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然而,隻要一靜下來,袁野腦子裏就開始慌亂。他似乎不可避免地走進了這樣的怪圈:那就是他最想要做的事基本上都似乎毫無進展,或進展不大;比如願力,往大了找,找到了偷星者,甚至還繪製了星域圖,發現了星空中的纖維網狀快速通道;往小了找,他不可能憑著自己的意念去看到或感知那些粒子,敖伊林安排了粒子對撞機,但是專案正在建設之中,雖說推進研究指日可待,即便如此也是一直磕磕碰碰,莫小卡沒有通報任何進展成果,自己的很多想法也沒有求證的機會。而那些逼著他讓他被動去做的事大多一帆風順,比如和偷星者的溝通,和與盤古星的對接。這兩樁大事都是麵臨巨大威脅之後自己被動出擊,當然這兩件事都算得上神來之筆,自己發揮了極大的主觀能動性。
再具體梳理下來,在願力這個問題上,其實也不算是一事無成毫無進展,那無比浩瀚的空域即將有一個輪廓了,剩下的就是如何把它裝進頭腦的問題;小遠跟隨偷星者也算是學業有成,這就算是具備了一些戰略威懾能力;自己誤打誤撞脫離了魏公嶺宮殿也能走進四維世界,甚至還去了一趟平行空間,和老子對話,對道德經也有了一些新感悟。但是這些到底和願力有什麼關聯呢,他仍然毫無頭緒。
之前認為這個世界像是虛擬的一樣,大紅崖、誇父星、仙父星乃至射手星,都像是造物主通過寫程式碼後安排到了宇宙的各個角落,它們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都是人族文明,都處於相似的宜居帶,都有著一些類似的傳說故事和類似的倫理邏輯,都在文明的路上跨出了一大步,但高低不齊:造物者似乎寫了很多類似的但比較粗獷的程式碼,然後通過程式碼設定的規則把它投放到宇宙的各處。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無論何種文明,都是了無生趣的,程式而已,遊戲而已,可以讓你存在,也可以隨手刪除。所以後來就發現,熵其實也是有道理的,它似乎不是被安排的,或者是安排它來改變這個世界的無趣性的。無序狀態下,始終會有文明來顯現這個世界的差異性。生命雖然更像是程式程式碼,它的出現卻使得這個世界煥發出異彩紛呈的多樣性。而這種差異性,能夠讓生命自主去追求偉大,並在此過程中尋找存在的價值。
而自己似乎在尋找差異性下的同一性。比如人族聯動互動,最終會形成某些規則,通過交流溝通體現出四個文明中的同一性,找出對稱性,形成統一力。
這麼些年來,自己似乎纔是那個對這個宇宙思考最多的那個人,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促成了這種轉變。從大紅崖的閑雲野鶴到誇父星一個政黨的誕生,從誇父星民不聊生到全球主義的建立,從空間之門到誇父星四個文明的介入,從一個機遇到宇宙觀不斷被改寫,在他自己看來不過就是一個過程,而這個過程和自己的際遇有關也和自己的那萬精油體係的淺表常識有關。也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被設計,總之,自己現在也是一個能夠影響四個星球文明的人,這種影響說不上有多深入和有多大的掌控度,但至少和多年前那個坐辦公室搞點文字謀生的自己已經發生了天差地別的改變。
人都是自私的,或者說是為自己而活的,都希望自己的有生之年能夠有所建樹,自己也概莫能外。明明知道願力這玩意可能要經歷千百年的錘鍊和磨礪,但自己卻心慌著急要把它揪出來,這本身是很不現實的,而且自己還有一個致命的弱點:既不能像敖伊林那樣沉浸在科學海洋裡徜徉,也不能像蔚蘭亭那樣醉心於生民事業中提升。比照“德不配位”,自己就算得上是“能不配願”,能力接近小白,想法卻接近上帝。在目前這個低維度的“小宇宙”中,似乎還能發揮一些作用,但是如果自己不找到突破,將來真有什麼大機緣出現,自己必將被滾滾洪流無情拋棄。
這時候他猛然想到了關於無意義的理論,所謂意義,其實是一種自我感覺,正解是“我存在的價值”,也可以說是一種存在感。在浩渺的宇宙中,可觀測宇宙可能也不過是滄海一粟;在可觀測宇宙中,銀河係也僅能算芸芸眾生;而在銀河係中,地球可能連一粒沙礫都不是;而人之於地球,則是一比一千二百萬億億;而原子之於人,佔比比這個數值還要低大約一千倍。無意義正是基於這種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的數值而提出來的,相較之下,個體和整體之間的關係比是無限接近於零,買彩票中獎都是大概率的事。正是基於這種出發點,往微觀上走,目前隻能“看到”誇克這個層麵,往宏觀上走則隻能達到“看到”加猜測的結合。
墨西哥灣的蝴蝶扇動一下翅膀,等到北美大陸起了一場颶風的時候,可能蝴蝶已經死了。所以路易十六才說,在我死後,哪管洪水滔天。
對了!所謂意義,就是我們能夠認識到我們本無意義,但是我們知道了這一點,這就是意義!
