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呂英匆匆繞過宮門高聳的影壁,正欲走向值房牽馬,腳步卻猛地剎住,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宮牆投下的狹長陰影裡,靜靜立著兩道身影。
一人身著玄色深衣,衣料在晨光中泛著厚重的光澤,領口與袖緣以極細的赤絛綉著隱而不顯的夔龍紋。
頭戴一頂簡單的玄冠,並無旒珠,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威嚴。
正是始皇。
而他身側,微微低著頭站著的,是阿綰。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凈的淺青色曲裾,頭髮簡單綰起,還是用那根金矢簪固定,幾縷髮絲垂在耳畔,更襯得頸項纖細。
此刻她正扁著嘴,嘴角微微向下撇著,秀氣的眉頭輕蹙,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不高興”三個字,卻又強忍著不敢發作,隻盯著自己腳前的青磚縫隙。
“……你就這般能揮霍?一枚半兩錢都未剩下?若真予你萬金,豈非一日之間便能散盡?”始皇的聲音不算高,卻帶著沉沉的壓迫感,明顯有了些怒意。
“陛下!”呂英心頭狂跳,不及細想,已搶上前幾步,單膝重重跪地,抱拳行禮,甲片與地麵碰出清脆的鏗然一響。
始皇聞聲,略略側過頭,目光掃過他,隻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短促的應答,算是知曉了。
始皇的視線轉回阿綰身上,那帶著薄責的話語並未因呂英的到來而停頓分毫:“你可知,你隨手花用的那些,若折算成粟米黍豆,足可供百人軍隊飽食一月!”
阿綰聽到呂英跪地的聲響,眼睫飛快地顫了顫,偷眼瞥去,旋即又立刻收回目光。
她嘴唇抿得更緊,原本隻是微扁的嘴角現在垮得明顯,臉頰也微微鼓了起來,那是種想爭辯又拚命忍住、混合著心疼與委屈的神情。
她盯著地麵,彷彿要把青磚上的紋路數清楚,頭埋得低低的。
見她這副模樣,始皇訓斥的語氣不自覺地緩了緩,那眼眸中也閃過一絲無奈,聲音更是放低了些,竟帶上點妥協的意味:“罷了……朕派人去替你討要回來。”
“別!陛下,使不得啊!”阿綰一聽,猛地抬起頭,急急開口,眼睛都睜圓了,“西市那個胡商博爾汗的定金,或許……或許還是能要回來的。但給了白霄家和山竹家的那些,是斷斷不能討回的!特別是山竹家……日子艱難,人家老兩口後半輩子就指著這點金子了!”
她的語速飛快,手也跟著比劃起來,“其實、其實小人手邊還有些……是蒙將軍之前塞給我的……哎呀!”
她忽然意識到說漏了嘴,聲音戛然而止,懊惱地咬了下嘴唇,眼神慌亂地飄向一旁,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變成嘟囔,“總、總之,小人在宮裏吃穿用度都是陛下的恩典,也……也沒什麼花錢的地方……”
她越說越亂,最後詞不達意,隻好又低下頭去,手指搓了搓淺青色曲裾,耳根都紅透了。
始皇看著她這般情態,一時竟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隻得負手而立,目光落在她發頂那根金矢簪上,表情更是緩和了許多。
“罷了,此事了結後,朕再予你……一百金。”他頓了頓,似乎覺得不夠,又改口道,“一千金罷。總歸,此番……”
說到此處,他終於將目光轉向仍單膝跪地的呂英,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嚴肅:“所以,人都上車,往城外大營去了?”
“回陛下,正是。”呂英趕緊應道。
“那孩子……也跟去了?”始皇略作遲疑,又問,“王離……瞧見了?”
“是,王離將軍……應是瞧見了。”呂英答得謹慎。
“他沒出來阻攔生事?”
“白辰校尉在近旁……看著,應是無礙。”呂英想起門後那道顫抖的身影,心頭微沉,低聲補充。
“嗯,去辦你的差吧。”始皇朝他擺了擺手。
呂英如蒙大赦,再行一禮,起身匆匆往拴馬處去了。
始皇這才又側頭,看向阿綰,眉宇間帶著一絲罕見的困惑,低聲問道:“王離不知也就罷了,她婆母元氏,竟也毫不知情?同住一個屋簷下,難道瞧不出端倪?”
阿綰抬起頭,竟用一種近乎“您這都不懂”的眼神飛快地掃了始皇一眼,隨即又覺不妥,忙抿了抿唇,才小聲道:“去北疆一去兩月,歸來又為製鼓奔走,終日忙碌。外間遇見什麼人、經歷什麼事,家中如何能事事知曉?大將軍府門風……原也不算嚴苛。尉夫人自己便是上過戰場、見過血火的女子,想來也不願將兒媳終日拘在後宅繡花理線吧。”
始皇一時語塞,看著眼前這個從楚館章台之地跑出來、如今照樣在宮闈與市井間“上躥下跳”的小女子,忽然覺得她這番歪理,竟也有幾分無法反駁。
他沉吟片刻,竟下意識地徵詢道:“那如今情形,依你看……”
“哎呀,陛下!”阿綰卻著急起來,忍不住伸手虛虛扯了扯他的衣袖,又立即縮回,眼神焦急地望向宮門大道方向,“您非要親來瞧這一眼……您在這兒太顯眼了!您看,那邊幾位大人都瞧見了,要過來行禮了!您快些回宮吧,再等等,必定會有訊息傳來的!”
果然,遠處已有幾位身著朝服的文官武將注意到了此處的動靜,正互相低語著,麵露驚疑,猶豫著是否要近前行禮參拜。
阿綰急得跺了跺腳,那催促的模樣,倒像是她在趕陛下走一般。
“那可不行,”始皇竟低笑出聲,眼底也有了好奇之意,與平日深不可測的威儀截然不同,“朕還想去城外大營……親眼瞧瞧這番‘熱鬧’呢。”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彷彿在品味什麼有趣的事,“那張雁門佈防圖……究竟是如何從朕的眼皮底下,‘堂堂正正’運出去的?朕還真是……好奇得很。”
阿綰聞言,眼睛倏地一亮,方纔那點焦急瞬間被躍躍欲試的靈動機敏取代。
她踮起腳尖,朝宮門內外快速掃了一眼,隨即壓低聲音,湊近了些,眉眼彎成狡黠的月牙:“陛下若真想去……咱們可不能從這正門走。繞著宮牆,從西邊偏苑那個運柴炭的後角門悄悄出去,如何?那邊守衛少,認得小人的老黃門也多,好說話。”
她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比劃了一下方向,那神采飛揚的模樣,全然不見片刻前挨訓時的委屈。
始皇看著她瞬間鮮活起來的臉龐,那躍躍欲試的神情,心中那點因國事而生的沉鬱竟奇異地散開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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