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鄭通民已有些沉不住氣了。
鹿鳴海除了當初把劉承海的三千海軍葬身魚腹,就再也沒有過什麼別的動靜。他和朱莉蟄伏這裏快一年了,幾乎走遍了這塊土地的每一個角落,也試探著開墾了不少土地,還嘗試著開辦了不少作坊,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的蛛絲馬跡。如果不能在這裏找到大機緣,他這輩子都沒辦法翻身了。
手下人沒有他的雄心壯誌,倒還算認命,除了跟過來的人男女比例不太平衡而偶爾有爭風吃醋或偷情捉姦引發的鬥毆現象,別的也還安穩,掀不起什麼大浪。但是這種安穩更讓他絕望,卡迪山封鎖了他通向北邊的一切路徑,海路上當初跑得匆促也沒來得及部署船隻,即使吳鍾宥不安排人來剿滅,他也不能承受這種自生自滅的等死狀態。
就差掘地三尺了。
鄭通民一籌莫展,但朱莉卻一直情緒穩定。她既不埋怨鄭通民當初行事衝動計劃不周,也不為目下的困境流出不滿或擔憂,她似乎已經安於現狀,就連鄭通民都不知道她葫蘆裡究竟藏著什麼葯。逼問之後她才說,如果能就此了此餘生,她也無可奈何,但壞情緒永遠也帶不來好結果。如果輕舉妄動,隻會死得更快。在經歷了鳴戈之亂後,倒不如多沉澱沉澱,自己和鄭通民都才三十來歲,後麵還有一百多年呢,說不定哪天機會就來了呢?
鄭通民對這種態度很是無奈,但也承認她纔是對的那個,自己是有些浮躁了。於是,他們結伴親自參與到了探尋鹿鳴海秘密的隊伍之中,用了三個月的時間走遍了鹿鳴海,雖然還是一無所獲,但兩人的心態都漸漸趨同,過了一段別無所思的二人時光。
直到有一天清晨,他們從鬆林裡的吊床上醒來,赫然看到了一個島。之前他們來過這個地方,但從沒有看到過那個海島。也不知道是海霧瀰漫,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海島看上去不遠,高大巍峨的樣子,被一層薄霧籠罩著。於是鄭通民立即鋸斷了一棵鬆樹,並紮了一個木筏,趁著還沒起浪,兩個人朝著海島的方向劃了過去。他們都有些激動,這個海島可能就是他們來到這裏快一年後的唯一希望。怪不得他們走遍了這卡迪山南側都沒有任何發現,原來那不過是故作迷局,正主兒原來在海上!怪不得劉承海的艦隊要覆滅,一定是他們衝撞了這個海島!
然而,他們並沒有登上海島。因為起浪了,鄭通民目測他們還沒有渡過一小半,隻好順著海浪的方向又漂回岸邊。忽然他發現朱莉盯著海島方向的神色不對,再回頭一看,那海島竟然已消失不見!
袁野開始學著做王陽明。
在空曠的宮殿房間裏,對著窗外就是一天,不言不語,雙目微閉。陪杜美莎回到部族的時候也是,杜美莎去和部民們長老們談事,他就在廣場上打坐,有時候對著天,有時候對著地,有時候對著山。
嚴格說來,王陽明那是格物,而他隻是在發獃。王陽明格出了致良知,是在他瘋狂格物之後的很多年。而他也想通過這種冥思苦想來想通願力的道理,卻看不到一點破壁的端倪。在他的眼中,山還是山,水還是水,自己也還是那個在大紅崖上穿越而來掉落漢城監獄的袁野。縱然經歷了誇父星的天翻地覆,見到了誇父星的種種神奇,甚至還在初涉所謂的四維空間中開啟了一個腦區,受到了來自未來自己的提點指示,還和擁有一絲願力的杜美莎有著最深入的交流,他依然隻是那個袁野。他依然對天下為公、人人平等而倍感自豪,卻並沒有從這些過程中獲得一星半點關於願力的啟示,倒是對那八個字又有了一些新的心得。
天下為公,不一定是說天下就一定是所有人的,這誇父星上的萬事萬物都有它本來的樣子,但絕沒有關於歸屬的原生狀態或定義。目前,誇父星上人口沒有爆炸,國家或政權也沒有滿格,關於土地、海洋的分割也還並沒有達到你爭我奪的局麵,所以關於天下為公的爭論並不激烈。如果生民黨代表了天下人,那麼天下就應該是屬於生民黨來主導的,但它偏偏又把這一切交給了以大陸為單位的國體,把原本的天下按照地理自然區分開來。再進一步,天下為公如果以公有製為前提,那目前存在的行業區分、行政劃分以及單位覈算又算什麼,公私並存的體製下,市場經濟的環境下,怎樣來保證天下為公?當然這些不過是技術處理或提法上需要理順的。