如果人能明知無意義而為之,或許在某一天就能改變這種無意義,這就是意義!
比誇克更小的存在,如果它們知道自己在組成構造質子和電子的誇克,這就是本能;如果它們不知道,這就是規則;目前人沒有發現這是本能還是規則,所以隻能理解為它是規則。但是從光子開始,雙縫實驗表明,光子似乎知道自己的舉動是否在被人看著,所以沒被看的時候它是疊加態,而一旦它發覺被“看到”了,就變成了單一態,它似乎就變得有意識了。似乎從那開始,萬物就走上了有機和無機這兩條路,區別在於有機將會被賦予生命,而無機卻在外部環境不發生大改變的情況下可以更長久地存在。而被賦予了生命,才會有可能知道意義;沒有生命隻是存在,即使永恆存在也隻能是生命的意義,和它無關。
所以,意識就是有意義的開始,但絕不是結束。有了意識之後,才會被感知,有知覺,再不斷上升。有了嬉笑怒罵,有了喜怒哀樂,有了七苦四悲,最後直到形成意識形態。但是,無論如何,從宏觀層麵上看,似乎都無法改變無意義的結果。因為,即使是有了意識形態,哪怕它已經很高階,意識可以穿透到哪裏呢,在這個層層包裹的宇宙裡?
人,必須既能意識到自己微小,又能意識到自己獨特,還要讓自己不斷強大,從無為向有為邁進,從可能向不可能邁進,從扇動翅膀的蝴蝶做起,到翱越九天的鯤鵬,直至無限可能。這就是意義。
它不應該是悲觀的源頭,而應該是奮進的起點。
秋天的湖畔,在彩林秋水的輝映下,有一種靜謐的感動。袁野被這種感動包裹著,他猛然想起一個問題。其實,人生無意義從一種說法變為一種思想,可能就是對誇父星當前的一種刺探。之前他想過這會不會是敖伊林,因為在當前的誇父星,沒有人能夠提出如此深刻的見解,除了敖伊林杭致遠以及那些盤古星移民,他們畢竟站在能夠看出去的第一線,是誇父星當之無愧的巨人。而提出這個話題的目的,則是希望通過誇父星人的回答,來決定自己未來付出的程度或狀態。
當然,這也可能是“上帝”——從現在開始,他決定這麼稱呼最高文明和它的大廳——對誇父星的一次摸底,祂(這也將是對最高文明的一種特有稱呼)可能希望誇父星跳出那些傳統文明的窠臼而成為探索奧秘的專業戶,從而不要在眼前利益這個傳統思維中浪費太多時間,因為祂或許已經在誇父星這十多年來的演變中看到了一些東西,雖然它不一定是希望,但它很獨特,可能會對祂的轉向有一些啟迪。
天坪。會議室裡,當袁野把自己的心得分享過後,沒有人說話,落針可聞。
蔚蘭亭、敖伊林、“四大家”再加上杭致遠、郭大煜,顯然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當袁野那句“人生無意義作為一道考題,不應該是我們幾個人來回答,而應該是全誇父星所有人”破口而出,他們都懵了,除了敖伊林,他那帶著儒雅之氣的平靜臉上,似乎還有一絲神秘的笑意,但是包括袁野在內,都不能因此看出他是不是這個問題的始作俑者。但即使他不是,也能看出他對袁野的這個意見相當關切,至少他也曾經這樣想過,所以他在和蔚蘭亭溝通的時候才對蔚蘭亭提出了靜觀其變不要急於回答的建議。
這也是蔚蘭亭的歷史上第一次專門研究“不做什麼”的會議,之前所有的會議都會有決議,而決議的結果都會寫明將怎麼辦要做什麼,彷彿做什麼是他和生民黨與生俱來的神聖使命,而不是當一個睿智的旁觀者,他學不來做這種角色。
因為人生毫無意義的思想影響,整個誇父星已經瀰漫在一種悲觀情緒之中,蔚蘭亭已經心急如焚夜不能寐,“四大家”也是急得不行苦思良策,一次次設計著怎麼應對又一次次不斷否定,而袁野竟然在這個時候提出這樣的思路,顯然是很不合時宜的。但袁野作為誇父星新文明的始作俑者,他的話似乎比蔚蘭亭更有份量,所以他們條件反射般地想反對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因此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仿若對袁野的冷暴力一般。
