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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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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髻殺 · 安喜悅是我

接下來的事情,已經完全超出了阿綰的認知。

偏殿裏隱約能聽見大殿那邊傳來的聲音,嗡嗡的。她跪在胡亥身後,屏著呼吸,努力從那一片嘈雜中分辨出隻言片語。

應該是趙高的聲音。

尖利的,刺耳的,正在宣讀什麼。

“……始皇帝詔曰……”

那聲音忽高忽低,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念。

阿綰跪得位置太靠後了,根本聽不清具體的內容,隻看見跪在偏殿門口的那些公子帝女們,一個個臉色驟變。

有人抬起頭,瞪大了眼睛;有人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有人忍不住低聲驚呼,隨即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公子高的臉色都白了。

他往後挪了挪,挪到偏殿的角落裏。

吉良不知何時從門口悄悄溜了進來,跪在他身後,湊近他耳邊低聲說著什麼。

公子高聽著,那張本就蒼白的臉,又白了幾分。

阿綰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大殿的方向。

她看不見裏麵發生了什麼,可那嗡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亂,她忍不住往偏殿門口挪了挪,卻剛好聽到趙高尖利的聲音:“……傳位給十八子胡亥……”

這句話飄進來時,偏殿裏也瞬間炸開了鍋。

那些公子帝女們再也忍不住了。他們交頭接耳,低聲議論,一道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胡亥。那目光裡有驚愕,有憤怒,有不解,還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胡亥依舊一動不動。

他就那樣跪坐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

晨光從敞開的門裏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層薄薄的光。那張瘦了一大圈的臉上,此刻竟透出一股說不出的冷峻。

有那麼一刻,阿綰覺得他的側臉極其相似那個人。

大殿裏的聲音還在繼續。

“……扶蘇,生性軟弱,毫無建樹,辜負朕之苦心,特賜死,即刻執行……”

這話飄進來時,偏殿裏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扶蘇。賜死。

那是大秦的太子。是李斯的女婿。是滿朝文武、天下百姓預設的儲君。

賜死?

公子高的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

吉良在他身後扶住他,兩人對視一眼,什麼也沒說。

可更驚人的還在後麵。

“……蒙恬,平叛不力,戰事稽延兩載,虛耗國力,貽誤軍機,罔顧社稷之重。特賜鴆酒,以儆效尤。即刻執行。”

這下,連偏殿裏那些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公子帝女們,也徹底沉默了。

蒙恬。

那是蒙家的頂樑柱。是大秦最鋒利的刃。是三代忠良的蒙家,唯一的支柱。

也要死?

阿綰跪在那裏,腦子裏嗡嗡作響。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為什麼李斯會站在大殿上,一臉嚴肅地宣讀那道詔書。

半年前,他嫁女的時候,是何等的春風滿麵,何等的親切和善。

他拉著扶蘇的手,一口一個“賢婿”,眼裏全是滿意和歡喜。

怎麼轉瞬之間,就要賜死自己的女婿?

她不明白為什麼蒙恬也要死。

蒙家三代忠良,蒙恬為始皇出生入死,打了多少硬仗,立了多少汗馬功勞。

他剛從百越的煙瘴之地拚死歸來,甚至來不及抖落一身征塵,便又匆匆奔赴北疆,督建長城。

那樣的苦寒,那樣的風霜,他一句怨言也無。可如今,他也要飲下那杯鴆酒?

隻憑一句“延誤軍機”?

他為大秦流過的血,打過的仗,死過的將士,守過的疆土,當真就抵不過這輕飄飄的四個字?

她不明白,那道詔書,到底是誰寫的。

大殿裏,趙高的聲音還在繼續。

可這一次,他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方纔那尖利的宣讀,而是換成了另一種調子——哭腔。

“陛下啊!”

那一聲嚎哭,尖利刺耳,穿透重重殿門,直直地紮進偏殿裏每一個人的耳朵。

“您怎麼就這麼走了啊!您讓老奴怎麼辦啊!您睜開眼看看啊!”

阿綰聽見那哭聲,渾身一顫。

她想起方纔在甘泉宮裏,趙高對她說的那些話。他說他跪在那個已經涼透的人身邊,跪了不知多久。他說他甚至想過,為什麼死的不是他自己。

可此刻,她聽著那哭聲,卻覺得哪裏不對。

那哭聲太尖了,太響了,像是故意要讓所有人都聽見。

那哭聲裡沒有悲傷,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表演的痕跡。

她忽然想起矛胥。

那個替她去的尚發司主事,什麼都沒來得及準備,就這麼匆忙跟著走了的矛胥。趙高說,陛下死的那日,他就殺了矛胥。

陛下死的那日。

那日,始皇的靈柩還沒有回到鹹陽。

那日,趙高就已經開始殺人了。

阿綰的手攥緊了膝上的麻布,指節泛白。

大殿裏,那哭聲終於停了。

趙高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宣讀另一份遺詔。

“……朕深知諸子年幼,恐難當大任,特命趙高、李斯輔政,共襄國是……”

這話一出,大殿裏的議論聲又起。

可這一次,那議論聲裡,有了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驚愕,不是憤怒,而是……恐懼。

阿綰聽出來了。

那些大臣們,不服氣。

可他們不敢說。

他們隻能嗡嗡地議論,低聲地交換眼神,偷偷地觀察彼此的臉色。可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沒有一個人敢說一個“不”字。

因為那遺詔上,蓋著始皇的璽印。

因為那遺詔,是“始皇親筆”。

因為此刻站在大殿上的,是趙高,是李斯,是那些手持長劍、渾身殺氣的黑衣甲士。

偏殿裏,那些公子帝女們,也在議論。

他們的聲音壓得更低,可阿綰離得近,聽得見。

“……怎麼可能……父皇怎麼會……”

“……扶蘇纔是太子……”

“……蒙恬也要死?蒙家……”

“……胡亥?他憑什麼……”

那一道道目光,再次落在胡亥身上。

這一次,那目光裡的敵意更濃了,濃得幾乎要溢位來。

胡亥依舊一動不動。

他就那樣跪坐在那裏,像是沒聽見那些議論,沒看見那些目光。他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可阿綰看見,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公子高從角落裏站起來,朝門口走去。吉良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門外的晨光裡。

阿綰的目光追著他們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一個人。

那個人還跪在大殿裏,一身素鎬,一言不發。

嚴閭。

阿綰看見他站了起來,從大殿的某個角落裏走出來。他手裏端著一隻托盤,托盤上放著一隻酒樽。

鴆酒。

他端著那酒,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那方向,是去找扶蘇的。

阿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寒意。

扶蘇肯麼?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那酒在晨光裡,微微晃動,顏色詭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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