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袁野代表誇父星官方的星際訪問也就在敖伊林第二次集中期間隆重出發，他帶了一個大約一百人的代表團，十來份用雙方語言事先擬好的檔案，以及一些誇父星奇珍異寶，還向穹頂要來了那塊金屬牌，浩浩蕩蕩走進了空間之門。郭大煜往返了十來次，纔算是把人員都聚集到了射手星（盤古星）那邊的空間之門前。

射手星明顯加強了空間之門的警衛，反覆盤查之後，把代表團安置在附近的一處空置的建築中，然後將誇父星的官方檔案向上報告。

射手星顯然沒有過接待這種友好訪問的經驗，不僅沒有應有的禮儀，反而把代表團晾了好幾天，除了安排代表們的生活和做好區域警戒之外，並沒有官方人員前來接待。

直到第五天，總算來了一個官員，就是上次最後和袁野對話的那個大領導，自我介紹說叫柳聞通，是外事接待負責人，見到袁野後才問他有什麼具體的安排沒有。

袁野搖搖頭說，我們的目的早已在檔案中提供了，如果你沒有見到那些檔案，那就說明這事對你們來說很突然，而你們還需要一定的程式和過程，這種待客之道和你們的文明程度不匹配，或者你們應該按照我們的友好聯絡訴求來做好相應的日程安排，然後再來和我們對接。

柳聞通有些尷尬，作為射手星有史以來的第一批官方性質的星際訪客開展友好訪問，他們對此確實有些措手不及，目前都還在商議之中，而且還沒有得出結論。畢竟在和大廳的多次交鋒中都處於下風，所以他們的防範心理很重，從未想過要主動出擊結交其他文明，誇父星的來訪沒有先例可循，而他們也想不到的是，誇父星這樣的文明竟然還率先向他們丟擲了橄欖枝。

柳聞通本來是來刺探袁野的真實來意的，但卻被袁野的外交禮儀說法弄得有些懵，於是想來想去還是坦誠地做瞭解釋，請袁野稍安勿躁，再等三天，三天後一定給出一個準確的回復。

袁野笑著說沒關係可以等，但盤古星這樣的接待禮儀和效率，傳出去恐怕有些人會笑掉大牙，一個毫無威脅的友好訪問團帶著善意來了都要被擱置十來天，也不知道是沒有經驗呢，還是壓根就不懂待客之道，難道還因為是骨子裏的與世為敵？

柳聞通的氣質氣場和上次麵對袁野時判若兩人，隻好唯唯諾諾又咬牙縮減了一天，約定兩天後再見。

兩天後，柳聞通帶來了二十來人，介紹說最大官階的那位叫李翰遠，是本次接待友好訪問的負責人。袁野和他握手寒暄的時候，從他說話的聲音就聽出了這就是上次說“答應他”的那個人，心想這還差不多。

李翰遠帶領代表團換了一個地方，設施檔次明顯要高出不少，雙方坐定之後，袁野按照外交禮儀走了一遍，李翰遠也有樣學樣介紹了隨行的接待人員，應該都是一些部長級的官員，這應該是盤古星表現出來的最大誠意了。

袁野說，此行的目的就是友好訪問，並探討雙邊合作。雖然誇父星目前在科技發展和文明程度上不能與盤古星相提並論，但誇父星上下恪守“溝通為王”的原則，希望能夠通過加強交流放眼看宇宙，向所有人族文明伸出橄欖枝，釋放善意共謀未來。沒有一個文明是偶然存在的，如果有造物主，也不會希望他的子民各自為政甚至爭鬥拚殺，而每一個文明都應該有他的可取之處，所以如果能夠打破壁壘，以溝通的方式來共同麵對和解決存在的問題，必將薈聚成為更高更遠更強的力量，構築屬於全宇宙的人族命運共同體。目前，誇父星已經和大紅崖和仙父星等兩個人族文明達成了友好合作協議，茲事體大，希望盤古星慎重對待。

