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三日後,庚寅日,宜喪葬,忌喜慶。
寅時末,天色是一片沉鬱的青灰,遠山輪廓模糊如墨暈。
鹹陽城十二座城門在晨風中同時轟然洞開,鉸鏈與樞軸的悶響穿透薄霧,驚起黑鴉數點。
整座城池陷入一種剋製的死寂。
黔首庶民皆被嚴令閉戶,不得窺探。
貫穿都城南北的主道“秦直首道”兩側,早已肅立著黑壓壓的郎官與衛卒,玄甲映著寒光,長戟如林,形成一道綿延至城外十裡的森嚴甬道。
空氣中瀰漫著焚燒香蒿與鬆柏枝的辛冽氣味,青煙裊裊,循古禮為英魂凈路辟穢。
辰時初,遠處筆直的官道盡頭,浮現出一道緩慢蠕動的素白。
先行的是三十六名縞素騎士,胯下戰馬亦覆白麻,蹄纏素帛,落地隻聞沉悶的沙沙聲。
他們手中所擎並非戰旗,而是以素帛製成的招魂長幡,幡尾在低垂的晨風中無力曳動。
隨後,六十四名魁梧力士的身影自霧中浮現,肩扛巨型靈柩,步伐整齊劃一,沉重如山。
棺槨以整段百年金絲楠木刳成,通體黝黑,未施朱彩,唯在棺首處以極凝練的金漆勾出蟠螭紋樣——此乃天子特賜,昭示著棺中之人位極人臣,功在社稷。
棺上覆蓋一麵巨大的玄色旌麾,銀色絲線綉出的隸篆“翦”字,隨著力士的每一步而沉沉波動,如泣如訴。
扶靈者,右為將軍蒙摯,左為公子子嬰。
蒙摯卸去甲冑,外罩粗麻斬衰,雙臂捧著頭盔,麵容如鐵鑄般凝肅,每一步踏下,都似有千鈞之重。
身旁的子嬰,麵色較其身上孝服更為慘淡,額間沁出的冷汗已浸濕鬢角麻布,唇色灰白,顯然傷勢未愈,卻仍以劍鞘為杖,死死支撐著身軀,目光直視前方鹹陽城門。
靈柩之後,是沉默的白色洪流。
北疆歸來的王家兵團,人人縞素,倒懸槍戟,刃鋒皆係麻縷。
隊伍綿延不絕,步履整齊卻無聲,隻有甲葉與素麻摩擦的悉索聲,匯成一道肅穆而悲愴的河流,向著都城緩緩湧來。
城門之下,始皇嬴政已屏退儀仗,獨自立於禦輦之前。
他今日摒棄了一切帝王徽記,僅著一身毫無紋飾的玄端,外罩同色粗麻絰帶。
長發以一枚素麵白玉簪束於頂心,未戴冕旒,額前橫束一道本色麻布額帶。
晨風捲起他素服的衣角與額帶末端,使其挺拔的身姿在空曠的城門前顯出一種孤峭的蒼涼。
左右文武皆退十步之外垂首恭立,唯丞相李斯、廷尉等三公九卿數人,躬身侍於其後,亦皆著素衣。
始皇的目光,越過漫長的甬道,緊緊鎖住那具漸行漸近的漆黑棺槨。
那雙平素深不見底的眸子裏,此刻映著天光與素白,蒙上了一層氤氳的水汽。
他負於身後的雙手,指節因用力而嶙峋突起,蒼白如玉石。
靈柩在城門百步外穩穩落地。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悲嚎撕裂寂靜。
身著粗麻、腰束苴絰的王離,從佇列中踉蹌撲出,幾乎是以跪爬的姿態撲至禦前。
“陛下!”
未及行禮,他的額頭已重重撞在冷硬的青石板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
“臣父……魂歸矣!”他仰起臉,涕淚縱橫,“臣……臣未能侍奉湯藥於榻前,未盡人子之孝!更未能守住父親浴血打下的雲中郡,喪師辱國……臣罪該萬死!萬死啊!!”