那麼,人人平等呢?目前已經走出了最初級的人人平均,而且已經認識到了平均並不是平等,對一個食量一斤和另一個食量半斤的人平均,這本身就是一種不平等。那麼就剩下兩個問題了,是以需求來體現平等呢,還是以能力來體現平等?以需求體現平等則整個社會都會喪失前進的動力,以能力來體現平等則又會或可能會造成兩極分化,一旦有所限製,就會打亂前行的步伐。他的結論是,不能以精準來實現平等目標,隻能適當模糊化,實行以能力貢獻為主、兼顧需求的分配模式。目前看來,幾塊大陸都並沒有偏離這個方向,至少還沒有釀成根本性的麻煩。
但問題是,誇父星上的人太過於單純麻木,他們在思想上不具備開拓精神,行動上過於溫順服從,節奏上顯得亦步亦趨,彷彿一個巨大的海綿體,或者一台陳舊老笨的電腦主機,即便是經過了十多年的重塑。他們對從政治經濟到社會生活的各方麵都不十分敏感,從某種角度上來說,被蔚蘭亭處理的那些生民黨員,纔算得上是個人覺醒的先驅,因為他們有了一些讓自己獲得私利的行為。當然,自覺移民到扶搖去的那些人也是。
原本還能自發組織起來抗擊羅密國浮望國入侵的韓城人,在這次鳴戈大陸國民軍長驅直入天坪的軍事行動中,表現令人失望。這就是誇父星人的普遍特性,也是最讓袁野頭痛的人民性。
他們不畏死,但卻偏愛於苟活。他們雖有不爭的古訓,卻把不爭變成了天性。以前飽受飢餓的時候如此,現在解決了溫飽更是如此。免費教育實施之後,這一代的教育成果,可能就是改變這種遲鈍麻木的天性。
懷疑和思考,是誇父星上最難得的品質。人性的覺醒,纔是生民黨的主要任務。袁野這樣想,他得和蔚蘭亭好好交流這個問題。
那麼,如何破局呢?
科技園區不僅擁有從大紅崖帶來的種種既有科技,也有從大紅崖帶來的人性品質。天坪大陸北原城、扶搖大陸三江流域、皋蘭大陸東海岸以及鳴戈大陸中部地區都有大片的荒原,都十分宜居。能不能——?他心下一動。
想到這裏,他立即召集了郭大煜、吳鍾宥、敖伊林和何藎到魏公嶺集中。
鳴戈之亂後,吳鍾宥的船隊家底折損了一小半,他多方協調收攏之後,可以恢復運營的隻有原來的百分之六十。杜振霆趁機又向敖伊林下達了不少船舶訂單,僅僅一年不到,天坪大陸的船舶製造業又恢復了生氣,同時開造了十艘萬噸以上最高十萬噸級貨輪。原來的一家獨大變成了雙雄並存,吳鍾宥有苦說不出。鳴戈的海運壟斷結束了,定價權交給了市場。
而與此同時,由敖伊林發起、莫小卡主推的高速鐵路在天坪大陸已經貫通了主要城市,時速已經達到了一千公裡,運力達到了每個車次500人以上,貨運從原來的汽車運輸變成了鐵路公路並存互補的格局。郭大煜最為眼紅,在賴在湖畔陪伴孩子期間率先和敖伊林達成了扶搖大陸高速鐵路建設協議,並預付了一百噸黃金作為啟動資金。
蘇亦達自然不甘落後,畢竟皋蘭大陸是人口最多的,他先是做了皋蘭大陸高速鐵路規劃,然後再編製預算,籌措資金,也在郭大煜後不久和敖伊林簽署了建設合同。
單就這兩個合同,按照當初給敖伊林的技術股份,他將變得富可敵國。
魏公嶺宮殿裏,吳鍾宥是第一次來,覺得這裏很神奇,但卻打聽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人員坐定後,袁野開宗明義講了他召集會議的目的,探討將敖伊林母星、仙父星和大紅崖移民到誇父星的可能性和可行性。
敖伊林率先提出不同意見。他想了很久,用一個叫“射手”的名稱來替代他的母星,因為原來的名字說出來會被遮蔽。他說,他可以去嘗試,但風險很大,自己應該是上了母星的黑名單,因為他切斷了魏公嶺上的能源供應的事一定已經被射手星掌握,並能通過他身體內的微型機械人確定他的身份,所以這事隻能是莫小卡來做。而一旦移民數量太多,則肯定會引起射手星的注意,可能會給誇父星招來無妄之災。必須做好相關的風險評估,否則,最好不要輕舉妄動。當然,如果能夠成功移民一百人以上,好處是絕對能夠幫助誇父星帶來一次升維革命。
袁野有些失望,他本打算能從射手星上移民達到萬人以上。
吳鍾宥說,他應該能達成上百萬人的移民規模,但前提條件是這些人必須全部落戶鳴戈大陸,而且,生民黨或工業園區應該給予一定的支援,比如高速鐵路。至於這些移民的安置問題,他可以自行安排。而且,他的另一個條件是不能讓鈴蘭參與,確保一切在可掌控範圍內進行。
郭大煜和何藎咬了一會耳朵,郭大煜嘆了口氣說,他得回去一趟大紅崖,看看那邊的官方意見,如有可能,則爭取讓精英移民達到百分之五的比例,而且總人數爭取兩百萬以上。但是這事可能會有那邊的一些附加條件,如果條件太苛刻,那就不好辦了。
敖伊林說,那就以技術換合作吧,如何?
