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大殿之上的始皇,見到的卻是另外一番景象。
殿門處的光線被幾道身影遮擋,最先闖入視線的,竟是一個眼眸湛藍如異域晴空的少年,他緊緊攥著阿綰的手腕,幾乎是拽著她走進了肅穆的大殿。
少年身後,跟著眼眶通紅、神情猶帶淚痕的將軍王離,再後邊是麵色各異的洪文、矛胥與呂英。
始皇目光掃過,第一眼竟未將這眼眸深邃、神情已然不同的少年與方纔那癡傻的王賀聯絡起來,他眉頭微蹙,視線落在略顯狼狽的阿綰身上,沉聲問道:“你此時來此作甚?”
“陛、陛下……不是小人要來,”阿綰慌忙擺手,試圖抽出自己的手,又不敢用力,隻得指向身側緊緊抓著她的人,“是……是小公子拉著小人來的。”
這時,那藍眸少年——王賀,已將目光定定地投向了禦座之上的始皇。
他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眼淚卻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大顆大顆滾落臉頰。
隨即,整個人像驟然被抽去了所有力氣一般,雙腿一軟,直接倒了下去。
阿綰被他拽著,猝不及防之下驚叫一聲,也跟著向前踉蹌,眼看就要一同摔倒。
“賀兒!”
王離的反應速度最快,一聲驚呼後已經箭步上前,搶在兒子落地之前將他牢牢接在懷裏。
他單膝跪地,抱著雙目緊閉、臉色瞬間蒼白的王賀,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賀兒!你怎麼了?莫要嚇為父!睜開眼看看!”
洪文和矛胥也趕忙扶住差點撲倒的阿綰,想將她攙扶起來。
可阿綰剛一動,便發覺手腕上傳來的力道絲毫未鬆——王賀即便昏迷過去,那五指依然如鐵箍般緊緊扣著她的手腕,任憑洪文和矛胥如何小心拉扯,竟是紋絲不動。
阿綰隻得半跪半坐在地上,用另一隻手去試圖掰開王賀的手指,可那少年指節用力到發白,她根本掰不動分毫,一時間尷尬又無措。
禦案之後,始皇的臉色已然沉了下來,方纔的困惑被不悅取代。
他將手中的酒樽墩了墩,目光掃過殿下這一團混亂,皺著眉問道:“這又是鬧的哪一齣?誰來給朕說個清楚。”
此時,議事的文武臣工早已散去,殿內恢復了帝王朝議後的空曠與寂靜。
始皇本打算喝完這樽酒,緩一緩神就寢殿繼續看那堆積如山的各郡縣簡牘。誰知一晃眼,看到的竟然是這般人仰馬翻的混亂景象。
侍立一旁的趙高見到這般情況,趕緊快步從禦階旁走下。
可他行至近前,看著昏迷的王賀與狼狽跪坐的阿綰,一時竟也不知該先顧哪一頭,腳步不由得頓了頓。
就在躊躇間,奉常丞劉季已得了訊息匆匆趕來。
他撥開圍觀的洪文、矛胥等人,一見王賀雙目緊閉、麵如金紙的模樣,心下也是一驚。
這位老醫官顧不得許多,立刻俯身,以指探其鼻息,又迅速搭上他的腕脈,隨即乾脆將少年從王離懷中接過,半抱在自己臂彎裡,以便更仔細地檢視。
“都且散開些,容老夫細看。”劉季頭也不抬地說道,試圖讓圍得過近的幾人退後。
王離愛子心切,跪在原地紋絲不動,目光死死鎖在兒子臉上。
而阿綰……竟也一動不動,依舊維持著那彆扭的半跪姿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昏迷的王賀。
“阿綰,”劉季微微側頭,瞥了她一眼,語氣有些不悅,“你且退開,或……去向陛下稟明情況。”
阿綰咧了咧嘴,臉上寫滿了尷尬與無奈,她抬了抬那隻被緊緊攥住的手腕,聲音都帶了點哭腔:“大人,不是小人不想走……是實在走不了啊!您看,他捏得死緊,我掙都掙不脫!”
劉季聞言,目光這才順著她的手臂下移,落到兩人交握的手上。
這一看,他也不禁怔了一下——隻見王賀縱然已失去意識,全身鬆軟,唯獨那隻抓著阿綰的手,五指卻如鐵鑄般緊扣,力道之大,已將她纖細的手腕捏得血色盡褪,泛起一片刺目的蒼白。
少年骨節分明的手背,與阿綰那已被箍得變了形的小手……這情形很不對頭,劉季的眉頭鎖得更緊,他急急地想著對策。
“阿綰!”始皇的聲音再度響起,這次已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他顧不得帝王儀態,竟從禦座上起身,幾步便走到了近前,俯身看向阿綰高舉著的那隻被牢牢鉗製的手。
“王賀這又是怎麼了?方纔不是……等等,”他目光忽然轉向了這個昏迷的少年,雖然後知後覺,但終於意識到了關鍵的不同,“方纔那個能走進來的王賀,和之前那個……不一樣了?”
“陛下,”此時,洪文終於從一連串的驚變中回過神來,連忙跪伏在地,儘可能清晰地將方纔在尚發司排房中,王賀如何突然出聲、如何認人、如何與王離呂英相擁而泣的情形快速稟報了一遍。
始皇越聽,眉心的結便越深。
劉季一邊分神聽著洪文的敘述,指下仍在細細探查王賀的脈象。
忽然,他抬頭問道:“可有點吃食?不論什麼,稀粥、蜜水,哪怕是一碗溫熱的甜湯也好。”
“隻有……酒。”侍立一旁的趙高扁了扁嘴角,從懷中取出一個精巧的青銅扁壺,裏麵尚存小半壺溫過的酒液——這本是他準備帶回寢殿,供始皇批閱簡牘時喝的。
“也罷,就先以此應急。”劉季伸出手。
他接過酒壺,自己先嘗了一小口,確認酒性溫和,隨即以熟練的手法輕輕捏開王賀的下頜,將那溫熱的酒液小心地灌了進去。
要知道當年王賀因失魂症,在宮中調養那大半年,喂葯喂飯、擦身洗漱,劉季幾乎事事親力親為,此刻這灌酒的動作做起來也是自然而然,很是順暢。
果然,僅僅一口酒滑入口中,王賀喉頭猛地滾動,隨即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嗆咳,整個身體都隨之震顫。
與此同時,那緊緊箍著阿綰手腕的手指,終於鬆開了力道。
阿綰趁機飛快地抽回自己已經被捏得麻木泛白的手,也顧不得姿勢,手腳並用地就往旁邊挪,想趕緊離開這是非中心。
誰知心慌意亂間,方向沒把握好,竟一頭碰到了始皇的玄色袍角下的小腿。
始皇低頭,看著蜷在自己腳邊、驚魂未定又滿臉寫著“不關我事”的阿綰,頗為無奈地伸手,拎著她的後脖領,像提一隻受驚的小貓般,將她往旁邊輕輕扯開些許,這才嘆了口氣說道:“現在,跟朕仔細說說,你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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