嘶吼聲嘶啞泣血,在空曠的城門下回蕩。
他渾身劇烈顫抖,額上頃刻間一片烏紫血瘀。
始皇靜默地凝視他片刻,緩緩踏前一步,伸出雙手,穩穩扶住了他的肩膀。
他沒有言語,隻是這樣扶著。
然而,一滴蓄積已久的淚,終是自他眼角倏然滑落,無聲地墜在王離肩頭粗糙的麻布上,洇開一點深色的濕痕。
這一刻,城門內外,鴉雀無聲。
唯有悲風穿過戟林,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所有垂首的文武,無不鼻尖酸澀,心生無限蒼涼感慨——陛下所哀,非止一將,乃是一段鑄鐵劈山、共定天下的歲月,就此逝去。更有因雲中郡失去性命的兩萬大秦勇士,再也回不來了。
王離在始皇雙臂沉甸甸的力量中,勉強抑住嚎啕。
在他的示意下,轉向後方王氏族親佇列,欲向被妯娌攙扶、已哭至昏沉的老母行拜禮。
然而,就在他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涕淚模糊的親人麵孔時,猛然僵住。
沒有。
族親之中,子侄輩內,獨獨缺了那張糅合了胡漢特徵、總是沉靜寡言的少年麵容。
王離臉上的悲痛瞬間凍結,轉為一種茫然的驚懼。
他一把攥住身旁一位堂弟的手臂,聲音發顫:“賀兒呢?!我兒王賀何在?為何不見他?!”
堂弟滿麵淚痕,茫然搖頭:“兄長……一路未曾見得賀侄兒啊?他不是一直隨你在軍中……”
王離如遭重鎚擊頂,猛地甩開堂弟,遽然回首,猩紅的雙眼盯住始皇,聲音裡充滿了驚惶:“陛下!臣的賀兒……賀兒他在何處?!他分明該……”
所有目光,頃刻間再次聚焦於那玄衣素服的身影。
始皇靜立原地,麵對王離近乎失控的質問,麵容依舊沉在悲慼的底色中,未發一言。
中車府令趙高已悄步上前,擋在王離與始皇之間半側身子,聲音低緩:“將軍,老將軍靈柩當前,萬千將士矚目,莫誤了入城吉時。一切……容後緩議。”
風,驟然轉急,捲起地上散落的紙錢灰燼與塵沙,打著淒涼的旋,掠過眾人腳邊,撲向那具沉默的漆黑棺槨。
王離渾身一震,目光掃過身後巍然靜臥的父親靈柩,掃過那一片素白如雪、等待他號令的王家子弟兵,再掠過哭喊聲已撕心裂肺、幾乎癱軟的女眷人群……
他閉上眼,復又睜開,終究緩緩轉回身,朝著始皇的方向,以額觸地,重重叩首三次。
每一下,都砸在青石板上,悶響如擊鼓。
始皇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投向那具楠木棺槨。
他自侍從手中接過一尊早已備好的玄漆酒爵,緩步上前,直至靈柩正前方。
他雙手舉爵過頂,然後緩緩傾瀉。清冽的釅酒如一線銀泉,灑落在棺前塵土之中,迅速滲入。
“老將軍——”他的聲音並不甚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晨霧的沉厚力量,清晰地送入每個人耳中,“朕,接你回家了。”
話音落下的剎那,彷彿堤壩潰決。
一直強行壓抑的悲聲轟然爆發。
王離撲倒在棺槨前,以頭搶地,慟哭失聲。
身後的王家親族、大秦將士,乃至兩側肅立的郎官衛卒,無數人隨之掩麵嚎啕。
震天的哭聲席捲了城門內外,將那焚燒香蒿的煙氣沖得四散飛揚,場麵悲壯慘烈,天地為之黯然。
而在這一片宣洩的悲聲洪流中,唯有始皇靜靜立著。
他放下空爵,任由淚水無聲地淌過臉頰,目光卻越過痛哭的人群,投向遠處蒼茫的驪山大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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