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那個……這事情,我能再想想麼?”
阿綰咧著嘴,仰著頭看著始皇。那張小臉上寫滿了為難,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冒出一句:
“挺嚇人的……陛下挺厲害的……我真的想想,好好想想……”
那口氣,那調子,竟有幾分像胡亥了。
胡亥就是這樣。
每逢答不上來、躲不過去的時候,便把這句“父皇挺厲害的……我真的想想,好好想想……”掛在嘴邊,笑嘻嘻地搪塞過去。
偏偏始皇還就吃這一套。
始皇自然聽出來了。
他低頭看著她那副模樣,忽然又笑了出來。
那笑意來得突然,方纔那滿帳的陰鬱竟被這一笑沖淡了幾分。他輕輕抬起腳,用靴尖碰了碰她的小腿:
“你和胡亥倒是玩到一起去了?”
“啊?也沒有。”阿綰趕緊低下頭,聲音低了下去,“就是每日裏伺候他喝葯梳頭,大約自然就……”
她沒說下去。可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天天待在一起,能不像麼?
始皇看著她那副心虛的模樣,忽然又開口了:
“胡亥那孩子,隻是嬌生慣養壞了,本性可以。日後,等扶蘇回來了,你也為他編髮就好。”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其實,尚發司……給你個主事的位置,如何?”
阿綰嚇得整個人伏在地上。
“別啊!”她急急地喊出來,聲音都變了調,“小人還想在尚發司偷懶呢……”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她自己也愣住了。
實話說出來了。
始皇終於笑出了聲。
那笑聲從喉嚨裡滾出來,在寂靜的大帳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笑得開懷,笑得眉眼都舒展開來,方纔那滿身的威壓與陰鬱,竟被這一句“偷懶”沖得乾乾淨淨。
“你啊,”他收了笑,低頭看著她,“實話怎麼能說出來呢?”
阿綰趴在地上,悶悶地應了一聲:“這不是隻能跟陛下說實話麼?”
始皇看著她那副撅著嘴的模樣,目光裡那點笑意又浮了上來。
“嗯,跟朕說說就好。”他收了笑容,轉身走回禦案後,坐了下來。“先回鹹陽。你也再想想。反正這事情也不著急。”
他頓了頓,像是在盤算什麼:“蒙摯他們又回了北疆,一時半會也回不來。要知道,他們要幫著冒頓奪那個單於的位置,也未必容易。”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阿綰,望向帳頂那一片昏暗的氈布:
“你呢,就跟著朕回鹹陽。扶蘇也要回來成親了。來年,朕還要東巡……真是千頭萬緒。”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帶著幾分疲憊,也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期待:“一件件來吧。”
“喏喏。”阿綰應聲,悄悄鬆了一口氣。
這局麵太複雜了。
她低著頭,盯著自己膝前的方寸之地,腦子裏還在轉著那些話。虎符,私兵,殺蒙琰,替朕找出另一半……每一件都重得像一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她需要好好想想,想清楚,想明白。
可她也知道,在這深宮裏,想得太明白,未必是好事。
低調。再低調些。
若是能像是尊陶俑站立在始皇身邊,大約也是不錯的。
反正泥人也不會說話,連哆嗦都不會有的。
日子過得很快。
回了鹹陽,便緊鑼密鼓地籌備起大公子扶蘇的婚事。
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一道道禮儀走下來,雖匆忙了些,卻也辦得隆重體麵。李斯嫁女,始皇娶媳,滿朝文武都忙著張羅。
那些出征在外的大將軍們雖不能親至,賀禮卻一樣不少地送回來了。蒙恬送的是一柄匈奴王用過的大刀,王離送的是雲中郡的良馬,蒙摯送來的事兩張狼皮,一張給扶蘇,另一張則是給阿綰,還說讓人做成襖子,讓阿綰冬日裏穿。
阿綰的臉隻好紅了又紅,然後跟在始皇身後,看著他親自核對那些賀禮,一樣一樣地看,一樣一樣地問。
她很是不解。
有一回,她實在忍不住,悄悄湊過去問:“陛下,為什麼有人送了一堆乾草?”
始皇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乾草”旁,伸手拈起一根枯黃的稻草,在指尖撚了撚。
“這不是乾草。這是稻米。”
阿綰愣住了。
“平日裏,這樣的稻米隻在祭祀時才用一些。產量太少,不好種,更不好收。”他把那根稻草對著光,眯著眼看,“可據送來的人說,這稻米的產量已經比往年高了許多,味道也不錯。”
他頓了頓,把那根稻草放回去,轉過身看著阿綰:“今晚讓老楚做一些,嘗嘗。”
“喏!”
一聽到有吃食,阿綰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那眉眼彎彎的,臉上的疲憊和緊張都散了幾分。
她朝始皇行了個禮,轉身就往外跑——跑了幾步,又想起規矩,趕緊放慢腳步,卻仍是按捺不住那股歡快勁兒。
始皇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
笑意從他臉上慢慢褪去。
他沉默了很久。
千頭萬緒。真的是千頭萬緒。
如何護她周全?他活著一日,她便是幸福的。她嫁了蒙摯,也是好的選擇。蒙家三代忠良,蒙摯那孩子實心眼,待她必是真心。
可萬一呢?
萬一有一日,他不在了呢?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他心頭,隱隱作痛。
他轉過身,走回禦案後,坐下。案上堆滿了簡牘,那是今日未批完的奏章。可他此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喚了趙高過來。
“派人再去看看,徐福回來了沒有?”
趙高躬身應了。
“那些方士們煉製的丹藥,到底有沒有成功的?”
趙高又應了,悄悄退下。
始皇坐在那裏,望著殿外漸沉的暮色。
他想活下去。
不是因為怕死。他打了大半輩子仗,函穀關的血戰,邯鄲城下的死局,哪一次不是從刀山火海裡滾過來的?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他死了,這些孩子們還撐不起來。扶蘇仁厚,可仁厚得有些軟;胡亥還小,隻知道撒嬌耍賴;阿綰……阿綰才剛剛找到,還沒過上幾天安生日子。
他怕的是,大秦帝國才剛剛開始。
那萬裡疆土,那千秋萬代的基業,才剛剛夯下根基。他還有太多事要做,太多路要走,太多人要看顧。
他想活下去。
想得厲害。
可他自己都沒想到——
來年初夏,東巡歸來的路上,他死了。
沒有任何徵兆。
就在那輛六駕銅車裏,就在那重重帷幔之中,他靠著憑幾,望著窗外漸遠的山巒,忽然覺得有些累。
他閉上眼。
再也沒有睜開。
那一天,風和日麗,天高雲淡,是個再好不過的天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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