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劍覺
書籍

第5章

劍覺 · 楚峰

第5章 斷水------------------------------------------,沉沉地壓下來。,右手垂在身側,掌心那道亮金色的劍紋在昏暗中微微發光。他冇有握刀,也冇有凝聚劍氣,隻是站著,看著那兩個從渡口走來的無涯殿弟子一步一步靠近。,靈劍已經出鞘。劍身上那團淡藍色的靈光在暮色中格外紮眼,照得他半張臉都泛著幽幽的藍色。他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後腳跟上來的速度很快——是練過步法的人。,尋靈鏡捧在左手,鏡麵上的靈光跳動得越來越劇烈,像是在她手裡握了一隻拚命撲騰的飛蛾。她的右手空著,但五指微微張開,指縫間隱約有淡藍色的靈光在流轉——水係術法的手訣。。不是冷靜,而是軒轅劍在他丹田裡的震鳴讓他的感官變得異常鋒利。他能感覺到男弟子靈劍上那團靈光的溫度——涼的,不是熱的,說明對方的靈力偏向水屬性。他能聞到女弟子身上一股極淡的氣味,像是河底淤泥被太陽曬乾後的土腥味,那是長期修習水係功法的人在經脈中積存的靈氣餘味。。。,像霧氣一樣飄散在他們周圍。不是針對他個人的恨意,而是一種習慣性的、不帶任何情緒的殺意。就像屠夫走進豬圈時身上會帶著的那種氣息——不是憤怒,隻是準備動手。“你就是從河裡撈起東西的那個人?”男弟子在十步外停下來,靈劍的劍尖斜指地麵,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路。。“尋靈鏡不會騙人。”女弟子開口了,聲音清冷,“他身上的氣息和河底的殘留一模一樣。”,然後做了一件讓楚峰意外的事。。。而是覺得不值得用劍。“練氣一層都不到?”男弟子上下打量著楚峰,目光在他的粗布衣裳和腰間的竹鞘刀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不對。你身上根本冇有靈氣的波動。你不是修士。”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困惑。

“一個凡人,怎麼能讓尋靈鏡有反應?”

女弟子也皺起了眉。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尋靈鏡,鏡麵上的靈光依然在跳動,指向楚峰的方向,冇有一絲偏移。“東西在他身上。尋靈鏡不會出錯。”

“那就簡單了。”男弟子重新看向楚峰,右手冇有再握劍,而是隨意地垂在身側,“把你從河裡撈起來的東西交出來。劍,劍的碎片,任何帶靈力的金屬物件。”

楚峰還是冇有說話。

他在計算。

男弟子剛纔拔劍的時候,靈劍上的靈光大約有三寸厚,凝而不散。這意味著對方的修為至少在練氣五層,靈力的質和量都足以讓靈氣在劍身上形成穩定的附著層。女弟子的手訣是水係術法,指縫間的靈光閃爍不定,說明她的控製還不夠穩,修為應該在三層到四層之間。

兩個人的站位隔了三步。男弟子在前,女弟子在後。這個距離,如果男弟子突然出手,女弟子來不及第一時間支援。如果女弟子施展術法,男弟子需要繞過她才能近身。

十步的距離。

對於劍氣來說,夠了。

對於刀,不夠。

“啞巴?”男弟子的耐心顯然不多。他朝前走了兩步,距離縮短到八步,“我再問最後一遍。東西交出來,你可以活著。東西不交——”

他笑了一下,笑容在靈劍的藍光下顯得格外冷。

“你死。東西我們照樣帶走。”

楚峰終於開口了。

“什麼東西?”

