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雖然麵臨的問題一件也沒有得到很好地解決,但事情還是一樁樁地接踵而至。
杜美莎似乎在不斷地進化著。這個比古人類還要古老的女人,自從獲得了愛情和現代文明的洗禮後,她不斷在時間中穿梭,從魏公嶺宮殿回到魏公嶺宮殿。而且她總能抓住現代文明中那些最樸素的東西,按照發展的歷史順序一點點帶到她的部族中去,猶如一條文明逐步演進的脈絡那樣,從不跨越文明發展邏輯。
她總能抓住科技發展的最初步驟,比如冶鍊,按照青銅器、錫鉛、鐵然後是鍊鋼、各種合金的順序一點一點螞蟻搬家到她的部族裏去,而後就是紡織技術的全麵更新,再往後是各種精密機器製造,以及各種生產線的安排設計,甚至於連那些機械的動力都是從水和火開始的。
袁野相信,那些都不太可能是她本身掌握的東西,一定是她體內的那一絲願力在作指引,但她就是能按照常規發展的脈絡,有條不紊地一點一點傳授到她的部族裏去。
杜美莎在魏公嶺宮殿下方的山穀和河穀裡建造了屬於她的部族的工業發展體係,雖然規模不大,產能有限,但由於她已經實際掌控了整個鳳凰大陸(她那個時代的天坪大陸),所以起輻射擴散的速度絲毫不亞於後來袁野掀起的那場文明。在他陪伴杜美莎穿越回部族的過程中,他依稀還能看到魏公嶺下那些山穀河穀的雛形。
如果說之前有人對他說,誇父星上的第一次文明其實是剽竊袁野敖伊林等人建立的第二次文明,他絕對認為這是異想天開,而且會和持這種觀點的人爭個頭破血流。而現在,他擔心的是目前的誇父星文明根本支撐不到第一次文明麵對那場即將到來的寒潮,而且根本支撐不起那一場誇父星文明的跨星際大遷徙。但杜美莎卻似乎並不擔心這一點,彷彿一切勝券在握的樣子。
而一旦回到湖畔的家中,杜美莎依舊是那個沉迷在袁野的愛情和甘居於謙謙敖伊娜之下的小女人,她讓謙謙和敖伊娜都生不出半點妒忌之心,反而時時處處嗬護著她,用三個女人的其樂融融來和袁野對抗,使得袁野什麼時候能夠進入她們的房間,都不能自己決定,而是要看她們的情緒和臉色。這讓袁野有些戰戰兢兢,畏首畏尾,既怕又怕。
但她們似乎都很能體恤袁野,知道袁野目前麵臨的問題,瞭解他所想要做的事,所以把生活中的一切都安排得井然有序,像極了三個無微不至的生活秘書,把袁野照料成了一個毫無主見也無須有主見的家庭智障。什麼時候該請父母親過來吃頓飯,什麼時候該去和敖伊林郭大煜何藎杭致遠他們家中串串門,什麼時候該把孩子們召集起來玩玩聚聚,甚至什麼時候可以和成盛洲袁袖山他們喝杯酒,都在她們安排統籌的範圍之內,袁野所能決定的,就是怎樣去把這些安排一一落實到位。
而袁野的擔憂在一點點臨近,陪著杜美莎去部族的時候,他甚至都已經感受到了一絲絲寒意在不斷逼近,而杜美莎還絲毫沒有感覺到,她仍如往常一樣不斷和長老們交流,不斷把他從敖伊林莫小卡那裏淘來的知識點一點一點匯聚過去,不斷地鼓舞著她的族人們打起十二分精神來謀求一個美好的明天。
袁野細想起來,杜美莎其實並沒有說什麼天下為公,但她所處的社會當時卻是絕對天下為公,因為那是原始社會,自然而自發的公有製時代。杜美莎也沒有說人人平等,但在她的治下,每一個人都還沒有想到怎麼去做到不平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作用,就連那個癱瘓的小女孩,都會在人們勞作的時候唱歌給大家聽。而那些老去失去了勞動能力的人,也都能夠抱團聚集在一起,把他們的經驗和智慧奉獻給大家。
而杜美莎打破了這一切,她把自己能夠理解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交給了部族,發展倒是直線上升,卻並沒有想過要建立與之相適應的社會結構,這顯然也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按理說,他們當前的技術發展足以把部族推進到私有製社會改造中去了。當然,即使違背了發展規律,也不可能在她婚後的這短短時間內就顯現出來。
“凜冬將至!”袁野想,“就讓他們隨著寒潮把問題帶到那邊去吧。”