郭大煜率先打破這份沉默,他說:“目前,確實出現了一些新狀況,有些人放棄了領取養老金,原因有多方麵的,但最多的是悲觀情緒在蔓延,很多人生無可戀,甚至自殺率也有所提升。另外,輟學率有所攀升,有病不治的現象也偶有出現很難想像,一個蒸蒸日上的星球會在短時間內變得如此頹廢。畢竟,我們是生民黨,民生始終是我們肩上的最大責任。但我也相信袁野絕不會無的放矢,那麼,從我的角度來理解和處理,我想我會堅持民生問題不放鬆,但是仍然對那個思想不予理會。這可能是讓全民做出選擇和回答的最好也是最後的機會,哪怕有一天他們跳出來遊行示威或者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我們再順勢而為可能會比現在的無力駁斥反擊效果好得多。”
蘇亦達接著也說:“感情上我是反對的,但我想我還是能理解袁野的深意,不過我們的疏導引導真的就不行嗎?”
敖伊林說:“那就相當於考試作弊了,紙上得來終覺淺啊!”
閔同錚說:“我也不太同意袁野的意見,這才十多年時間啊,誇父星就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了,這本身不就能很好地映證了我們存在的意義嗎?不過在保留意見的同時,我還是要建議,我們能不能不明火執仗和人生無意義開戰,但能不能換個角度來反向發力?比如,一如既往宣傳展望誇父星科技大爆發後的美好生活,如通過對文學藝術、法律政治、哲學美學這些教育的進一步強化,不把視角放在上帝的位置上去。同時,在基礎教育中進一步加大宇宙知識的普及力度和知識深度,對科技發展的未來等擺問題、說現實,並展望發展方向和可能,以此來激起生民的奮進之心?這本身就是我們一貫的路線方針,這麼做也應該順理成章吧。”
杭致遠說:“我想袁野也並沒有反對這麼做吧,隻是說我們不要急於回答這個問題,是因為回答本身現在還做不到無懈可擊和立即翻盤,更是因為需要整個誇父星所有人來回答,看誰能佔據上風,從而決定我們事業的未來走向。如果結果是悲觀的,我們的工作過程可能就需要多一些環節,如果我們不直接介入都能獲得一個較好的成效,那也是給未來決策多一份信心。”
成盛洲頗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袁野,又看了看蔚蘭亭,但最終還是沒說話,一邊是最高領導,一邊是自己的女婿,在他們的意見還不統一明朗之前,怎麼說都是帶有一種賭性,雖然在蔚蘭亭和袁野之間基本不存在站隊問題,但大紅崖的習氣已經在他頭腦中形成了習慣。吳鍾宥也保持了沉默,社會問題和政治研究專家在這種問題上似乎隻有旁聽的份,他沒有成盛洲那麼圓滑,但內心是不太贊同袁野意見的,不過多年來的經驗表明,袁野似乎從未誤判過,所以他很矛盾,總不能在直覺和判斷之間選邊站吧。
蔚蘭亭則重重鎚了一下桌子,隨後緩緩地說:“我相信袁野,這確實也是檢驗人心的最好契機,但我想我將把它看作是社會思想轉型的必然之痛!我也相信我們的生民最終不會讓我們失望!——格局開啟些,防患未然未必一定是好事,如果有破而後立的自我痊癒,我相信,那是生民送給我們的重禮!”
袁野長舒了一口氣,他不敢單獨和蔚蘭亭溝通這個問題,直覺認為需要一個苦口婆心的過程,卻不料形成共識竟然如此順利。
當然,如果這是他和敖伊林的共同意見,那幾乎可以確定反對無效,所以他也沒有事先和敖伊林溝通,同樣也帶有一種試探的意味。
天坪的夜,一如既往地乾淨亮堂。燈如白晝,浮光耀金;車水馬龍,流光溢彩。誰能想得到,它在十多年前還是一個破落的偏遠小鎮,現在卻成了誇父星的決策中心,用扇動翅膀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改變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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