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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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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髻殺 · 安喜悅是我

果然,下一刻,胡亥開始嘔吐。

他彎下腰,整個身子弓成一隻蝦,雙手撐著案沿,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那些方纔被他狼吞虎嚥塞進去的食物,此刻一股腦地翻湧上來,混著胃液,混著酒氣,混著說不清的酸腐,嘩啦啦地吐在案上,吐在那些還沒來得及吃完的烤肉上。

肉還是熱的,油還是亮的,嘔吐物蓋在上麵,黃的白的混成一團,泛著泡沫,冒著熱氣。

那氣味沖鼻而來,酒臭、肉臭、胃酸發酵的惡臭,混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濁浪,瞬間充滿了整間寢殿。

阿綰也忍不住乾嘔起來。

她一天沒吃東西了,胃裏空空如也,嘔也嘔不出什麼,隻是蹲在地上,一聲一聲地乾嚎,眼淚都被逼出來了。

胡亥還在吐。

他吐得昏天黑地,吐得渾身發抖,吐得滿臉都是淚水和鼻涕。

他趴在那堆穢物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聲。

阿綰勉強站起來。

她想去看看胡亥的情況,可兩條腿更軟了,走了兩步便險些栽倒。

她穩住身子,心裏飛快地盤算著——他瘦了,可依然是壯碩的。自己這副模樣,別說扶他,怕是碰一下都要被他帶倒。

她乾脆轉身,朝門口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她扶著牆,拖著那條不聽使喚的腿,終於摸到了門邊。

開啟門。

一股夜風灌進來,帶著夏夜特有的悶熱和草木的氣息,將殿內那股惡臭稍稍沖淡了些。

阿綰扶著門框,往外看去——

趙高就站在門口。

他一身素鎬,白得刺眼,站在燭光照不到的陰影裡,正陰慘慘地看著她。

阿綰嚇得倒退幾步,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

她仰著頭,望著那張慘白的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趙……趙大人……殿下吐了……小人……”

“沒出息的東西!”

趙高忽然厲聲吼了一句。

趴在案邊的胡亥,在淚眼朦朧間抬起眼皮,看了趙高一眼。那一眼裏,有恐懼,有驚慌,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委屈。

然後,他低下頭,吐得更厲害了。

趙高大步跨進寢宮。

他的靴子踩在地上,每一步竟然都帶著殺氣。

“關門!”

他回頭,朝阿綰吼了一聲。

那聲音極為尖利刺耳。

“喏~~”

阿綰哆哆嗦嗦地跪爬著,手腳並用,爬到門邊。

她伸出手,把那扇沉重的門拉上。門軸轉動,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她轉過身,跪坐在地上,看著趙高。

趙高已經走到胡亥身邊。

他彎下腰,一把拎起胡亥的衣領。

那動作毫不客氣,像拎一隻死狗。

胡亥被他從那堆嘔吐物中扯出來,踉蹌著站不穩,整個人晃了幾晃,險些又栽回去。

趙高鬆了手。

那動作裏帶著明顯的嫌棄。

他就那麼一放,胡亥便跌在地上,狼狽至極,趴在那裏喘著氣,嘴角還掛著穢物,衣襟上全是汙漬。

阿綰跪在門邊,渾身還在抖。

可她的心裏,忽然掠過一絲異樣。

趙高對胡亥,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那時在驪山大營,趙高守在胡亥榻邊,喂葯、掖被、探額頭,那份細心和周到,比親爹還親。

便是胡亥鬧脾氣、使性子,他也隻是笑著哄,從不曾有過半個不字。

可此刻,他看胡亥的眼神,甚至厭惡到極點一般。

趙高轉過頭,目光落在阿綰身上。

“為殿下編髮。”他的聲音依舊尖利,“編太子規製的髮髻。”

阿綰的眼睛瞪得極大。

她跪坐在那裏,張著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太子?

什麼太子?

胡亥是太子?

大公子扶蘇呢?扶蘇纔是太子啊。始皇立了扶蘇做太子,滿朝皆知,天下皆知。怎麼忽然……胡亥就成了太子?

“怎麼?抗旨?”

趙高的聲音又尖了幾分。

阿綰嚇得魂飛魄散。

她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跑。跑出這間寢宮,跑出這座甘泉宮,跑出鹹陽,跑得遠遠的,跑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可她的腿不聽使喚。

她跪在那裏,一動也動不了。

“阿綰。”

胡亥的聲音忽然響起。含糊的,沙啞的,帶著哭腔。

他趴在地上,抬起那張糊滿淚水和穢物的臉,看著她。

“來為我編髮。快點。”

阿綰又是一愣。

她看著胡亥那張臉,看著那雙紅腫的眼睛,忽然想起吉良的話。

胡亥說什麼,你都要答應。

她哆嗦著,應了一聲:“沒……沒梳篦啊……”

“那邊匣子裏有。”趙高抬手指了指牆邊那排華麗的櫃子,“你平時不是也從這裏拿的麼?”

“是……是是是……”

她不敢再多說一個字。哆嗦著跪爬過去,開啟櫃子,從裏麵摸出梳篦、發繩、抹額。那些東西她熟悉得很,平日裏用慣了的,可此刻握在手裏,卻覺得又冷又沉。

她又爬回來。

可胡亥還趴在地上,滿身汙穢,那股酸腐的臭味一陣一陣地往她鼻子裏鑽。

她跪在那裏,手裏的梳篦懸在半空,落不下去。

“殿下……可否……可否先去清洗一下?”

趙高看了她一眼,轉身,朝門外尖聲喊道:“來人,扶殿下去洗漱!”

門又被開。

幾名寺人魚貫而入。

他們的身形高大,動作利落,麵孔卻陌生得很——不是胡亥宮中的人,是趙高身邊的。

他們走到胡亥身邊,一人一邊,架起他的胳膊,毫不客氣地往外拖。

胡亥被他們拖著,那些嘔吐的汙穢物被雙腳在地上劃出兩道長長的痕跡。

門又關上了。

寢宮裏隻剩下阿綰和趙高。

一片死寂。

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一下一下。

她跪在那裏,低著頭,盯著趙高的靴子。

那雙黑色的靴子,此刻沾滿了泥土,靴幫上還有乾涸的泥點。而他那身縞素麻衣的下擺全是血汙。

大片大片的血汙,已經乾涸發黑,把那雪白的麻布染成一片片暗褐的顏色。

阿綰的心跳幾乎停了。

她盯著那片血汙,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他們在正殿殺了多少人?

不,不對。

他們一回宮,直奔寢殿。那時候,寢殿裏應當沒有多少留守的寺人。所以,趙高殺的,不是留守的人。

是跟著始皇東巡的人。

那些一路陪著始皇走到泰山、又一路陪著始皇回來的人。

那些人,如今在哪裏?

是不是都已經……

阿綰的心猛地抽緊。

一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她腦子裏那片混沌。

始皇的死,是不是有問題?

她忍不住抬起了頭。

燭火在她眼中跳動,照亮了那張慘白的小臉。她望著趙高,望著那張陰慘慘的臉,望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什麼也沒有。沒有溫度,沒有情緒,讓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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