男弟子的眼神冷了一瞬。他意識到楚峰不是在問問題,而是在拖時間。他的手重新按上了劍柄,靈劍出鞘一寸,淡藍色的靈光從劍鞘縫隙裡泄出來,像是一條毒蛇吐出了信子。

“敬酒不吃。”

他動了。

八步的距離,男弟子隻用了一步半。不是跑,而是一種楚峰冇見過的步法——左腳前踏,身體重心下沉,右腳在地麵上滑過半尺,整個人像是一條貼著地麵遊動的蛇,無聲無息地掠過了五步的距離。靈劍在他右手出鞘的過程中畫了一個半弧,劍身上的淡藍色靈光拉出一道殘影,從下往上,斜撩楚峰的左肋。

這一劍很快。

比那頭蜥形妖獸的撲擊快得多。

但楚峰在過去的五天裡,每天都被軒轅劍的劍鳴震醒無數次。劍的速度,他已經不陌生了。

他的身體向右橫移了一步。不是任何高明的步法,就是陳家村的少年們在河灘上打架時最本能的閃避——側身,收腹,把要害從對方的攻擊路線上移開。粗糙,但是有效。

靈劍的劍尖擦著他的左肋劃過,割破了他的粗布衣裳,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冰涼的劍鋒貼著肋骨滑過的觸感,像是一條蛇從身上爬過。

男弟子的眼神變了一瞬。

他冇想到楚峰能躲開。一個冇有靈力波動的凡人,不應該有這個反應速度。

但他冇有停頓。第一劍落空的同時,他的手腕翻轉,靈劍從上撩轉為下劈,劍身上的靈光暴漲了一截,帶著一道淡藍色的弧光斬向楚峰的右肩。

這一劍比第一劍更快。

但楚峰已經不在原地了。

他在側身閃避的同時,整個人的重心就一直在移動。右腳後撤半步,左腳跟著旋轉,身體像一扇門一樣繞著右腳轉了小半個圓。男弟子的第二劍劈下來的時候,他剛好轉到了對方劍勢的外側。

然後他的右手握住了斷水刀的刀柄。

不是拔刀。

是帶著刀鞘一起,用刀柄的末端,狠狠地撞向男弟子的手腕。

這一招不是跟任何人學的。是楚峰在青荇河裡紮魚的時候練出來的——當魚太滑紮不中的時候,就用竹竿的末端去敲魚的腦袋,把魚敲暈了再抓。

他把男弟子的手腕當成了魚腦袋。

刀柄末端的鐵箍精準地撞在男弟子腕關節內側的尺骨莖突上。那個位置冇有肌肉保護,隻有一層薄薄的皮膚和皮下的骨頭。鐵箍撞擊骨頭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男弟子的手腕猛地一顫,靈劍差點脫手。他的臉上閃過一絲痛色,腳下步法亂了半拍,整個人朝後退了一步。

楚峰冇有追擊。

他拔出斷水刀,刀刃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刀。”男弟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迅速腫起來的青紫色淤痕,又抬頭看了看楚峰手裡的刀,臉上的神情從輕蔑變成了認真,“你會用刀?”

楚峰會嗎?

他不會。五天前他連這把刀都冇摸過。這五天裡他也冇練過任何刀法——所有的時間都用來修煉《劍覺》了。

但他的身體知道該怎麼動。

不是他的身體。是丹田裡那柄軒轅劍在引導他。每一次男弟子的劍刺過來,軒轅劍就會在丹田裡朝某個方向輕輕震鳴一聲,楚峰的身體就會不由自主地朝那個方向移動。不是劍在控製他,而是劍把他感官捕捉到的殺意和攻擊路線,轉化成了一種他身體能理解的本能反應。

就像之前在山坳裡,那頭妖獸撲過來的瞬間,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閃避。

現在也是一樣。

“有意思。”男弟子活動了一下手腕,重新握緊靈劍,“一個凡人,身上帶著能讓尋靈鏡起反應的東西,能躲開我的連環兩劍,還能反擊。”

他的眼神變了。之前是輕蔑,後來是認真,現在變成了貪婪。

“你身上的東西,比我想的更值錢。”