說完，袁野向李翰遠遞交了一份誇父星介紹檔案，詳盡介紹了誇父星目前的文明程度和科技發展現狀。

李翰遠雖然位高權重，但明顯也是一個外交小白，不過能坐到那樣位置的人也不可能是白來的。他說，他很欣賞誇父星能夠聯絡人族文明加強溝通的這種創舉，這種廣泛聯絡人族文明釋放善意的方式也應受到肯定，但是盤古星目前的文明程度很低，科技發展也很不給力，而且更主要的是他們還沒有誇父星這樣的前瞻意識，所以暫時還不能對誇父星的訴求做出回應。

袁野說，這其實對雙方來說都是第一次，但是盤古星能夠安排如此高規格的接待已經算是最大誠意，不過雙方可以就誇父星提供的檔案資料開展進一步洽談，星際交往其實也是人際交往，多個朋友多條路，朋友多了路好走，或許其他非人族文明在這方麵已經領先了，所以人族應該有族群危機感和緊迫感，這纔是未來發展中展現人族文明佔據一席之地的應有之義。

這下連李翰遠也感到為難了，不過他想了想還是點頭答應了關於進一步洽談的這個要求。

當晚，李翰遠還安排了接待晚宴。袁野和李翰遠賓主盡歡，一次碰杯的時候，袁野低聲對李翰遠說，近期盤古星可能有一次小行星靠近執行軌道的危機，不知道會不會造撞擊盤古星，讓他關注一下。

李翰遠臉色一變，這是盤古星文明最大的弱項，因為他們的主要力量全都搬到了地下，雖說地麵也有一些空間觀測站，但多數是滿足他們的擴張之心而建的，盤古星自古以來就沒有過被行星撞擊的記載，倒是讓他們在研究和觀察中忽略了這一項。

晚宴結束後，李翰遠匆匆而去。

而袁野回到房間後，喚出了小遠，對他做了一番交代，小遠隨即消失不見。

……

每週雷打不動的集中變成了聚會，敖伊林每次都安排了不同的花樣。開展了讀書會，興趣愛好交流會，歌唱比賽，以及各種益智遊戲，甚至還提供了每週一天的戀愛假等，就差再上幾個硬菜了。殺人遊戲是錘鍊邏輯推理的，真心話大冒險是探索人生底線的，再加上酒精的作用，年輕人們更加原形畢露，顯現出他們的真性情。原來，他們是因為真的恐懼被獻祭才一個個藏匿起本相，而現在除了奉獻自己的能力水平，也是時候讓他們釋放天性了。他不知道袁野從哪裏找來了這麼多有趣的素材，移民們全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這些遊戲全都是他們的菜啊。

移民們感受到了敖伊林作為一個領導的變化，但總覺得這些都不太符合他那工作狂的個性，如果這些活動敖伊林隻是擔任了組織者的名，那麼他背後就必然有生民黨的身影，這個發現讓他們更加感受到了誇父星高層對他們的重視和關心。一些人通過聯誼活動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而且還不在少數，那每週一天的戀愛假就成了他們的剛需，以戀愛為視窗他們接觸了更多善良淳樸的誇父星人，慢慢也就歸屬感更加強烈，他鄉故鄉的界限也變得更加模糊了。

而敖伊林的感受是，這些人變得更接地氣。他們不再是孤僻乖張的研究者，思維發散也會兼顧現實了；他們臉上的笑容更多而且工作的勁頭更足，這些年來的工作習慣讓他們似乎有一種憋夠了的感覺，而現在更容易接近，更容易溝通，更是沒有了那些戾氣了。他有些沮喪，自己怎麼就早沒想到這些呢，白讓尹恆和袁野撿了這麼個大便宜。

在互動活動中，年輕人們腦洞大開，結合自己的人生實際，發起了一個“我是臥底”的擬真遊戲，他們每十個人為一組，組成了一個逃離射手星的小組，但這十個人中有一個是臥底，誰也不知道這個臥底是誰。然後，他們要在小組賽中講述自己的故事，這個故事必須要有三分之二以上的內容是真實的，其他人則在講述完畢後進行質詢，而回答問題的人則在被提問的三個問題中隻能且必須有一個是假話。後來就展開互動，把故事延伸下去，最後找出那個臥底。