大紅崖派出了一個外交代表團,開展了關於移民問題以及雙邊結成友好互動共同體的第二輪洽談。作為誇父星上第一次正式的星際來訪,蔚蘭亭給出了高標準接待。郭大煜先是帶領代表團到扶搖大陸三江流域巡視了一圈,而後又帶著他們入駐了應天城。代表團成員見到如此廣袤而又肥沃的土地,再加上之前郭大煜撒錢修築的道路基礎設施和已經開墾出來的大片農田,以及從天坪大陸到扶搖大陸雖是高緯度直達卻隻用了不到一個小時的奇蹟後,又深入檢視了先期的其他大陸移民們的生產生活狀況,竟恍然產生了這裏甚至要比大紅崖科技人居都還要領先的感覺。
他們首選了與北原河遙遙相反的東江平原作為移民定居地,東江從三江源高地一路向東,又匯聚了十多條支流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扇麵,徑流量甚至比北原河還要大一些,東麵與鳴戈大陸隔著一個巨大的海洋遙遙相對,森林草原界限分明。按理說,應該比北原河穀更適宜生存,卻不知為什麼居然還是一塊處女地。當郭大煜的築路大軍進入這片區域時,那些大大小小的“原住民”們,居然還成群結隊圍觀和追逐。膽大一點的,還會走到人們跟前,像朋友那樣親昵一番。
移民之後,這裏的草原可能就會毀掉一大半,它們將被逼到一個逼仄的生存空間之中,也許森林也會消失一部分,關於生態惡化和生態修復的悖論,即將成為這顆星球的一個持久話題,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為了發展,他們沒法為生態繞行。
吳鍾宥又去了一趟仙父星,通過朋友的引薦,這次算是見到了能講上話的人。和大紅崖相比,仙父星人口爆炸程度更加嚴重,再加上生產力發展稍遜,其實他們也在尋求出路,但由於產能低下而導致的環境惡化絕非一朝一夕能夠解決,所以對於吳鍾宥的提議倒是頗為動心。於是提出了由仙父星——其實隻是吳鍾宥所在的那個國度——組織發動,誇父星負責整個移民遷徙過程的基本條件,吳鍾宥毫不猶豫地點頭應允了。但當吳鍾宥提出組建相互間資訊科技共享平台時,對方又警惕地委婉回絕了。
吳鍾宥反覆解釋,說這個宏大的行動是為了推動構建星際間的人類命運共同體,而非有其他目的,因為這個共同體的出發點是基於人族共同發展的,畢竟同根,理應一起生長壯大。對方似乎有所觸動,但隻是表示需要進一步研究。
吳鍾宥當初之所以離開仙父星,正是基於對這種習氣的厭倦,而現在他又不得不再次麵對,也隻好在商定一些細節後返回了誇父星。
不久後,紀念碑開始忙碌起來了。大紅崖過來的首批官方組織的星際移民上百萬人,陸陸續續通過空間之門過來了,整個過程持續了整整一個多月,而紀念碑下的那個廣場,則成了誇父星最繁忙的飛行器運轉樞紐,每天都要起降五六百架次。好在郭大煜那邊做好了接納預案並早就啟動了定居點建設,生活物資提前就位,這才使得整個過程有條不紊。
這批人就位之後,郭大煜採取了以移養移措施,安排二十萬人按照規劃啟動新的定居點建設,其餘人員則全部投入到墾荒大潮之中。上百萬人安排到東江平原之中,竟然沒有掀起一點波瀾,在衛星地圖上更是微不可察,根本看不到什麼變化。
袁野也趁此機會去了一趟東江流域,看到郭大煜建的上百萬人定居點後,驚問郭大煜到底從哪裏發了橫財,郭大煜神秘一笑,說他已經掌握了誇父星的財富密碼,卻並不告訴他金礦的事。但是袁野對他說,如果財富過於集中在某一塊大陸,而這種差距一旦拉大後,那麼又將會製造新的不平衡,必將有悖於生民黨的基本精神。郭大煜思忖了一會,對袁野說了實情。
袁野大驚失色,所謂的死亡嶺竟然是財富穀,而郭大煜或者說是扶搖大陸竟然走了狗屎運,躺著就領先了其他大陸一大頭。他也思考良久後,對郭大煜提出了不能繼續這種方式來拉動本土經濟的建議,而應該著眼長遠,保持和社會財富增長速度平衡的方式來將這些硬通貨投放。而且,還應該向生民黨上繳一定數額,讓它用以維護整個誇父星經濟平衡。
郭大煜慎重地點了點頭,他說:“免費醫療、教育和養老,全靠這個來支撐。別的不說,我還打算在東江流域安排足夠數量的大型農業機械,力爭三年內將那些金子都作為戰略儲備吧。同時,立即放緩開採節奏。如何?”
袁野說:“人少地盤廣,資源還那麼豐饒,這些都是你戒絕黃金依賴的有利因素。如果有一天不依靠它實現了收支平衡,你就有了碾壓蘇亦達的本錢了。”
郭大煜恨恨地說:“你給我記好了,我郭大煜是因為你才來到這誇父星的,而不是因為別的那些蠅營狗苟!”
袁野也發狠說:“你也給我記好了,誇父星不是誰個人的,權力不是沽名釣譽滿足私慾的工具,而是無比艱巨的責任,別把大紅崖上的某些習氣拿來做習慣思維!”
