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髻殺
書籍

第64章 帝王的髮髻

髻殺 · 安喜悅是我

胡亥的登基大典,辦得有些潦草。

特別是正殿那邊鐘鼓齊鳴,所謂的百官朝賀的時候,那聲音傳到偏殿,留在這裏的阿綰總覺得單薄了些。

大秦的官員,除了在鹹陽的那一部分,剩下的人其實全都沒來。楚國故地的,齊地琅琊的,南越邊陲的,還有北疆那些正在打仗的——有的來不及通知,有的就算通知了,也趕不上這三日的期限。

匆忙而就,也隻能如此了。

這樣的儀式,阿綰自然是沒有資格參加的。

她隻是跪在始皇寢殿的偏殿裏,為胡亥梳好頭髮,穿好那一身衣袍。

此刻的偏殿裏,隻有她、胡亥、洪犀三人。

長明燈已經撤去了大半,隻剩下幾盞還亮著,光線昏昏沉沉的。那個人還躺在正殿的銅棺裡,隔著幾道牆,阿綰總覺得他還在看著這邊。

胡亥坐在銅鏡前,一動不動。

他的頭髮昨日已經洗過,此刻半乾,披散在肩上。阿綰跪在他身後,用一塊乾爽的細麻布,一層一層地擦拭,從髮根到發梢,慢慢地,輕輕地,直到那濕氣散盡,髮絲變得柔軟蓬鬆。

她放下麻布,拿起犀角梳篦。

這梳篦她用過無數次了,可今日握在手裏,卻覺得格外沉。

帝王的髮髻,與太子規製又不同,是要更高,更緊,更威嚴。髻心要用一根金簪貫穿,金簪頂端雕著玄鳥,那是大秦的圖騰。髮辮的走向也有定數,三股反擰結,編出來的髮髻要服帖緊實,整夜躺著也不會鬆散,戴上冕旒才穩當。

阿綰深吸一口氣,開始動手。

她將胡亥的頂發高高綰起,用一根黑色發繩紮緊。然後開始編那三股反擰結,手法已經很是熟練。她一邊編,一邊用手指輕輕撚著,讓每一縷髮絲都順順噹噹,不露半點毛糙。那髮髻在她手裏一點點成形,越來越高,越來越緊,像是要把什麼東西都收進去、壓下去。

編到一半,她停下來,從一旁的漆盒裏取出那根金簪——玄鳥簪。

那玄鳥展翅欲飛,眼睛是兩顆極小的黑曜石,在昏黃的燭火下閃著冷冷的光。

阿綰將它握在手裏,涼意從指尖滲進來。她閉了閉眼,對準髻心,緩緩插了進去。

金簪穿過髮髻,穿過那層層緊纏的髮絲,穩穩地固定在那裏。

她繼續編著,將那剩下的髮絲一圈一圈地繞在髻根,用發繩紮緊。最後,她用手掌輕輕按了按那髮髻,讓它更服帖些。

“好了。”她輕聲說道,然後便慢慢往後退去。

胡亥站起身,阿綰和洪犀立刻圍上去,為他穿那身玄色的衣袍。

那衣袍是始皇的舊衣改的。

玄色的絹帛,上麵織著十二章紋——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粉米、黼、黻。那些紋樣阿綰認得,因為她見始皇穿過的。可此刻,這件衣袍穿在胡亥身上,卻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始皇身量高大,肩寬背厚。胡亥才十五,雖然吃得圓滾滾的,可個子沒那麼高,肩膀也沒那麼寬。那衣袍穿在他身上,肩部塌著,袖口長出一截,腰間的玉組佩垂得太低,幾乎要拖到地上。

洪犀蹲下去,把那些玉佩往上提了提,用絲絛重新繫緊,可那樣子還是顯得有些邋遢,像是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