袁野詢問地看著他,敖伊林說:“我們把高效儲能技術、兩千公裡時速高速鐵路建設技術和核能高速飛行器技術交給他們,爭取換來五百萬人,但要求產業工人達到至少一百五十萬人,平均年齡必須在三十五歲以下。”
何藎說:“那樣的話,我們的優勢全都沒有了,但那邊的很多優勢還是我們的短板,這個必須考慮清楚。”
敖伊林說:“何藎你可能是忙於事務太久了,都沒有好好和袁野交流過。他的想法其實就是讓我們原來所在的這些文明協同發展,以麵對未來可能麵臨的種種危機。我倒是覺得,郭大煜去談都不能單純提移民的事,而應該談兩顆星球的全方位戰略合作問題。”
何藎看了看袁野,袁野點了點頭。
吳鍾宥說:“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也可以去和我們的當政者談談,不過和大紅崖一樣,那隻是仙父星上的一方勢力,不能代表全部。風險問題完全可以忽略,仙父星和大紅崖一樣,完全不具備入侵或威脅的條件。”
袁野打了個電話,把蔚蘭亭邀請了過來。
蔚蘭亭聽明白大致意思又詢問了一些問題後,思忖了一會說:“我毫不懷疑你們的動機。對於你們而言,重點是風險問題。而對於我而言,則還包括了利益問題,我得得到你們不能把移民和原住民的獲得感拉出太大級差的保證,如果移民成了高於原住民的特殊人群,那這事我肯定是要反對的。比如現在,就已經有了科技園區的移民們已經隱隱在形成一個中高產階層的跡象了。我始終沒忘為天下立心,為生民立命!”
袁野說:“我也沒忘。我們的出發點不同,但並不是不可調和。”隨後他把自己對八字方針的新理解說了,總結說和形成新的階層相比,拉動誇父星的整體層麵上的思想革命和科技發展社會進步,這樣做總體上來說是利大於弊。
“但如果沒有一點甜頭,肯定不可能成功移民。如果沒有移民參與進來,則這一潭死水很難被攪動成為活水。”最後他說。
蔚蘭亭被他解讀的新八字方針打動了,他也有過類似的思考,但卻沒有想到解決的辦法,而袁野的模糊化和精準化,對他來說都是一種很好的思路。而現在的問題是,誇父星百姓彷彿是一列沒有動力的火車,必須要有外力推動才能前行。之前的種種激勵機製,似乎都有效果,但確實時效不長。
但蔚蘭亭沒有立即作出決定,他說他需要思考一段時間。事關重大,他不得不嚴肅對待。雖然他曾表示無條件支援袁野,但在生民問題上,必須保持自己的原則。
看到了一絲希望後,鄭通民當即決定,造船,造一艘大木船!
而後,他把探尋鹿鳴海全境的人都收了回來,隻保留一部分來保證莊稼生產,又用螞蟻搬家的方式把基地逐步往上次發現海島的岸邊遷移,設定了觀察哨,就近修建了簡易船塢,砍來一大堆各種規格的木材並做好脫水處理。
一個月的時間裏,海島隻出現了一次,他安排人先去檢視,但也如上次一樣,走到一半起浪了,海島也很快消失了。
他再次目測了海島和岸邊的距離,大概十來海裡的樣子。薄霧猶如仙氣飄飄,隱約還能看到亭台樓閣。他已經想好了說辭,自己這些人,都是誌願前來拱衛仙島的。都是忠實的追隨者,而不是惡意的窺視者。至於對方如果要降罪於他或者可能帶來不測,他也隻有儘力而為孤注一擲,如果不給他任何希望和幫助,則活著也沒啥意義了。
但願這是一根足夠拯救自己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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