因為臥底並不是提前設定的，所以參加者必須從自己講述故事過程中就給自己留下足夠的後手，從而在回答問題階段找到足夠的理由來做到邏輯上的自洽。最後由小組人員投票決定誰是臥底，到現在為止，沒人願意當那個臥底，所以他們都會絞盡腦汁去把自己的故事編圓些，從而擺脫臥底的嫌疑。

但是進入決賽後，畫風全變了。變成了“王牌臥底”爭奪戰。大約十五個人的“王牌臥底”決賽，在爭奪過程中就需要使出渾身解數拿出各種手段來證明自己是臥底，比如在動機上更加能夠說服人，在手段上更加真實有效，隻要能打動被淘汰了的參賽者們，因為他們將投票選出“王牌臥底”，將獲得一台載荷四人的小型飛行器作為獎勵。

沒人知道第二階段的決賽會有如此豐厚的獎勵，所以大家都拚命擺脫臥底的嫌疑。而就在比賽進行過程中，尹恆動用了上百台高清攝像頭，儲存了所有參賽人的資料。開始他認為這個方式太過直接，如果那個人參加進來，會產生各種警惕從而讓自己不被選為臥底。但是敖伊林告訴他，雖然這確實很直接，但比賽結果並不重要，我們需要的是瞭解他們在此過程中的真實心態。“而且，”敖伊林說，“有可能他越是小心翼翼地迴避，越有可能被選為臥底。當然，我們需要的不是比賽結果。”

尹恆本來就不是特別反對，於是他順著敖伊林的思路擬定了一個工作方案，但他認為，這已經不是引蛇出洞了，而是打草驚蛇。

對方如此謹慎，引蛇出洞確實已經很難奏效。

臨行前，袁野叮囑他，務必儘快拔出那顆釘子，必要的情況下，死活勿論！比如，對方鋌而走險，無法阻止他聯絡射手星的時候。

不得不說，移民們畢竟是科技人才，在第一階段他們為了證明自己不是臥底，他們的腦洞就是大。有說自己最重要的品質就是誠實的，有說家庭教育無法相容的，又說自己即使加了催化劑也無法與臥底發生化學反應的，還有說本能排斥猶如兩塊同極磁鐵的，更有說為了心中最初的那張笑臉不想讓她失望的——林林總總的理由，讓尹恆也看到了射手星群體的價值取向，他們隻是在某些方麵開發較早而比較突出之外，其他也和誇父星原住民沒有太多不同。

看著進入決賽的“王牌臥底”種子選手名單，尹恆笑了。像是從他提供給敖伊林的重點嫌疑人中精挑細選出來的一樣，他不明白敖伊林是怎麼做到的，但心中隱隱有種直覺，他離真相不遠了。

……

李翰遠一行很早就來到了袁野的房間，先是就雙方對接洽談的事項提出了意見，決定在社會治理體係、法製建設體係、文化交流、軍事發展、金融建設以及常規科技等方麵按照袁野提出的框架分組洽談，主要從雙方互相學習借鑒、取長補短出發，力爭達成合作。

安排好各洽談組後，李翰遠私下對袁野說：“昨晚我們確實觀察到一顆小行星忽然改變了軌跡，以一種詭異的曲線向我們靠近，這顆橢圓形的小行星直徑大約有五十千米，我們都很困惑的是，你們是怎麼觀察到的，畢竟我們相距甚遠，就連我們現在都無法判定你們的具體方位。”

袁野一笑，神秘兮兮地說：“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我知道我們的科技和你們沒法比，或許是我們在某些方麵要突出些吧。”

李翰遠似乎知道袁野會這麼說，沒有繼續糾結這個問題，而是毫不保留地說：“根據我們的測算，十天後這顆小行星可能會在離我們約十萬千米的地方擦過去，但這也相當兇險了，因為改變軌跡後它的推進速度仍在每秒一百千米以上，一旦靠近我們的磁極，不排除朝我們衝過來併發生相撞的可能性。不過我們已經在安排攔截了。”