胡亥站在銅鏡前,望著鏡子裏那個穿著玄袍、戴著高髻的人,愣愣地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還紅腫著,眼皮像兩顆爛桃。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可那紅腫不是能擦掉的。

他忽然轉過頭,壓低聲音對洪犀說:“去,拿一尊酒來。”

洪犀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阿綰。

阿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今日是登基大典,等下就要去正殿接受百官朝拜,這個時候喝酒,萬一誤事……

可她看著胡亥那雙紅腫的眼睛,看著那張蒼白裡透著虛浮的臉,看著那身不合體的衣袍,那話在嘴邊轉了轉,終究沒有說出來,隻是點了點頭。

洪犀很快端來一尊酒。

胡亥接過去,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大口。

烈酒入喉,辣得他眼淚又飈出來,可他沒停,一口氣喝了小半尊,才把那酒樽放下。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和眼角,也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才說道:“走吧。”

阿綰跪了下來。

這是應有的禮儀。胡亥這一腳踏出去,就不再是殿下,而將成為大秦的皇帝。從今往後,她見了他,要跪,要低頭,要稱“陛下”,要守所有的規矩。

她低著頭,望著自己膝前那一片地磚。那磚上還有未擦凈的香灰痕跡,灰白的,淺淺的,像一層薄霜。

心頭忽然酸酸的,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這些日子,她不知道外麵的任何情況。

偏殿的門外,日夜站著全副武裝的甲士,黑壓壓的,一層又一層。便是胡亥那八個貼身寺人,也隻能站在廊下伺候,進不得這殿門半步。外麵在說什麼、做什麼、發生著什麼,她一概不知。

她隻知道,隻要跟著胡亥,她就是安全的。

至少暫時是安全的。

阿綰跪在那裏,腦子裏忽然冒出個念頭——

她到底是幸運的,還是不幸運的?

說幸運,也真是幸運。那麼多人都死了,她還活著。趙高沒殺她,李斯沒動她,那些黑衣甲士的刀也沒落到她頭上。她還好端端地跪在這裏,給即將登基的皇帝梳了頭,穿了衣。

說不幸運,也是真不幸運。她被困在這深宮裏,困在胡亥身邊,一步也離不開,一眼也不敢錯。外麵是刀山火海,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隻是活著,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的鳥,有人餵食,有人添水,可那籠子的門,永遠鎖著。

她忽然想起驪山大營的那些日子。

那時候,她算計了胡亥。她故意說那些話,讓他捱了一百板子,趴在榻上哼哼唧唧地喊疼。她那時候想的是什麼呢?想的是替自己出口氣,想的是讓這個被寵壞的公子知道知道厲害。

可始皇沒有說她。

他甚至沒有問一句。隻是讓阿綰去伺候胡亥,讓他們兩個待在一起,一個喂葯,一個喝葯,一個罵罵咧咧,一個低眉順眼。慢慢地,罵罵咧咧的不罵了,低眉順眼的也敢抬頭說話了。

阿綰跪在那裏,忽然想明白了什麼。

那個人……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給她找靠山?

他知道自己會走,知道她在這深宮裏無依無靠,知道胡亥雖然頑劣卻本性不壞。所以他把他們湊在一起,讓他們生出情分,讓她日後有個人可以倚仗。

那他始終不喜歡蒙摯,也是因為這個嗎?

不是因為蒙摯不好,不是因為蒙摯不配,而是因為——

蒙家有私兵十萬,至今下落不明。

他怕蒙摯反了,怕蒙摯帶她走,或者是不帶她走……他怕他管不了,護不了了,看不到了……

他始終是想讓她留在他看得見的地方,留在他能護住的範圍裡,留在他為她鋪好的那條路上。

阿綰的眼淚忽然湧了上來,她拚命忍著,忍得眼眶發酸發疼。

殿外,鐘鼓齊鳴。

胡亥的腳步聲已經遠了。

她一個人跪在那裏,忽然就嚎啕大哭起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