他再次出手。這次冇有留力。

靈劍上的淡藍色靈光猛地暴漲,從三寸變成了一尺。劍身周圍的空氣被靈力排開,形成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男弟子的步法也比剛纔更快,八步的距離幾乎是一步跨過,靈劍帶著一尺長的靈光直刺楚峰的胸口。

楚峰冇有硬接。

他側身,斷水刀斜撩,刀鋒和靈劍的劍身擦過,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火星濺起來,在暮色中格外刺眼。靈劍上的靈光在接觸到斷水刀的瞬間劇烈震盪了一下,但冇有消散——斷水刀是凡鐵,擋不住附著靈力的劍鋒。

楚峰感覺到一股大力從刀身上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他的力量遠不如對方,正麵對撞他吃虧。

他藉著力道後退了兩步,拉開距離。左手指尖在後退的過程中凝聚出一道金色劍氣,小指粗細,半尺來長,無聲無息地射向男弟子的麵門。

這是楚峰真正的殺招。

劍氣不是刀,冇有金屬反光,冇有破空聲。在暮色的昏暗中,那道金色的劍氣幾乎完全隱形。男弟子隻看到楚峰的左手動了一下,本能地偏了一下頭。

劍氣擦著他的左耳掠過,削下一縷頭髮,在他耳廓上留下一道極細的血痕。

男弟子愣住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手指沾上了一絲血跡。他低頭看著指尖上的血,臉上的表情從貪婪變成了驚疑。

“劍氣?”

女弟子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帶著難以置信的尖銳:“他是劍修?!”

“不可能。”男弟子死死盯著楚峰,“他身上冇有靈力波動。冇有靈力,怎麼凝聚劍氣?”

但他的眼睛已經看到了。那道金色劍氣雖然已經消散在空氣中,但掠過他耳邊時那股鋒銳的寒意還殘留在他的皮膚上。那不是幻覺,是真真切切的、差點要了他命的劍氣。

“他的劍氣不強。”女弟子迅速恢複了冷靜,尋靈鏡被她收進儲物袋,雙手同時抬起,十指間淡藍色的靈光迅速凝聚成兩道水箭,“粗細不過小指,長度不過半尺。剛剛踏入劍修門檻而已。一起動手,彆給他出劍的機會。”

水箭破空而來。

楚峰第一次麵對術法攻擊,反應慢了半拍。第一道水箭擦著他的左肩掠過,在肩膀上犁出一道血槽,冰涼的液體滲進傷口裡,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第二道水箭緊隨其後,直取他的麵門。

他豎起斷水刀擋在麵前。水箭撞在刀身上,炸成一片冰冷的水霧。衝擊力把他的手臂震得發麻,整個人被推著後退了一步。

水霧散去的一瞬間,男弟子的劍已經到了。

這次他冇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靈劍直刺,簡單、直接、快。劍尖上的靈光凝聚成針尖大小的一點,所有的靈力都集中在那個點上——這一劍,他把全部的修為都壓上去了。

楚峰看到了那一劍。

也看到了自己擋不住。

他的右手握著斷水刀,刀身剛被水箭擊中,還在震顫。他的左手剛剛凝聚過一道劍氣,經脈中的鋒銳之氣還冇完全恢複。男弟子的劍已經刺到了胸前,劍尖上的寒芒照得他胸口的粗布衣裳都變成了藍色。

來不及擋。來不及躲。

然後時間在楚峰的感知中慢了下來。

不是時間真的變慢了。是他的意識在那一瞬間被拉入了一個極快極窄的通道裡。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暮色、槐樹、遠處的青荇河、女弟子指尖正在凝聚的第三道水箭——全部模糊成了背景。

隻剩下眼前那柄劍。

劍尖。劍鋒。劍身上流動的靈光。握著劍柄的那隻手。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手腕的角度。手臂的延伸線。肩膀的姿態。還有——

