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阿綰跪在那裏,嘴角抿得緊緊的。
她垂著眼簾,盯著掌心裏那半枚冷冰冰的虎符。
她豈能不知道這東西的分量?
可蒙摯把它交還給自己,還是讓始皇轉交——這又是什麼意思?
是還給她,還是送給她的?
正在思忖,始皇站起身來。
他從案幾後麵繞出來,一步一步走到她麵前。
那玄色的袍角垂落在她視線裡,紋絲不動。
“蒙摯說,”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用這兩件東西求娶你。問朕能不能答應。”
阿綰猛地抬起頭,“啊?”
始皇正低頭看著她。
那目光裡沒有威壓,沒有審視,隻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溫和。
“但朕說,要先問問你的意思,才能回答他。”他頓了頓,一字一字地問得極慢,“所以,阿綰,你要嫁給他麼?”
“嫁啊!”
那兩個字幾乎是脫口而出的。
快得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話已經脫口而出了。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她的臉騰地紅了。從耳根燒到臉頰,燒到脖頸,燒得她整個人都要冒出熱氣來。她趕緊低下頭,恨不得把臉埋進地縫裏去。
半點女兒家的矜持都沒有。
顯得她多心急似的。
可始皇沒有生氣。
她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笑。那笑聲很淺,卻實實在在是從他喉嚨裡滾出來的。
“站起來說話吧。”
阿綰愣了愣,然後趕緊應聲:“喏。”
她站起身,腿還有些發軟,卻努力站穩了。可那腦袋還是低著,目光落在他袍角上,怎麼也不敢抬起來。
“先說這銅鑰匙。”
始皇轉過身,走回案幾旁,伸手指了指那把擱在案上的鑰匙。
“這是蒙家的大門鑰匙。意味著什麼,你可懂?”
阿綰點點頭。
“哦,懂。”她應得很快,可聲音裏帶著一絲心虛,“蒙將軍之前把他家的金庫鑰匙也給了小人……小人沒敢要……”
始皇聽了這話,竟嘆了口氣。
“這蒙摯啊……也真是不聰明。”他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的嫌棄,“在這等事情上,他竟然不懂得迂迴戰術。”
“嗯,太直接了。”阿綰也跟著嘆了口氣,“小人也不敢要。之前是把錢袋子塞過來,後來又說蒙大將軍也同意的……可小人覺著,這事情總得聽蒙大將軍親口說了,才能算數吧。誰知道他如今倒心急,先跟陛下說了。”
始皇看著她那副一本正經發愁的模樣,眉頭又皺了皺:“也是個實心眼的孩子。你別算計他就成。”
“我哪裏敢呀!”阿綰一著急,連尊卑都忘了。她嘟囔著,聲音裏帶著幾分委屈:“人家是大將軍,我不過是個……當差的。”
“你是……”始皇忽然頓住了。
他看著她,那目光裡有阿綰看不懂的東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接著往下說,隻是那語速慢了許多,像是在斟酌什麼:“你這個當差的,也很重要。日後,朕定是要給你個職位的,讓你也統領一群人……”
“……這不好吧。”阿綰愣了愣,下意識地接話,“我也就會編髮,頂多再唱個小曲兒……”
“這不是挺好的。”
始皇一直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此刻浮動著許多阿綰看不懂的意味。溫和的,複雜的,還有一絲……她說不清的擔憂。
“阿綰,你可要知道,”他的聲音放得更慢了,“你和蒙摯成婚,他將蒙家大門鑰匙和蒙家金庫鑰匙都給你,是讓你做未來的蒙家主母。可你知道……”
他欲言又止。那後半句話在他嘴邊轉了幾轉,像是不知道說出來對不對。
阿綰看著他那副為難的模樣,忽然開口了。“虎符是我偷的。”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始皇微微一怔。
“我害了蒙琰一家的性命。”
她說這話時,沒有絲毫猶豫,就那麼直直地說了出來。那些壓在心底許久的話,此刻一股腦地湧出來。
“所以,我一直都很害怕。”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但又覺得,和他成婚,才能離開陛下。因為我應付不了眼前的狀況。我能力不夠,待在這裏,隻會越來越怕。”
始皇很詫異。
他看著她的臉色,那素來深沉如淵的眼睛裏,第一次浮起明顯的震動。那震動一閃而過,隨即被另一種更複雜的神色取代。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綰幾乎要以為自己說錯了話。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方纔低了許多:“所以,你不想與他成親?”
他頓了頓,那雙眼睛緊緊盯著她,像是在確認什麼:“那你……要去哪裏?”
“去南方。”阿綰答得很模糊,“我……阿母還有薑嬿,不都說過麼,去南方,天氣熱,伸手就能夠摘到果子吃……”
她說著,目光不知落在何處。那些話是她們說的,可她們都沒能去成。青青死在那間耳房裏,血流了一地,怎麼擦都擦不幹凈。薑嬿死在荒野上,被始皇一腳踹飛,五臟六腑都碎了。
隻有她還活著。
還在這裏,說著要去南方的話。
始皇板起了臉。
那臉色一沉,整個大帳的氣壓都低了幾分。
“這可不是兒戲。你要想清楚。”他頓了頓,那雙眼睛盯著她,一字一字說得極慢:“還有,朕的大秦帝國,你想要跑,是根本不可能的。”
“嗯,明白。”阿綰點點頭。
她當然明白。從她踏進鹹陽宮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這天下都是他的,她能跑到哪裏去?
可她還是說了。不知是試探,還是隻是想說。
她抬起頭,望著始皇,那目光裏帶著幾分從未有過的誠懇:“陛下,那您說怎麼辦?您教教我。”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當年,我在蒙琰喝花酒的時候,偷走了一個小漆盒。我不知道那裏麵竟然有虎符。我以為……以為隻是些值錢的東西。”
她頓了頓,手指悄悄攥緊了。
那漆盒裏,不止有虎符,她還藏了一條橘色冠帶。
當時隻是覺得這小漆盒實在好看,就將這冠帶藏了進去。這是親生母親留給她的念想。後來,她又悄悄塞進了自己的褲帶之中,貼身藏著,誰也不讓知道。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始皇的冠帶,是象徵無上皇權的髮帶。
這世間隻有兩條。
她不知道始皇知不知道。
她也不確定,如果他知道,會怎麼想。
所以她不說不問,隻能這樣懸著。
“那小漆盒就在薑嬿的耳房裏放了許多年。要不是我想著把我的……藏起來的錢拿回來,或許這虎符也不會再出現……”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始皇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著那張低垂的臉,看著那雙悄悄攥緊的手。
他知道。
他知道那條冠帶的事。知道她把它藏在褲帶裡,貼身帶著,誰也不讓知道。但早已經有人報給他了。
他也知道她不敢說。
所以他也不說。
很多話不能說。
很多事情,至少暫時不能認。
大帳裡忽然安靜下來。
此刻已經是正午時分,秋陽炙烤著大地,大帳之內竟然也變得極為悶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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