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胡亥也沒管趙高什麼反應,伸手扯住阿綰的衣袖,帶著她回了自己的甘泉宮。
一路上的宮人見了他們,紛紛跪倒,可那跪倒的姿勢裡全是慌張。
有人跪得太急,額頭磕在磚地上,悶響一聲,卻不敢喊疼。
有人跪下去時腿還在抖,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
更多人低著頭,不敢看,不敢動,甚至不敢呼吸,像是生怕多喘一口氣,就會招來殺身之禍。
胡亥誰也沒看。
他就那樣扯著阿綰的衣袖,大步往前走。
他的手攥得很緊,緊得阿綰覺得那幾根手指像鐵鉗一樣,箍得她手腕生疼。
可她不敢掙脫,隻能踉踉蹌蹌地跟著,一步也不敢落下。
甘泉宮到了。
門口一片狼藉。
那些平日裏妝容精緻、衣飾華貴的夫人們,此刻一個個跪在宮門外,披頭散髮,滿臉淚痕。
她們身上的素鎬皺巴巴的,有的連抹額都歪了,有的衣襟上還沾著不知哪來的汙漬。
她們跪在那裏,哭得梨花帶雨,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那哭聲,阿綰聽著,總覺得有些怪。
不是真的悲傷,是怕。
大約,也是知曉了什麼,或者是覺得未來實在深不可測,沒有半分歡喜,全是恐懼。
她們的夫君即將做大秦的皇帝,為什麼要怕呢?
有人見胡亥來了,哭得更大聲了,一邊哭一邊往前膝行兩步,伸出手想抓他的袍角。
胡亥腳步頓了頓,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裏什麼也沒有。
沒有憐惜,沒有厭煩,甚至沒有認出她是誰。
他隻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那些夫人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們愣愣地跪在那裏,伸出的手懸在半空,不知該收回還是該繼續伸著。
有人張了張嘴,想喊一聲“殿下”,可那聲音堵在喉嚨裡,怎麼也發不出來。
胡亥已經走遠了。
他扯著阿綰,穿過那些跪了一地的宮人,穿過那些空蕩蕩的廊道,一直走到寢殿門口。
門開了。
他把她拉進去。
然後轉過身,把門關上。
“砰”的一聲悶響,隔絕了外麵的一切。
寢殿裏安靜極了。
隻有搖曳的燭火。
胡亥站著,一動不動。
阿綰站在他身側,也不敢動。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阿綰以為他會一直這樣站下去的時候,胡亥忽然坐到了地上。
他坐在那裏,背靠著門板,雙手抱著膝蓋,把頭埋進去。
然後,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那哭聲毫無預兆,又哭得那樣大聲,那樣用力,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委屈、恐懼、驚慌,一股腦地全都倒出來。
他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整個身子都在發抖。
那哭聲在空蕩蕩的寢殿裏回蕩。
阿綰愣愣地站在他麵前,看著那個縮在門邊、哭得像個小孩子的身影,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慢慢蹲下來,蹲在他身邊。
沒有說話,沒有動。
隻是那樣蹲著,陪著他。
阿綰沒有哭,她隻是聽著他嚎啕,看著他把頭埋進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
可她一點都哭不出來,眼睛乾澀得發疼,腦子裏卻一刻不停地轉著——
蒙摯怎麼樣了?
從現在那些零碎的資訊裡,她拚湊出了一個可怕的圖景——
大公子扶蘇,在北方督建長城。蒙恬大將軍,也在那裏。他們手握重兵,坐鎮邊關,是大秦北方最堅固的屏障。
可如今,扶蘇被賜死了。蒙恬也要被賜死了。
嚴閭帶著毒酒和聖旨,已經上路了。
阿綰攥緊了手指。
嚴閭是趙高的人。
且不說那道聖旨的真假,但那兩杯毒酒可真的是衝著扶蘇和蒙恬去的。
他們或許知道始皇已經死了,但他們不知道不知道鹹陽發生了什麼?不知道趙高殺了那麼多人?
他們隻知道,父皇/始皇要他們死。
以扶蘇的性子,那道聖旨到了,他會接。會跪下,會謝恩,會接過那杯毒酒,一飲而盡。他從來都是那樣,仁厚,溫順,從不忤逆。
可蒙恬呢?
他打了大半輩子仗,為大秦流過那麼多血。他會甘心麼?他會懷疑麼?他會反抗麼?
如果他反抗,北方那三十萬蒙家軍,會跟著他反麼?
可如果他不反抗,他就得死。
阿綰的心揪得更緊了。
蒙摯怎麼辦?
他還在北疆。在和冒頓談判,在收拾草原上的殘局。他離蒙恬不遠,離扶蘇也不遠。如果訊息傳過去,如果他知道祖父被賜死,他一定會瘋了一樣往回沖。
可他也不知道鹹陽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此刻的鹹陽宮,已經血流成河。
阿綰忽然又想到一件事——現在,沒有人知道始皇真正的死因。
那些大臣不知道,那些皇子帝女不知道,扶蘇不知道,蒙恬不知道,蒙摯也不知道。
現在一道道聖旨下去了,是要扶蘇死,要蒙恬死,甚至還有要趙佗死,以及許多曾經與李斯或是趙高有過節的大臣們……
他們會懷疑麼?
會的吧?
可他們拿什麼懷疑?
詔書上有璽印,有趙高和李斯的作證,有如今在鹹陽的文臣武將的預設。他們在千裡之外,看不見鹹陽發生了什麼,聽不見那些慘叫聲,聞不到那片血腥氣。
阿綰這才真正開始害怕。
方纔在那偏殿裏,刀光劍影,血肉橫飛,她親眼看著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倒下,看著殘肢斷臂散落一地,看著血流成河——她都沒有害怕。那時候她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本能的躲避和顫抖。
可此刻,蹲在這間安靜的寢殿裏,聽著胡亥斷斷續續的哭聲,她忽然怕了。
她怕再也見不到蒙摯。
那個一身黑衣、滿身征塵、會把她護在身後的蒙摯。那個明明又臭又臟還非要躲開她擁抱的蒙摯。那個在萬人麵前說出“這是我的妻”的蒙摯。
她怕那道聖旨也會送到他手上。怕他接到“賜死”的命令時,也會像扶蘇一樣,跪下謝恩,接過毒酒。
她更怕這大秦的江山會亂了。
扶蘇死了,蒙恬死了,蒙家軍怎麼辦?北疆那幾十萬鐵騎,會甘心麼?草原上的冒頓,會趁機南下麼?那些剛剛被壓下去的六國餘孽,會捲土重來麼?
她又想起那個站在輿圖前的人,彷彿就是昨日一般。
阿綰攥緊了手指,指甲掐進肉裡,疼得她清醒了些。
她轉過頭,看著身邊那個還在哭的人。
“殿下,別哭了。”她的聲音有些啞,帶著說不清的煩躁。“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胡亥沒有理她。他依舊把頭埋在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哭聲小了些,可還在哭。
阿綰覺得更加心煩,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別哭了!”那聲音比方纔大了許多,“你又死不了!你哭什麼?”
胡亥被她推得身子晃了晃,終於抬起頭。
那張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腫得像兩顆核桃,鼻子裏還掛著清亮的鼻涕。他就那樣望著阿綰,像個被欺負了又不知該怎麼辦的孩子。
阿綰看著他這副模樣,更煩了,“你不是餓了麼?趕緊吃點東西去洗漱更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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