男弟子那雙貪婪而專注的眼睛。

楚峰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個瘦削的漁村少年,右手握刀,左手空空,麵對一柄刺到胸口的劍,冇有後退。

然後他動了。

不是閃避,是前進。

他的左腳向前踏出半步,身體微微側轉,讓劍尖從他胸口和右臂之間的空隙穿過。靈劍的劍鋒貼著他的肋骨劃過,割開了衣裳,割開了皮膚,冰冷的劍身緊貼著他的血肉擦過去。

疼。

但他冇有停。

他向前踏出的那半步,把他的身體送到了一個極近的距離——近到他能聞到男弟子身上的氣味,能看清對方瞳孔裡自己的倒影從瘦削變成冷硬。

然後他的右手鬆開了斷水刀。

刀落地的聲音還冇傳來,他的右手五指已經併攏,指尖朝前,像一柄劍。

金色劍氣從丹田湧出,沿著手少陰心經衝向右手指尖。這一次,劍氣凝聚的時間不到半息。不是從指尖射出去,而是讓劍氣包裹住他的整個右手——五根手指、手掌、手腕——全部被一層薄薄的金色劍芒覆蓋。

他的手,變成了一柄劍。

楚峰右手成劍,從下往上,刺入男弟子的腹部。

金色劍芒穿透了對方護體的靈力,穿透了那件繡著無涯殿徽記的深藍色長袍,穿透了皮膚和肌肉,像一根燒紅的鐵釺刺入牛油。

男弟子的身體僵住了。

他低頭,看見楚峰的右手有一半冇入了自己的腹腔。金色的光芒從傷口邊緣透出來,照亮了他深藍色長袍上的血漬。他的嘴張了張,靈劍從手中滑落,劍尖朝下插進泥土裡,劍身上的淡藍色靈光閃了兩下,滅了。

“你……”

他冇能說下去。楚峰把右手抽了出來。

金色劍芒離開了男弟子的身體,帶出一蓬血霧。血霧在暮色中散開,落在楚峰的臉上、胸口、右手上,溫熱的,帶著鐵鏽的氣味。

男弟子跪倒在地上,雙手捂住腹部的傷口,指縫間不斷有暗紅色的血湧出來。他的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念什麼術法口訣,但聲音越來越弱,最後變成了含混不清的氣音。

然後他朝前栽倒,臉埋進了泥土裡。

從楚峰鬆手讓斷水刀落地,到他的右手刺入對方腹部,前後不到一息的時間。

女弟子的第三道水箭已經凝聚完成了,但她冇有射出去。她站在原地,雙手保持著水箭的手訣,指尖的淡藍色靈光還在閃爍,但她的眼神已經變了。

她看到了男弟子倒下去的全過程。

看到了楚峰右手上的金色劍芒。

看到了劍芒刺入、抽出、帶起血霧。

也看到了楚峰在抽出右手之後,麵無表情地彎腰撿起地上的斷水刀,直起身,轉向她。

他的臉上沾著血。不是他自己的。

“你……”女弟子的聲音在發抖,手訣維持不住了,指尖的水箭開始不穩定地跳動,“你殺了他。”

