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是啊,我恨……我真的恨啊。”
尉氏此時竟又笑了起來,那笑聲乾澀嘶啞,“我那麼愛他,可他呢?他口口聲聲說,我永遠是他的正妻,轉身卻將別的女人擁入懷中,連多看我一眼都不肯!你看見了嗎?!他連看都不願多看我一眼!哪怕是對民兒——”
她猛地扭動脖頸,看向被製住的幼子,聲音淒厲,“這是我的兒子,但王民是他的嫡子!他長得……和他小時候一模一樣啊!為什麼?!他為什麼連自己的孩子都不願多看一眼?!為什麼!!”
最後的質問化為一聲尖叫。
她突然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不顧雙臂被反剪的劇痛,死命掙紮起來,彷彿要將五臟六腑裡的怨恨全都傾瀉而出。
蒙摯一人竟有些壓製不住,呂英見狀立刻撲上,兩人合力才將她重重按趴在地,臉頰狠狠蹭在粗糙的地麵上。
阿綰看著地上那因極致的恨意與絕望而扭曲的身影,心中也湧起極為複雜的情緒,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道:“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陛下或許……”
“算了!不必了!說不清了,也無需說清!”尉氏被壓在地上,仍努力昂起頭,散亂沾灰的髮絲貼在汗濕的額頭,“既然你們能追到這裏,自然什麼都知道了……如今,我也不求你們饒我性命……死便死吧,沒什麼大不了。自打做了那件事起……我就沒想過回頭。”
“雲中郡的佈防圖,是不是你泄露的?”始皇的聲音冰冷。
“是,是我。”尉氏答得乾脆,甚至帶著一絲快意的嘲弄,“因為王離……他讓人從北疆帶回來一封休書,要與我……和離。”
她咯咯地低笑起來,笑聲令人毛骨悚然,“理由?他說他覺得王睿長得不像他……哈哈哈哈!你聽見了嗎?他眼裏竟然還有王睿?!我以為他眼裏隻有那個賤人生的王賀呢!”
“行,你繼續說。”阿綰介麵說道,“乾脆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也別做個糊塗的枉死鬼。橫豎陛下就在這裏,讓他聽聽你這些年的委屈……你也算值了。”
她說著,竟抬手朝始皇的方向虛指了一下,又轉向趙高,“喏,還有趙大人在這兒,讓他幫你一字一句記下來,寫在竹簡上。你也算是……留名千古了。那些愛呀恨呀的,總得有人知道,有人記住,對吧?”
這番堪稱“貼心”的提議,讓始皇的眉頭狠狠擰在了一起。
他側目看向阿綰,最終化為一聲無奈的輕哼,伸手——不輕不重地捏住了阿綰單薄的肩頭。
阿綰被捏得一縮脖子,扭頭對始皇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陛下……我、我去幫趙大人準備竹簡,您……鬆鬆手?”
始皇從鼻腔裡又哼出一聲,鬆開了手指。
阿綰如蒙大赦,立刻像隻靈巧的兔子般竄開。
她對大帳內物件的擺放比百奚本人還熟悉,畢竟之前在城外大營待過的。
隻見她輕車熟路地繞到帳角一處堆放文書的矮架旁,利落地翻找出數卷空白竹簡,又尋來毛筆與墨硯,動作麻利地鋪陳妥當。
做完這一切,她還像模像樣地對趙高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趙高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在始皇默許的目光下,隻得板著臉,走到那臨時佈置的“案前”跪坐下來,撿起筆,蘸了墨,擺出一副忠實記錄的姿態。
尉氏的故事本不複雜,無非是愛欲嗔癡恨釀成的苦果。
可阿綰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抓住了之前某個模糊的疑點,又問道:“你可知,焦衡……並非中原秦人?”
“什麼?”尉氏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錯愕與茫然,“我與他自幼相識,他分明一直在鹹陽……”
“焦衡是我們匈奴人!”這一聲雖然嘶啞,但很是肯定。
蘭姬在此刻悠悠轉醒,她顯然已聽了許久,此刻掙紮著抬起頭,披散的長發沾著塵土,遮住半邊臉頰,露出的那隻眼睛卻亮得驚人,“他母親是頭曼單於帳下的婢女,擅長彈奏胡笳與箜篌,很得單於歡心!”
帳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這個本已昏迷的胡姬身上。蘭姬喘息著,不顧斷腕的劇痛,語速極快,彷彿要將壓抑多年的秘密傾倒而出:
“二十多年前,秦軍北擊匈奴,擄掠部眾。他母親便在亂軍中被俘,幾經輾轉,被當作貨品販賣到了中原腹地。後來,她被一名楚國樂師買下做婢女,兩人也算是活得還可以。焦衡便是那時出生的,可他母親卻因難產血崩而死。那樂師獨自將他養大,將一身樂理技藝,連同他母親對故鄉草原殘存的記憶,一併教給了他。”
蘭姬似乎也已經無所謂了,竟然自顧自地就這麼說了起來:“那樂師後來死於一場時疫。焦衡孤苦無依,憑藉出色的樂技機緣巧合進入了大秦樂署。但他一直記得他父親關於他母親的隻言片語,知道自己血脈裡流淌著一半匈奴的血液。直到數年前,他在鹹陽西市偶遇一隊販馬的匈奴商人,對方竟從他貼身攜帶的一塊舊氈毯紋樣上,認出了他母親當年在部族中使用的印記,甚至說出了他母親的匈奴名字!”
蘭姬的眼神變得悠遠而複雜,看向了尉氏:“後來,他隨你北上尋夫,在邊關徘徊時,設法秘密見到了頭曼單於。單於聽聞他母親的名字,竟老淚縱橫,說起當年如何喜愛那個聰慧善歌的婢女,本欲收為義女,卻因戰亂失散,成為畢生憾事。單於對焦衡說,他體內流著匈奴勇士和草原歌者的血,不該在秦人的宮廷裡做一個取悅他人的樂師。單於向他許諾——若他能設法拿到雲中郡,乃至更多關隘的佈防圖,助匈奴鐵騎南下圖謀,便是立下不世之功。屆時,單於不僅要認他歸宗,更要收他為義子,賜他部眾、草場,讓他成為真正的匈奴貴人!”
蘭姬看著尉氏,語氣中帶著譏諷與悲涼:“焦衡見到你因王離那般痛苦,日夜煎熬,便對你說:‘離了這傷心地也好。我有法子,能讓王離,讓那些瞧不起你的人,都付出代價。我們可以一起去草原,那裏天地廣闊,沒人認識我們,單於會厚待我們,我們可以重新開始,過隻有我們兩人的快活日子。’於是,他便勸你,將你能接觸到的、王家涉及的北疆軍務部署,一點一點,偷出來,記下來……再由他想辦法,送到該送的人手裏。當然,他自小就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從宮中偷偷看一眼佈防圖就能夠繪製下來……所以,和心愛的人遠離鹹陽,開始自在的生活……劃算的買賣啊……可你為何直到今日,心裏還想著王離?焦衡對你不夠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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