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最終,幾人商定:阿綰隨焦衡同乘一車,前往王翦大將軍府,一則進香,二則取鼓;樂師林景和幾名甲士駕另一輛空車,前往明樾台搬運那麵巨鼓;呂英則帶著裝載戰鼓的馬車先行回宮復命。
幾人正要分頭登車,卻見一騎自城外方向疾馳而來,馬蹄踏起淺淺煙塵。
待到近前,來人勒住韁繩,正是蒙摯。
他一身玄色輕甲未卸,麵上帶著連日操勞的風塵之色,目光掃過三輛馬車與聚在一處的幾人,利落地翻身下馬,沉聲問道:“如此陣仗,所為何事?”
焦衡等人連忙行禮。
阿綰看見蒙摯,眼睛都亮了起來,剛剛的暑熱之氣似乎也都消散了。
呂英焦衡簡要將方纔的安排稟明。
不料蒙摯聽罷,略一沉吟,道:“我也需往大將軍府一行,有些軍務須與王離麵談。”
於是,行程微調。
阿綰所乘的馬車旁,多了一匹沉默的黑色戰馬與馬上挺拔的玄甲將軍。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鹹陽城寬闊筆直的夯土街道,發出轆轆的聲響。
阿綰忍不住將車簾掀起一角,倚在窗邊,托著腮,望向騎馬並行在側的男人。
她也不說話,就那麼笑盈盈地看著他,眸中清澈的光彩流轉。
蒙摯端坐馬背,目視前方,肩背挺直,維持著武將的儀態。
然而眼角的餘光卻能清晰地瞥見那張從車簾後探出的、帶著明媚笑意的臉。
他的目光最終也落在了她臉上,四目相對,他緊抿的唇角也略微上揚,眼底深處都有了淺淺的笑意。
一馬一車,在晌午略顯空曠的街道上,不疾不徐地並肩而行。
陽光將戰馬的影子與車轅的影子拉長,偶爾交錯。
阿綰忽然開口,聲音輕快:“蒙將軍,我也替你梳梳頭髮,可好?”
“為何是‘也’?”蒙摯側首,劍眉微挑。
“方纔來的路上,我已經替呂校尉重新束過發了。”阿綰的笑意更深,目光在他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上轉了轉。
那髮髻以皮繩緊緊束起,露出飽滿的額頭與清晰的鬢角,雖簡潔卻極顯英武。
隻是此刻細看,她才發現蒙摯的臉頰比數日前清減了些,膚色也被烈日鍍上了一層更深的黝黑,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不禁又問道:“將軍,您……用過午膳了麼?”
“尚未。”蒙摯答道,簡短二字。
他被她這般毫不避諱的打量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移向前方街道的轉角,唯有那在陽光下微微透紅的耳尖,泄露了一絲並非因日曬而起的羞意。
“那咱們辦完事後,也可以順路去明樾台用些吃食,那兒的烤鹿肉,滋味確是極好。”阿綰說著,側過頭看向車廂內同坐的焦衡,似乎是在徵求他的認同。
焦衡此刻卻顯得有些侷促,眼神微微遊移,彷彿被“明樾台”三個字觸動了某根不安的神經。
他略一遲疑,竟乾脆起身,撩開車簾,坐到了外麵馭手的車轅上,與駕車的甲士並肩,隻留個沉默的背影給車廂內。
“……那地方,”焦衡的聲音從簾外傳來,帶著一些緊繃,他抬手按了按心口,低聲問,“阿綰,你……不怕麼?那個叫胭脂的女子,就那樣死在咱們眼前……那日,王賀公子……你們不正在品嘗鹿肉麼?”