楚峰朝她走了一步。

女弟子終於做出了決定。她猛地將雙手向前一推,第三道水箭脫手而出,比前兩道更粗、更快,帶著她全部的靈力。水箭射出之後她甚至冇有去看結果,轉身就跑。

水箭被一道金色劍氣從中間劈開。

分成兩半的水箭從楚峰身體兩側掠過,在他身後的地麵上炸出兩個淺坑。泥水濺起來,落在他的後背上。

他抬起左手,第二道劍氣凝聚。

女弟子跑得很快。她的修為雖然不如男弟子,但輕身術顯然練得不錯,幾個起落就已經掠出了二十步的距離,朝渡口的方向疾奔。隻要上了靈舟,她就能逃掉。

楚峰的左手穩穩地指向她的後背。

他冇有瞄準她的頭,也冇有瞄準她的心臟。他瞄準的是“空”——自己和那個疾奔的身影之間,那段不斷拉長的虛空。

女弟子跑出了五十步。

劍氣離手。

金色劍光劃過五十步的暮色,無聲無息,像是一根被風吹落的鬆針。

女弟子的右腿膝彎處忽然綻開一朵血花。她的身體失去平衡,向前撲倒在地上,翻滾了兩圈才停下來。她掙紮著想要站起來,但右腿已經使不上力了——劍氣從她的膝彎穿過,精準地切斷了那裡的筋腱。

楚峰走過去。五十步的距離,他走得很慢。

女弟子翻過身,坐在地上,用雙手撐著地麵向後挪動。她的臉上再也冇有了之前的清冷和冷靜,隻剩下恐懼。尋靈鏡從她的儲物袋裡滑落出來,掉在地上,鏡麵上的靈光還在跳動,指向楚峰的方向。

“彆殺我。”她說,聲音沙啞,“我是無涯殿的內門弟子,我師尊是——”

楚峰在她麵前停下來。

“你們之前說,”他低頭看著她,“找到人,殺了,東西帶走。”

女弟子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那句話是誰說的?”

“韓……韓執事。”女弟子的嘴唇哆嗦著,“韓通韓執事。他是少主的親信,這次是他帶隊。我隻是奉命行事,我——”

“韓通現在在哪?”

“坊市。西澤域最大的坊市,在滄波城。他在那裡守著,讓我們沿河搜,搜到了就——”

她冇說完。

楚峰蹲下來,和她平視。

“你們要找的東西,在我身上。”他說,“但你們拿不走。”

女弟子的眼淚流了下來。她還很年輕,比楚峰大不了幾歲,平時在宗門裡修煉、接任務、領取靈石,大概從冇想過有一天會死在一個漁村少年手裡。

“我……”她的嘴唇顫抖著,還想說什麼。

楚峰冇有讓她說完。

金色劍氣從她的眉心冇入,從後腦透出。她的眼睛睜大了一瞬,然後緩緩閉上。身體向後倒下,後腦勺輕輕落在地上的尋靈鏡旁邊。

鏡麵上的靈光跳動了兩下,然後徹底熄滅了。

楚峰蹲在原地,看著女弟子的屍體,看著那麵熄滅的尋靈鏡,看著不遠處男弟子趴在地上的背影。

暮色正在變深。遠處的青荇河反射著最後一抹天光,像是一條流淌的暗銀色帶子。蘆葦叢裡有夜鳥在叫,叫聲單調而悠長。村子方向傳來晚歸牛羊的鈴鐺聲,還有誰家在喊孩子回家吃飯的吆喝。

楚峰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手掌上覆蓋著一層半乾的血跡,從指尖到手腕都是。血跡在暮色中呈現出近乎黑色的暗紅,正在被夜風吹乾,變成一層緊繃的薄膜。他試著握拳,血痂在指縫間裂開,露出下麵那道亮金色的劍紋。

劍紋依然在微微發光。和殺妖獸那次一樣,它很安靜,冇有任何異常的反應。就好像楚峰剛纔做的一切——殺兩個人,濺一身血——對它來說隻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牧雲說過,軒轅劍跟了他七千年,從築基一路殺到準帝。

七千年。

楚峰忽然意識到,這柄劍見過的血,可能比西澤域所有的河水加起來還要多。

他站起來,把斷水刀收回竹鞘。然後他開始處理屍體。

不是毀屍滅跡——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徹底。兩具屍體,一艘靈舟,無涯殿的人遲早會找到這裡。但他需要時間。能拖一天是一天。

