劍親手斬殺了刺客。
熱鬧的壽宴頃刻淪為血色修羅場。
王離衝上前抱住雲姬尚溫的身體,這位在沙場上鐵骨錚錚的悍將,此刻哭得如同失去一切的孩子,悲鳴之聲錐心刺骨。
王翦老淚縱橫,望著兒子痛不欲生的模樣,望著榻上麵如金紙、氣息奄奄的孫兒,終於顫聲點頭:“入族譜……雲姬為我王氏婦,王賀……是我王家孫。”
始皇驚魂甫定,看著雲姬漸冷的遺容與昏死過去的王賀,心中震動,更懷歉疚。
他當即下旨,命王離攜王賀入宮,由奉常丞劉季親自診治。
然而,王賀自昏迷中蘇醒後,便成瞭如今這般模樣——不認人,不言語,眼神空洞,仿若三魂七魄已隨母親逝去大半。
劉季診斷此為極度驚悸引發的“失魂症”,提議讓孩子在相對安寧的宮中靜養,或許時光能緩釋那刻入骨髓的創傷。
始皇感念雲姬捨身救駕之義,又見這孩童失了魂卻依舊難掩的驚人美貌與脆弱,心生憐惜,特準他們留在宮中。
政務之餘,他偶爾也會前去探看,那孩子總是靜靜坐著,對一切毫無反應,如同精緻卻冰冷的玉雕。
半年光景流逝,王賀未見絲毫好轉。
北疆軍情告急,王翦掛帥出征。
王離身為大將,無法久離防務,隻得懇求始皇:讓孩子隨他回北疆去,那是雲姬的故鄉,也是王賀出生成長之地,或許漠北的風,能喚回他迷失的魂。
始皇沉吟許久,終是應允。
此去關山萬裡,一晃便是四年。
如今,王賀歸來,身量已長,容顏愈盛,湛藍的眼眸卻依舊空茫,彷彿永遠停留在了母親鮮血染紅他視線的那個午後。
洪文講述至此,長長嘆息一聲,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惋惜:“模樣是出落得越發奪目了,隻是這魂魄……不知飄零在何處。真是,可憐可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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