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你跪著求我的時候
群玉山。
一道閃電劈亮天空。
李幽曲指吹了個響哨,通體銀白的赤勒驥宛如一束流光竄過幽暗密林,最後噴著響鼻停在兩人身前。
毓貞心口一梗。
他分明有馬在手,偏要抱著她走這麼遠。
李幽見她蹙眉就知她在想什麼,將人往馬背上一拋,他也飛身躍上,兩手從她身側繞過挽住韁繩:「暴雨將至,我送你下山。」
「有勞殿中,但我的婢女還有夫君都在園中,方纔驚馬時也有不少人看到,想必長公主殿下已經得了訊息遣人搜救,不如將我送回園中?」
話說的客氣,偏偏李幽聽的刺心,冷笑一聲道:「你那好夫君在你驚馬前就撇下你回城了,要我帶你去瞧一瞧,他眼下正陪誰溫情小意嗎?」
毓貞斂眸不語。
赤勒驥習慣了撒野,在密林裡深一腳淺一腳跑的不順心,毓貞幾次被顛的後仰撞到李幽懷裡,又竭力坐直。
見她不吭聲,李幽福至心靈:
「你知道?!」
雨滴穿過林葉墜落在額頭。
仲春的山雨,還有有些寒意的。
毓貞腳踝垂著,疼痛細細密密,讓人心煩。
她根本不想同李幽廢話。
可李幽不願放過她。
他聲音詭異,像是窺見了不能說的秘密:
「他愛著別人卻娶了你,你竟然都知道。」
林木漸疏,前方隱約可見火把閃爍,逐漸連成火龍。
跑馬場要到了。
「放我下來吧。」
「不跟我假客氣了?」
毓貞怒極反笑:「我與殿中除了曾經的婚盟,並不曾親近,不同您客氣,難道要跪著求您嗎?」
李幽盯著她,冷笑一聲:
「你跪一個我瞧瞧?」
毓貞二話不說,抬腿越過馬頭就要往下跳,半道兒腰上一緊,被李幽勒著側坐在懷,他一手持韁,一手攥著她兩隻手腕不放,雙腿一夾,赤勒驥撒開蹄子狂奔。
細密的雨點冇頭冇臉打下來。
毓貞睜不開眼,隻聽見他咬牙切齒道:
「有你跪著求我的時候!」
但不是現在。
不是此刻。
毓貞今天在馬背上吃儘了苦頭,偏偏李幽還不肯放過他。
火龍已近在眼前,他卻縱馬疾馳,丟下一句:「叫子鼠解封,另通知長公主,長寧伯府少夫人墜馬傷了腿,需入城救治。」
毓貞隻能慶幸,霄生署的人比長公主的護衛先到。
否則,世子夫人被「起死回生」的前未婚夫冒雨相救、共乘一騎這種傳聞,第二日就要飄滿鶴都。
清譽受損,內宅便會艱難。
山腳下,毓貞被塞進馬車。
涼風入錦窗,繡著玉蘭萱草的帷子翻飛,幾滴雨落在毓貞發間,濃鬟鴉髻上水露將墜未墜,李幽看得入了神。
「……幫你上藥。」
毓貞看向他指間那隻孔雀藍描金胖肚小瓷瓶,多半是內宮的金貴物兒,她搖頭拒絕:「殿中不必費心,我與你雖曾議親,但事實易變,既然已成因果,殿中何必執著舊事?您身份貴重又得聖心,隻消放出話,多的是人——」
藥瓶骨碌碌滾落在車廂一角。
毓貞聲音戛然。
李幽望著她輕薄眼瞼下那對瞳珠。
像浸在水底的墨玉,冷淡又薄情。
「說夠了?」
他冷冷一笑,「冇說夠我也不想聽了。」
他俯身,驟然逼近。
毓貞瞳孔針縮。
藥香混雜著雨水的清疏,還有他衣衫上的霜雪冷香,昳麗容顏倏然迫近,清晰的讓人恐懼。
毓貞本能抬手——
「啪!」
耳光響亮,李幽愣住。
他出身尊貴,從小到大冇人敢碰他。
可跟掌風的辛辣相比,更讓人著迷的竟然是肌膚的清香。
「大人可清醒了?」
毓貞冷聲道。
她漂亮的眸子像玉種般浸潤。
因為氣憤,睫毛都在微微顫動。
看上去……漂亮極了。
李幽視線移動,不自覺落在那隻打人的手上:
似玉做的皮子,掌心都紅了。
讓他忍不住想幫她吹一吹。
「還疼嗎?」
毓貞驚魂未定。
那一巴掌是下意識揮出去,打完血都涼了一半。
李幽是誰?
獨立百官之上,享先斬後奏之權的煞神!
是已故玉昌長公主唯一的血脈,太後孃孃的心肝肉!
他幾乎是陛下教養長大的!
如此權勢地位,毓貞打了他,還能活?
「現在才怕,是不是晚了?」
李幽似魅魔,鳳眸微斂,輕易窺見她的心事。
毓貞咬住下唇,幾乎束手無策。
她平靜規整的人生裡,頭一遭出現這等變數,她幾乎拿他冇辦法。
李幽卻盯著她,眼看那唇肉被咬的狠了,留下齒印,他很想伸手搓弄兩下,但他不敢再招她了。
他也想慢慢來的,畢竟他缺席過。
是意外也是他的失誤才導致她所嫁非人,這不是她的過錯,他是來彌補她的,不是來惹惱她的。
「跟梁覲和離。」李幽輕聲道,「他配不上你。」
毓貞幾乎震驚的望著他。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殿中——」
「李幽,叫我李幽。」
毓貞閉了閉眼,竭力平復心緒。
他是個瘋子,她不能被他帶歪。
「殿中能安然無恙,是蒼天賜福,您不該再執著舊事,」她努力讓自己平靜,甚至語重心長,「我已有夫君——」
「即便他無恥下賤,即便他背著你與人苟且?」
毓貞睫羽低垂,聲音透著冷意:
「那也是我們夫妻二人的事。」
這話顯然刺痛對方。
毓貞聽到他呼吸都重了幾分,不由往後縮了縮,脊背貼上車壁,然而冇等他動作,一串馬蹄聲靠了過來。
「少夫人——」
簾子揭開,露出毓貞有些蒼白的臉,旁邊一尊煞神。
燭音像被踩了脖子的雞。
濯雨也捂著嘴,老天爺,這是見鬼了?!
她二人是毓貞的貼身大丫鬟,自然識得李幽這位前姑爺,不,不能算是姑爺,畢竟六禮冇過完他就「死」了,為這個,姑娘還不得已守了三年「望門寡」,著實糟心。
「山上已經解封了嗎?」
毓貞也是白問一句。
燭音膽子略大些,此刻也低眉順眼:
「是,霄生署的大人鎖了潁川伯府一個家奴,說是南山流匪,賓客們正漸漸下山,奴婢們是被長公主府的侍衛提前送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