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很快,寢殿方向便徹底安靜下來。
不是漸漸平息的那種安靜,是戛然而止。
像一刀斬斷喉嚨,聲音還在半空,便已斷了氣。
片刻安靜之後,阿綰聽到的是腳步聲。
密集的,沉重的……是嚴閭帶著人來了。
他走在最前麵,腰間長劍已然出鞘,劍刃上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滴。
他身後跟著成隊的黑衣甲士,一個個麵無表情,眼神極冷。他們迅速散開,把住每一道宮門,每一個路口,每一處可能藏人的角落。
正殿那邊傳來一陣騷亂。
有人在喊,在跑,在求饒。可那些聲音很快就被壓下去了。壓得死死的,一點聲響都不剩。
嚴閭走到偏殿門前。
他抬起手,推開那扇門。
門內,尚發司的匠人們跪成一片,個個臉色煞白,渾身哆嗦。有的低著頭不敢看,有的咬著嘴唇拚命忍著,有的一邊抖一邊往後縮,恨不得把自己藏進牆縫裏去。
嚴閭的目光掃過他們,隻喝了一聲:“老實待著,莫要亂動。”
沒有人敢應聲。
他轉身離開,順手帶上了門。可那門沒有完全合攏——他站在門外,手握著門環,往裏看了一眼。
那一眼,正對上阿綰的目光。
然後他收回目光,將門重重合上。
“哢噠”一聲。
是落鎖的聲音。
阿綰跪坐在門口,貼著那扇冰冷的門板,渾身僵直。
她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可她知道,一定有什麼大事發生了。
天大的事。
那些黑衣甲士,那些肅殺的隊伍,那一聲“殺”之後戛然而止的寂靜,還有嚴閭那張麵無表情的臉——一切都告訴她,出事了。
而那個拉扯她的黑衣人,分明是楚阿爺。
楚阿爺讓她走,出宮去。
為什麼?
是不是……
她的心猛地縮緊了。
是不是……陛下出了什麼事情?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便渾身發冷。
她想起方纔那車駕長驅直入的方向,想起那些肅殺的隊伍,想起那一聲尖利的“殺”——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跪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門外很快又變成了一片死寂,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
隻有偶爾傳來的、極輕極輕的窸窣聲,像是有人在拖動著什麼。
她看不到那些屍體被拖走的情形,但她隱約意識到,恐怕大秦要變天了。
直到傍晚掌燈時分,正殿那邊忽然炸開一片哭聲。
那哭聲來得毫無徵兆,起初隻是稀稀落落的幾聲,像是有人實在忍不住,壓著嗓子嗚咽。
可很快,那嗚咽便連成了片,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淒厲,從正殿裏湧出來,漫過重重宮門,一直傳到偏殿這邊。
阿綰貼著門板,拚命想聽清那哭聲裡夾雜著什麼。
隱約有趙高尖利的嗓音,可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一會兒高,一會兒低,怎麼也聽不真切。
隨後便是甲士們跑動的腳步聲,沉重而急促,從正殿的方嚮往外漫開,又往四麵八方散去。
緊接著又是一片驚呼聲,夾雜著什麼東西落地的悶響,還有人在喊,在叫,在嚎——
那聲音此起彼伏,亂成一鍋粥了。
這般狀況,一直持續到後半夜。
此時正是盛夏最熱的時候。
偏殿裏門窗緊閉,不通風,不透氣,幾十號人擠在一起,熱得像是被塞進了一隻蒸籠。
汗味、體味、還有那股說不清的悶臭味混在一處,熏得人直犯噁心。
有人已經受不住,軟軟地癱在地上,臉色煞白,嘴唇乾裂,那是中暑昏過去的。
旁邊的人隻能幹著急,用袖子給他們扇風,可那風也是熱的,扇幾下便沒了力氣。
阿綰跪坐在門邊,渾身汗濕得像從水裏撈出來一般。
可她顧不上這些,隻是一遍遍地扒著門縫往外看。
門縫太窄,隻能看見一線外麵的景象。
有甲士守在門口。
手持長劍,站得筆直,像數十尊陶俑。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很輕,可那劍刃上的寒光,卻讓阿綰心裏一陣陣發涼。
她試著喊了幾聲。
“放我們出去!”
沒人理她。
那些“陶俑”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就在阿綰熱得意識逐漸渙散、幾乎也要撐不住昏過去的時候,偏殿的門,終於開了。
一股微涼的夜風從開啟的門中湧了進來,撲在她臉上。
那風極輕,卻帶著一股寒意,又像是某人走路帶風,又伸出一隻手,將她從混沌的邊緣拉了回來。
阿綰費力地睜開眼睛。
門口立著兩個人,提著燈籠。昏黃的燭光從他們身後透過來,將身影拉得又長又淡。
是公子高。還有吉良。
他們顯然是急匆匆趕來的,靴子上還有不少塵土。
公子高一手提著燈籠,另一隻手扶著門框,往裏張望。吉良跟在他身後,神色緊繃。
門開的那一刻,跪倒在門邊的阿綰正對著他們。
公子高低下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那張小臉白得嚇人,嘴唇乾裂,眼窩深陷,汗水把頭髮粘成一縷一縷的。他愣了一瞬,隨即俯下身來,伸手去探她的額頭。
吉良也蹲了下來,藉著燈籠的光檢視她的狀況。
阿綰任他們扶著,眼睛卻直直地盯著他們身上的衣裳。
素縞。
從頭到腳,一身麻衣雪白。
那白色在昏黃的燭光裡刺目得很,刺得她眼眶發酸。
公子高的眼睛早已紅腫得不成樣子,眼泡腫著,眼角還有未乾的淚痕。
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父皇……薨了。”
阿綰愣愣地看著他。
那四個字在她腦子裏轉著,轉了一圈又一圈,怎麼也落不到實處。
她張了張嘴,想應一聲,想說點什麼,想問問到底發生什麼了。
可那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偏殿裏,那些尚發司的匠人們聽到這四個字,先是一愣,隨即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伏在地上,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那嗚咽聲漸漸連成一片,在這悶熱的夏夜裏,沉沉地壓下來。
阿綰沒有哭。
她隻是愣愣地跪坐在那裏,望著公子高身上那刺目的白,腦子裏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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