“那我就預祝你們攔截成功，但我要提醒一點，不排除它二次或三次變軌，它很詭異，這種星空流浪者是不能以常理度之的。當然，變軌也有多種可能，萬一是遠離了呢，那就不必擔心了。”袁野說。

李翰遠點了點頭，說：“那你有什麼好的建議嗎？”

袁野說：“以我們的科技，對那種速度是沒法攔截的，特別是它的軌跡難以精準確定的情況下，所以我隻能建議你們全力以赴。曾經有一顆直徑僅有一千米的隕石撞擊過大紅崖，那次撞擊直接導致了整個大紅崖大多數生物滅絕。”

李翰遠臉色又嚴峻起來，匆匆而去。

袁野沒有具體的談判任務，所以就在房間裏待著，按照外事禮儀，他是不能隨便亂走的。

小遠出現在他麵前的時候，袁野才從那奇妙的腦區分割槽問題上回過神來。他有些擔憂地四處看了看，小遠說他們現在處在一個類似於氣泡的場域之中，幾乎可以隔絕外界的一切。

小遠說，他已經成功把那顆小行星引入了通往盤古星的纖維狀快速通道之中，抵達盤古星的時間在五天左右。袁野沉思了一下，問小遠將會用什麼方式來阻止它，會不會出現什麼意外。小遠說，至少還有三天的可控時間，三天之後由於二者距離太近引力太大，他不太有把握能把它引向別處。

不知不覺間，兒子已經長大了，竟然成了這場星際博弈的關鍵棋子，袁野不禁有些感慨唏噓。如果不是盤古星那些咄咄逼人的做派，他是萬萬不想用這種方式的，但是現在，似乎有些箭在弦上了。

當天晚上，各個洽談組都已經達成了框架協議，對方似乎就沒打算在細節上做更多磋商，基本上在袁野提供的藍本上稍稍修改。其中不太顯眼的一條是，雙方可以互派人員到對方考察、參觀、學習、旅遊、工作，若非戰略層麵上的重要人物，原則上尊重交流人員自主選擇，不得使用任何強製手段帶回或處置。而原本確定第二天早上舉行簽署儀式的都被李瀚遠通知提前在當晚晚些時候舉行。

袁野知道，對方這是真的急了。

果然，簽字儀式匆匆忙忙舉行過後，李瀚遠就急急忙忙安排了一個房間要和袁野對話。按理說，這種裡程碑式的星際合作，是應該有一場隆重的釋出儀式，但盤古星官方似乎沒有這個打算。

袁野進到那個房間後，發現裏麵還有一個人。

李瀚遠介紹說，這是他的領導，他的名字不方便提及。

是一個老人，看上去已是風燭殘年的樣子，但他站起來和袁野握手的時候，袁野感到對方相當強勁的生命力。

“我是來向你表達感謝的，年輕人！”老人開門見山地說，“經過計算，那顆小行星大約六到十萬億噸，即便是以現在的速度撞向我們，都足以讓整個盤古星徹底毀滅，何況它似乎還在加速。”

“啊！”袁野大吃一驚，有些不知所措地說，“為什麼告訴我這個？”

“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老人的話顯得有些意味深長，但袁野的驚慌表現感染了他，他急切地說，“你有什麼辦法阻止他嗎？”

袁野穩了穩心神，說：“你們就不能組織撤離嗎？”

“太遲了！”老人沉重地說，“根本來不及！”

袁野又說：“那能不能找大廳？”

老人眼睛一亮，但隨即黯淡下來，搖了搖頭。

袁野說：“要不我去大廳一趟？”

老人似乎有些溫怒，隨即挺直了腰板，說：“據我所知，你上次被抓來的時候是接受過我們的基礎教育的，那你應該知道，我們之間發生過三次戰爭，也算是世仇了。雖說現在我們臣服了，但我相信它不會出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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