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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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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髻殺 · 安喜悅是我

胡亥在帷幔後麵坐了幾日,便開始不耐煩了。

起初,他覺得這主意真不錯,還連連誇讚趙高果然是個能人。因為如今他在後麵幹什麼都行。睡覺,吃東西,打盹,甚至讓阿綰給他捏肩膀。沒人看得見,沒人管得著。

可過了幾日,他連這帷幔後麵也不願意坐了。

“冷。”他縮著脖子,把裘衣又裹緊了些,“這裏太冷了,也沒什麼意思,寡人也沒什麼要說的,還不如回甘泉宮躺著呢。”

趙高的臉沉下來。

“陛下,”他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您是皇帝,按規矩該守在這裏,為先皇盡孝。”

“盡了盡了。”胡亥擺擺手,“每日三炷香,寡人讓阿綰替寡人燒,她燒得比寡人誠心多了。”

他說完,也不等趙高再開口,便站起身,喊了一聲“洪犀”,帶著他那八個縮頭縮腦的寺人,一溜煙跑回了甘泉宮。

當然,他也沒忘了隻把阿綰留在偏殿。

“你,每日三炷香。”他臨走前指著阿綰,“替寡人燒,誠心點兒。”

阿綰跪在地上,低著頭,應了一聲“喏”。

趙高站在原地,望著胡亥消失的方向,那張臉黑得像要滴下墨來。他攥著那份還沒來得及呈上去的軍報,指節都發了白。

可他沒辦法,也已經忙不過來了。

他手裏的簡牘已經堆成了山。北疆的戰報,南越的糧草,靈渠的進度,直道的耗材,還有各地郡守呈上來的民生摺子——一樁樁一件件,全等著人批閱、蓋璽、下發。

李斯站在一旁,低著頭,佝僂著背,的確也是歲數不饒人,此時此刻,他竟然也是將近古稀之年的人了。

“丞相,”趙高轉過頭,聲音裏帶著一絲難得的焦躁,“驪山大墓那邊,還要多久?”

李斯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慢吞吞地開口:

“地宮已備,隻待吉日。可……”他頓了頓,“陛下新登基,按製也該選址修陵了。雖說年紀尚小,但這事拖不得。”

趙高沒說話,他知道李斯的意思。

始皇的喪事要辦,新帝的陵寢也要開始籌備,朝堂上的事一樁壓一樁,樁樁都等著人拿主意。可那帷幔後麵的人呢?

跑了。

跑回甘泉宮睡大覺去了。

朝堂上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那些大臣們站在殿上,你一言我一語,起初還隻是小聲嘀咕,後來便有人忍不住提高了嗓音。

“北疆急報,匈奴那邊又有異動,此事如何處置?”

“南越的糧草快斷了,再不撥付,那幾萬將士吃什麼?”

“靈渠修到一半,督造的官員說缺銀子,這銀子從哪裏出?”

沒有人回答。

帷幔後麵,空無一人。

趙高站在禦階下,一張臉黑一陣白一陣。

他開口想說什麼,可那些大臣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眼中竟然又多了幾分鄙夷。

他能說什麼?

說皇帝跑了?說他自己也拿不了主意?

李斯站在一旁,自始至終沒有開口。

他隻是低著頭,望著自己麵前那一片地磚,像是在數磚縫。偶爾抬起眼皮,掃一眼那些激憤的麵孔,又飛快地垂下去。

阿綰跪在帷幔的後麵,守著那幾盞長明燈。

她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那些隱約傳來的爭吵聲,那些越來越高的嗓音,偶爾飄進她耳朵裡,惹得人心慌慌的。

可她什麼也沒說,看起來甚至相當平靜,隻是跪在那裏,看著帷幔發獃。

保住性命,等蒙摯回來。

或許,這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可如果蒙摯不回來呢?

她不敢想。

但不敢想,也得想一想了。

那個人已經走了大半年。

夏日盡了,秋日也盡了,轉眼這鹹陽的冬日都快熬過去了——而蒙摯,沒有半點訊息。

王離偶爾會發來戰報。那些簡牘從北疆一路八百裡加急送入鹹陽,送到趙高手上,再由趙高挑揀著念給胡亥聽。

阿綰站在帷幔後麵,聽得見那些零星的戰報內容。無非是匈奴那邊雪大,凍死了不少牛羊,也凍死了不少人,因此邊境暫無大的異動,隻是要提防那些餓急眼的強盜翻過長城來搶糧。

沒有提及蒙摯,一個字都沒有。

想想也對。

蒙摯和冒頓他們謀劃的那些事,怎麼可能寫在戰報裡?怎麼可能混在那些公事公辦的簡牘中傳回鹹陽?當初,那是那個人親自與他們密談定下的計策,天下隻有那幾個人知道。

可如今,那個人不在了。

她要如何知道蒙摯的訊息?

阿綰跪在那裏,望著眼前熏香爐裡那裊裊升起的青煙,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著,堵得喘不過氣來。

她想他。

想他那一身黑衣,想他滿身征塵還躲開她擁抱的模樣,想他在萬人麵前說出“這是我的妻”時那副又傻又認真的神情。

可她想他有什麼用?

他回不來。

她出不去。

她能做的,隻是跪在這裏,一日三炷香,替胡亥守著這座靈堂,保住自己的性命。

然後,就是等。

一直等。

可如果等不到呢?

阿綰不敢再往下想。她隻是低下頭,把湧上眼眶的那點溫熱,又逼了回去。

如今,每日裏她依然清早去甘泉宮為胡亥梳頭。

若是那少年賴在榻上不肯起,裹著被子哼哼唧唧地喊冷,她便先轉身去寢殿靈堂,在那座巨大的青銅棺槨前燒一炷香。

香煙裊裊升起,她跪在蒲團上,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什麼也不想,隻是跪著。

然後她去正殿,跪在帷幔後麵那片陰影裡,聽那些紛紛亂亂的大秦國事。

起初她什麼都聽不懂。

什麼郡縣稅賦,什麼邊關糧草,什麼徭役徵發——那些字眼從大臣們嘴裏吐出來,落進她耳朵裡,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理也理不清。

她就那麼跪著,聽著,一日復一日,漸漸也能明白些了。

始皇的死訊早已傳遍天下。

訊息剛傳開時,各地倒也沒什麼異動。甚至有不少人哭得死去活來,千裡迢迢往鹹陽送祭品——幾匹素帛,幾鬥粟米,幾封寫得密密麻麻的祭文。那些東西堆在宮門外,堆成小山,以示對先皇的忠心,對大秦的忠心。

可日子久了,事情便漸漸不對了。

要辦的事太多。始皇沒修完的長城,沒挖通的靈渠,沒鋪好的直道,還有那些壓在少府庫裡等著批閱的摺子——趙高想趁著新帝剛立,把這些事一口氣辦完,做成幾件漂漂亮亮的政績。

李斯站在一旁,低著頭,偶爾點一點頭,卻越來越不愛開口。

可似乎什麼都不對了。

朝堂上的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雜。

起初還隻是小聲嘀咕,後來便有人梗著脖子大聲說話。

這幾日更是厲害,竟有人直接指著趙高的鼻子罵起來——說他一個閹人懂什麼軍國大事,說他在這裏胡說八道大放厥詞,說他應當把蒙毅和內史騰請回來主持大局,而不是自己霸著朝堂瞎折騰。

趙高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攥著那份奏章的手都在抖。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便又有幾人站出來附和。

局麵,徹底亂了。

阿綰跪在帷幔後麵,聽著那些越來越大的爭吵聲,把自己縮得更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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