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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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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髻殺 · 安喜悅是我

第三日夜。

北疆依舊沒有戰報傳來。

連黑冰台的人,也如同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始皇的大帳內燈火通明,燭火燒了一夜又一夜,蠟淚堆成了小山。

李斯、蒙毅、內史騰等人全聚在輿圖前,那幅標註著北疆山川的縑帛已被手指點得起了毛邊。

糧草、輜重、軍械的數目一遍遍報上來,又一遍遍核對無誤。

一切都已準備妥當。

一萬精兵整裝待發,戰馬嘶鳴,甲冑在夜色中閃著寒光。隻等始皇一聲令下,便可開拔北上。

可始皇依然沒有下旨。

此刻,他竟然還有心情喝粥。

一碗溫熱的黍米粥,熬得軟爛,散發著穀物的清香。

他就那樣端坐著,一勺一勺,吃得從容不迫。

彷彿北疆那場生死未卜的戰事,那支失聯的蒙家軍,那十萬懸而未決的私兵,都不及眼前這碗粥要緊。

阿綰跪坐在他身側。

她的小臉比前幾日又瘦了一圈,眼下青黑,唇色也有些發白。

可她沒有表情,隻是垂著眼簾,安靜地為他佈菜。

始皇的筷子往哪道菜上瞟一眼,她便立刻夾起,放入他麵前的碟中。

始皇的碗空了,她便添上新的粥。

動作輕緩,無聲無息,像一道影子。

“剛剛有傳信甲士來報,”內史騰的手指在輿圖上虛畫了一個大圈,“方圓五百裡內,未見任何動靜。臣已命人往更遠處探查,若有訊息,會立刻傳書回來。”

李斯接過話頭:“黑冰台的人也出動了。他們的信鴿腳程快,若有所獲,應當很快便會飛來。”

始皇沒有抬頭。

他隻是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發出清脆的“叮”的一聲。

阿綰微微一怔,隨即會意。

她夾起一片醃牛肉,輕輕放入他的粥碗中。

那牛肉片在溫熱的粥裡打了個滾,油脂化開,香氣裊裊升起。

始皇低頭,就著那碗粥,慢慢地吃了下去。

帳內一時寂靜無聲。

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夜鳥啼鳴。

那一聲聲,像是在催促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阿綰垂著眼簾,一動不動。

可她的耳朵,一直豎著。

在等那聲信鴿的翅膀聲,還是在等那一聲令下?

她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天色發白之際,帳頂終於響起一陣撲棱聲。

是信鴿。

那翅膀拍打粗氈的聲音,在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裏,顯得格外清晰。

一聲一聲,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大帳內此刻隻有三人——始皇、趙高、阿綰。

始皇不說話,趙高和阿綰便不敢出聲。

可那信鴿的咕嚕聲實在太響了,響得阿綰渾身一顫,竟忘了規矩,直接從跪坐的姿勢站了起來。

但她跪得太久了。

從入夜跪到天明,雙腿早已痠麻得沒了知覺。

這一站,整個人便失了平衡,踉蹌著往前撲倒,“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始皇的目光掃過來。

隻一眼,便收了回去。

沒有說話,沒有問,甚至沒有讓她起身。

他伸手端起案上的酒樽,喝了一口。

那酒昨夜便已斟滿,此刻早已冷透。

烈酒入喉,辛辣得近乎刺痛,他卻眉頭都沒皺一下。

趙高下意識伸出手,想攔。

可始皇已經喝下去了。

他的手在半空頓了頓,隻好訕訕地縮回來,順勢將那一碟醃牛肉往案前推了推,低聲道:“陛下,空腹飲酒傷身。好歹用些肉。”

始皇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什麼情緒,趙高卻覺得後脊樑一涼。

好在始皇很快收回目光,捏起一片牛肉,放進嘴裏,慢慢地嚼著。

他的目光又落在阿綰身上。

那丫頭正費力地從地上爬起來,雙腿顯然還沒恢復知覺,動作笨拙得像隻剛學走路的孩子。

她咬著嘴唇,努力穩住身子,終於又跪坐回原位,垂著眼簾,一動不動。

“胡亥走的時候,”始皇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和你說什麼了?”

阿綰微微一怔。

她抬起頭,對上那道目光。

那雙眼睛深不見底,看不出喜怒,卻讓人不敢久視。

她垂下眼簾,輕聲道:

“殿下說……”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殿下說,讓小人保重。等回鹹陽的時候,還要去給他編髮,他會賞小人吃好吃的。”

帳內靜了一瞬。

始皇又捏起一片牛肉,送入口中。

“就這些?”

“就這些。”

“你缺這口好吃的?”始皇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卻讓阿綰後脊一涼,“你連牛肉都不愛吃了,硬是塞給了那個吉良,你還在乎胡亥那邊的好吃食?”

阿綰渾身一抖。

那日塞牛肉給吉良,她分明看過四周,明明沒有人……

她不敢再想,立刻跪俯下去,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麵,聲音發顫:

“陛下恕罪……小人愛吃的,可愛吃了……殿下那邊也都是陛下賞賜的好吃食,小人是……是饞的。殿下也隻是瞧著小人是瘦巴巴的,定然是不怎麼吃飯,所以纔拿這個做由頭……”

“你和胡亥,”始皇慢悠悠地打斷她,“關係倒是好了?”

阿綰咧了咧嘴角,腦子裏一片空白。

胡亥說過,別猜父皇的心思。

可此刻,她根本看不清這心思的底。

她隻能硬著頭皮答:

“大約是……這些時日小人一直伺候殿下湯藥起居,殿下瞧著順眼了。再者,殿下很喜歡小人的編髮手藝——小人編髮有個絕活,三股反擰結,可以令髮髻即便是躺著都不會鬆散。殿下那般……隨性的人,這種髮髻最適合不過。”

她說完,便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帳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微響。

還有那信鴿的咕嚕聲,一聲一聲,像是什麼東西在心口上撓。

始皇輕嘆了一聲。

那嘆息極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隻是將筷子輕輕擱在碗沿上,發出極細微的一聲“嗒”。

然後他開口了。

“起來吧。”

阿綰伏在地上,沒敢動。

“這塊肉吃下去,”始皇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再喝一口酒,定定神。”

阿綰猛地抬起頭。

她看見始皇遞過來的——不是酒樽旁的那盞,而是他方纔用過的那一隻。

酒樽就懸在她麵前,黑玉的質地,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阿綰愣愣地看著那隻酒樽,又愣愣地看著他。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卻咬著嘴唇,拚命忍住了。

她伸出手,雙手接過那樽酒。

酒液已經冷了,可那樽沿,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她低下頭,抿了一小口。

烈酒入喉,辣得她渾身一顫,嗆得眼淚都差點出來。

可她硬生生嚥下去了,又抓起案上那片牛肉,塞進嘴裏,用力地嚼著。

始皇看著她那副模樣,沒說話。

隻是伸手,將那碟牛肉又往她麵前推了推。

吃吧。

無事的。

他沒有說出口。

可阿綰分明聽見了。

帳頂的信鴿還在咕嚕咕嚕地叫著。

趙高已經掀了大帳的簾子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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