而後,袁野帶著杜美薩去了三江源高台地。
高台地外圍已被郭大煜全麵改造和封鎖,遠端建造了不少庫房式的建築,儲存了不少戰略物資,還有一個兵器研究所在這裏長期駐守,重點攻克利用這個“世界之窗”的攻擊型武器開發。他們進去後,裡側倒是一點沒變,袁野帶著杜美薩徑直通過走曲線來到巨石之上。
杜美薩第一次從上帝視角看到碩大無比的誇父星,被嚇得癱坐在那裏。緩過神後,看到袁野一點一點拉近再一點一點搜尋,也漸漸壯了膽在他身旁盯著。
袁野先是研究了從魏公嶺到北原再到冰蓋的線路,良久,他覺得那不太靠譜,大寒潮沒有顯現出來,那條線路至少也有五千公裡,他無法模擬出完整的行進路線。杜美薩看著那茫茫冰蓋,也陷入了沉思,彷彿她見到過一般。
史前人類是必須去大冰蓋離開的,一想到這裏,袁野心中全然沒有半點頭緒,莫非他們必須用腳步去丈量?這個問題困擾他很久了,怎樣去冰蓋,又如何離開。他心中一直在打鼓。
繞開這個問題吧。
而後他又看了看皋蘭大陸西邊的群山,也沒有看到什麼端倪,但那也是一片巨大的無人區,氣勢上有一種巍巍崑崙的感覺。再撥拉到鹿鳴海,他一點一點仔細查詢著,那裏似乎已有了人活動的一些痕跡,後來他看到了那些莊稼地和樹林裏的小木屋,以及那些隱蔽的小作坊,確認了這一點。
鄭通民!原來你在這裏,怪不得鳴戈之亂後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消失了。
即便發生了鳴戈之亂,他也沒想過要把鄭通民置於死地,但是朱莉一直是他的心頭之刺。他倒是不擔心朱莉對他下手,但害怕她不擇手段,禍及家人。
再搜尋過一些小島後,基本上可以確認,鄭通民和朱莉是逃到了鹿鳴海,和他先前猜測的一樣。但鹿鳴海是片神秘之地,他不敢貿然出手。而且他也沒有看到朱莉和鄭通民本人。
那就留著吧,或許也有馬蠅效應呢。
但是他沒有看到那個像死神一樣凝視的環形島。
他就這麼看了一會,然後就坐下來,重新捋了一遍那些困擾多時的老問題。
杜美薩上手撥弄著眼前的大圓球,拉近放遠忙得樂不可支,她找到了魏公嶺,找到了湖畔,還欣賞了大橫斷,除此之外,都是她沒有去過的地方,於是漫無目的地一點點瀏覽起來,偶爾還會看到高速飛行器呼嘯而過,帶起的風甚至會吹拂她的頭髮飄揚起來。當她撥弄到一片海域的時候,發現海上有一個奇異的黑點,她以為那是一個小島,拉近一看,像一塊黑色的色斑,貼在大洋之中。
再不斷拉近,那深邃的黑色也不斷放大,仿若夜空,裏麵還有點點星星閃閃。袁野瞄了一眼,也發現怪異之處,他猛地站立起來,和杜美薩並排著盯著那裏細看起來。
他反反覆復把那塊黑斑拉大放小,縮小到米粒大小的時候,它就不那麼醒目了,在斑斕的海洋中像一朵浪花。但放大到滿屏的時候,它就像一片夜空,甚至還有縱深,深不見底,就像一下子切換到了誇父星之外一般。虛空之中,除了星辰,還有邊上的大海。袁野記下了,這個黑點,介於皋蘭大陸、天坪大陸和扶搖大陸之間,離那邊的距離都差不多。
它是藏匿在誇父星的內部嗎?或者它是連通其他時空的蟲洞嗎?亦或它本身就是一片自成係統的時空嗎?
不得而知。
得益於此發現,袁野試著縮小了誇父星,而去開啟之外的空域。於是,他看到了目光可及的空域,隨著誇父星不斷縮小,他赫然發現,自己和杜美薩竟然像是站立在一片虛空之中!這片虛空以他們倆為中心,無邊無際,似乎還可以朝任意方向無限延伸。
袁野想起了當初在穹頂的那些經歷,和此時的場景如出一轍,唯一的區別就是穹頂上一切都是不可控的,而現在他可以隨時回到誇父星介麵上,再恢復到原來的場景。
就讓魏公嶺上的研究團隊來這裏觀測吧,這正是當前最需要的——精準定位誇父星所在位置——纔是走向宇宙的第一步。
而後,他拉著杜美薩回到了巨石之上,杜美薩還有些站立不穩的樣子。
“也不算一無所獲吧。”他自言自語地說,“團隊過來後,杭致遠也過來吧,對了,還有小珊瑚。”
聽到袁野提到了小珊瑚,杜美莎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一臉嬌羞的樣子怯怯地對他說:“壞人,我可能也有了。”
袁野猛地一震,轉身抱住了她,詢問清楚後,一邊親吻她一邊說:“謝謝你,給我們家帶來了第四個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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