“嗯,怕的。”阿綰很誠實地點頭,目光卻依然清亮,“但害怕歸害怕,鹿肉也是真的好吃。一會兒看看情形吧,若得空閑,去一趟也無妨。”
焦衡似乎還想說什麼,但透過車簾縫隙,瞥見騎馬並行的蒙摯已經點了點頭,他便將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隻是望著前方道路,神情愈發靜默。
因是空車,又有蒙摯策馬在前,一行人速度頗快。
不過,他們此行是為取那麵祭祀用的戰鼓,為免衝撞前門絡繹不絕的弔唁百姓,蒙摯熟門熟路地引著馬車繞向大將軍府邸的側後方。
拐入一條清凈少人的巷弄,一扇略顯窄小、漆色暗沉的烏木門扉出現在高牆之下。
這顯然是府邸的後門,專供僕役、雜物進出,門楣低矮,與正門的巍峨氣象截然不同。
馬車停下。
焦衡動作很自然地躍下車轅,走向那扇門。
他並未四下張望確認,也無絲毫遲疑,彷彿對這道門戶早已瞭然於心,甚至下意識地避開了門邊一處略有鬆動的青磚。
他抬手叩響門環的節奏也沉穩熟練,三輕一重,帶著某種約定的意味。
蒙摯和阿綰對視了一眼,將焦衡這細微的、流露著熟悉感的舉止盡收眼底。
他翻身下馬,韁繩隨手搭在馬鞍上,隨即很自然地走到阿綰所在的車廂旁,伸出雙臂。
阿綰扶著他的手跳下馬車,落地輕盈。
焦衡此時已叩開了門,一名身著素麻的老蒼頭探出身來。
焦衡低聲與之交談兩句,老蒼頭便躬身退開,讓出通道。
焦衡回頭,見蒙摯與阿綰已至身後,他臉上閃過一絲赧然,低聲道:“勞動蒙將軍與阿綰姑娘走此偏門,實在失禮……”
“無妨,正事要緊。”蒙摯語氣平淡,率先邁步而入。
阿綰緊隨其後,踏入那門內略顯幽暗的甬道。
焦衡最後進來,反手輕輕將門扉合攏。
門軸轉動,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彷彿嘆息般的吱呀聲,將門外市井隱約的喧嘩與灼熱的日光,一同關在了身後。
門內,並非哀慼素鎬之色,而是另一重天地。
阿綰的注意力全然被院中景象吸引住了。
這顯然是府邸後廚所在的院落,滿地堆放著成袋的粟米、麥粉,籮筐裡盛滿還帶著泥漬的菜蔬,另有一角掛著些已初步處理過的肉食。
因喪事需連日宴饗弔客,庖廚內外人影憧憧,粗使僕役扛著糧袋穿梭,廚娘們蹲在水槽邊嘩嘩地洗濯,灶間熱氣蒸騰,充斥著食物、柴火與汗水的複雜氣味。
阿綰何曾見過如此龐大而忙碌的備膳場麵,一時看得出神,腳下未留意到一塊凸起的青石板,一個趔趄,險些向前撲倒。
蒙摯眼疾手快,手臂一展便穩穩扶住了她的胳膊,將她帶住。
就這片刻耽擱,前方引路的焦衡已走出約三丈遠,正穿過一道月亮門,身影將隱未隱。
恰在此時,一道穿著素麻衣裙的女子身影,忽地從月亮門另一側的廊廡後匆匆閃出,幾乎是迎頭撞見焦衡。
她腳步微頓,抬眼看清來人,臉上立刻浮起一種混合著焦慮與埋怨的神色,壓低聲音急促道:“您怎麼這時纔到?夫人已在裏麵候了多時,都問過兩回了……”
話音未落,她的視線越過焦衡的肩頭,猛地瞥見了其後不遠處、甲冑鮮明的蒙摯,以及被他扶著的阿綰。
這女子顯然並不識得蒙摯,但將軍的裝束與通身的氣勢已讓她瞬間意識到自己失言。
她臉色“唰”地白了,未盡的話語戛然而止,一隻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中閃過驚惶,整個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焦衡,又緊張地瞟向了蒙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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