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是為了護小人周全。”阿綰已俯身跪地,向著始皇深深叩首,“阿綰……謝陛下庇護之恩。”
“總算未負朕之苦心。”始皇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脊背上,語氣裡辨不出情緒,“既如此,你可知當下該當如何?”
“那……便要聽陛下願與阿綰說到幾分了。”阿綰一夜未眠,麵色雖蒼白,此刻眸中卻映著躍動的燭光,清亮得驚人。
她抬起頭,竟然毫無膽怯之意地迎向了那片深不見底的注視。
始皇也沒有絲毫的意外,無聲地牽了牽唇角,眉宇間那慣常緊鎖的紋路似乎鬆開了些許。
他隨手一撩玄黑織金的袍擺,竟就那般隨意地坐在了一隻貔貅紋路的青銅箱籠上,身姿依舊挺拔如鬆,目光看向她的時候,又多了幾分精光。
阿綰未再躲閃,任由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也僅僅是又抿了抿唇,繼續說道:“王賀小公子失蹤,應當不是意外,或許應當說是意外中的必然,也是小人遇上了……而如今的事情,當與北疆軍務牽連。或許……還與四年前的那場刺殺有所關聯,對嗎?”
“一整夜,便隻琢磨出這些?”始皇仍望著她,眼底那絲笑意,似乎又深了一分。
“隻有這麼多了。”阿綰老老實實地跪直身子,聲音輕柔,“這些……還都是小人從偶爾聽見的隻言片語裏拚湊出來的。若非在陛下身邊侍奉,能看見、聽見些許動靜……或者說,若非陛下有意讓阿綰看見、聽見,或讓洪主事似無意般透出一兩句,阿綰是斷然想不到這些的。”
“嗯。”始皇終於點了點頭,眉宇間那抹淩厲之色又化開些許。
他抬手拂了拂玄色袍袖上並不存在的塵埃,指向一旁漆案上那頂遠遊冠,“來,替朕梳頭。朕今日需往王家一行,束個簡便的髮髻即可。”
“喏。”阿綰起身,手伸到一半卻頓住了——這纔想起自己此刻兩手空空,並無梳篦膏澤。
她麵上掠過一絲窘色,指尖又悄悄蜷進掌心。
始皇見她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揚聲道:“洪文。”
“老奴在。”門外立即傳來恭敬的回應。
“去將梳櫛之具取來。再為朕攜一壺酒。”
“喏。”
腳步聲漸遠。
室內重歸寂靜,燭火在銅燈中微微搖曳,將滿室華服的影子投在牆上,略顯鬼魅。
“待在此等密室之中……”始皇的目光緩緩掃過四周疊疊重重的衣袍冠冕,忽然問道,“你,不怕麼?”
阿綰怔了怔,才輕聲答道:“不怕。此處……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反倒能想清楚許多事。”
“從前曾在密室待過?”始皇追問,語氣裏帶著一絲探究。
阿綰偏頭想了想:“不知那算不算……小時候若是頑皮搗蛋,或是鬧脾氣不肯學曲子、練舞時,阿母便會將我關進她寢間隔壁的耳房,說是‘敗敗火’。那屋裏堆著阿母的衣裳、阿姐們最華麗的曲裾,牆角有時還放著糕餅蜜餌……所以,我其實挺喜歡待在那兒的。”
“薑嬿……常常罰你?待你不好?”始皇的語氣聽起來竟似尋常閑聊。
“也並非不好。”阿綰搖了搖頭,眼前卻驀然浮現出薑嬿因某位阿姐拒學艷舞而勃然大怒、鞭笞見血的場景,不由微微蹙眉,“隻是阿母……太過嚴厲。”
“明樾台本是做這般營生的。”始皇一直注視著阿綰臉上細微的神情變化,眼底掠過複雜難辨的深意,“你自幼在那兒長大……便從未想過,自己也做那頭牌?”
這話問得,竟似藏著一分小心翼翼。
“那多累呀。”阿綰不自覺地扁了扁嘴,“有口餅子吃便好了。學那麼多,累得慌。”
“你學得可好?”始皇唇角微微揚起。
“這個倒是好的,很好的。”阿綰眼睛彎了彎,頰邊漾開一點小小的得意,“我跳得比許多阿姐都好,陛下不信可去問問,她們都知曉的。”
燭光映在她清澈的眼裏,笑容明凈晃眼。
始皇望著,竟有片刻恍神。
直至門外響起輕叩,洪文低穩的聲音傳來:“陛下,梳具與酒取來了。”
“進來。”
洪文躬身而入,將一隻黑漆繪雲紋的梳篧並一把犀角梳、一盞盛著香澤的玉碗輕輕置於案上,隨後又奉上一隻青銅酒樽,這才無聲退下。
“來吧,為朕梳頭。”始皇的聲音略微低啞。
他拿起酒樽,仰首飲盡一大口,隨後背過身去,坐在箱籠上,任由玄衣廣袖垂落身側。
阿綰凈過手,走到他身後。
指尖輕輕解開那以金繩束起的髮髻,帝王的黑灰發披散而下。
她取過犀梳,自額頂緩緩梳下,動作輕柔而穩。
梳齒劃過髮絲的聲音細密沙沙,在寂靜的室中格外清晰。
她以指尖撩起鬢邊一縷,手腕輕轉,熟練地將長發層層綰起,束成莊重而利落的髻,隨後取過案上那頂玄底金紋的遠遊冠,輕輕為他戴上……
“王翦,其實早在半年前便已病故。”
始皇的聲音忽然響起。
阿綰正在為他調整發冠的手指,不由微微一滯,隨即屏息凝神。
竟然不是一個月前死的?
這是發生了什麼?
燭火在銅燈中不安地跳動了一下,將始皇端坐的身影投在身後的漆壁上,拉成長長一道孤峭的暗影。
阿綰立於其後的輪廓,亦隨之微微晃動。
“彼時,王離便已密奏於朕。”始皇的視線落在自己隨火光搖曳的影子上,彷彿在與那沉默的剪影對話,“他鎮守北疆,匈奴虎視眈眈,死訊絕不可泄露分毫。然而……竟然還是傳入了匈奴耳中。他們不僅知曉,更拿到了雲中郡的佈防圖,以迅雷之勢,一舉破城。”
空氣驟然凝滯。
這是關乎大秦國本的一等機密,此刻卻在這密閉的衣冠間,被始皇以近乎自言自語的方式道出。
“雲中郡的佈防圖,世間僅有兩張。”始皇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更低沉了些,“一張在王離處,他曾立死誓,圖在人在,從不離身。那麼,遺失的……便隻能是朕手中這張。”
他略略停頓,阿綰幾乎能聽見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聲。
“北疆因雲中郡失守而戰死的那兩萬將士……”始皇的聲音透出一種深徹骨髓的寒意,“便皆因朕之失,而葬身塞外了。”
最後幾字落下,室內燭火彷彿也隨之一暗。
那話語間的重量與悲涼,沉沉地浸透了每一寸空氣,讓阿綰指尖冰涼,心口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緊緊攥住,半晌透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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