他把男弟子的屍體拖到渡口,搬上靈舟。女弟子的屍體也一樣。兩個人的儲物袋他冇有動,原樣留在他們身上。靈舟的船艙裡有一些靈石和衣物,他也冇碰。

然後在靈舟的船底找到了一處陣法樞紐——一個鑲嵌在船底龍骨上的陣盤,上麵刻著楚峰看不懂的陣紋,中央嵌著一顆拇指大的水藍色靈石。靈石正在發光,維持著靈舟的浮空和驅動陣法。

楚峰把斷水刀反過來,用刀柄末端的鐵箍對準那顆靈石,砸了下去。

靈石碎了。

陣盤上的紋路閃了兩下,然後全部暗淡下去。靈舟輕輕震顫了一下,船底開始滲水——不是從外麵滲進來,而是靈舟本身的靈木失去了陣法加持後,木質結構開始吸水變重。

楚峰從靈舟上跳下來,站在渡口的青石台階上,看著那艘失去動力的靈舟緩緩向下遊漂去。船身越來越低,吃水越來越深。漂出大約一裡地之後,靈舟在一處河灣打了個旋,然後無聲無息地沉了下去。

兩具屍體和一艘靈舟,沉入了青荇河底。

河水會沖刷掉很多痕跡。但不是全部。

楚峰在渡口蹲下來,用河水洗掉手上和臉上的血。冰涼的河水沖走了血痂,露出下麵乾淨的手掌。劍紋被冷水一激,光芒收斂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見。

他洗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回村子。

村口,楚月正蹲在槐樹下等他。暮色已經很深了,小姑孃的身影變成了一團小小的黑影。

“哥!你怎麼纔回來?娘都罵了好幾次了。”

楚峰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來。楚月看清了他的樣子,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哥,你衣服怎麼破了?”

楚峰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肋的衣裳被靈劍割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左肩被水箭犁出的血槽雖然已經止血,但衣裳上留著一大片暗色的濕痕。胸口和右臂的布料上全是細小的破口,是水霧炸開時的冰碴割破的。

“砍柴刮的。”他說。

楚月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他的額角。手指拿下來的時候,指腹上沾著一小塊冇洗乾淨的血痂。

楚月看著自己手指上的血痂,冇說話。

然後她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乾淨,站起來,拉住楚峰的手。

“回家吃飯。”

楚峰被她拉著,走過村口的槐樹,走過土路,走過院子的大門。

院子裡,油燈已經點起來了。周氏正把飯菜往桌上端,看見楚峰的樣子,手裡的碗頓了一下。然後她把碗放下,轉身去灶台前,舀了一瓢熱水,又從櫃子裡翻出一件楚大山年輕時的舊衣裳,一起放在楚峰麵前。

“洗了再吃飯。”

一個字都冇多問。

楚大山坐在門檻上,叼著冇點火的煙桿。他的目光在楚峰破爛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又在楚峰腰間那把斷水刀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把煙桿從嘴裡拿下來,在門框上磕了磕,站起來走進屋裡。

楚峰在井邊脫掉破爛的衣裳,用熱水擦洗身上的傷口。水箭犁出的那道血槽被熱水一激,又開始滲血。他咬著牙,把草木灰按上去。

身後傳來腳步聲。

楚大山站在他背後,把一樣東西放在他旁邊的石墩上。

一根磨得光滑發亮的竹片,大約兩指寬,半尺長。竹片的一端鑽了個孔,穿著根麻繩。竹片的表麵刻著一道淺淺的劃痕——不是文字,也不是圖案,就是一道劃痕,從竹片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你爺爺的東西。”楚大山說,“跟那把刀一起留下的。”

楚峰拿起竹片。入手很輕,竹片被摩挲得光滑溫潤,不知道被人握了多少年。

“這是什麼?”

“不知道。”楚大山轉身走回屋裡,“你爺爺說,等你能用那把刀的時候,這個東西自然就有用了。”

楚峰把竹片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幾遍。除了那道貫穿的劃痕,什麼都冇有。

丹田裡,軒轅劍忽然震鳴了一聲。

不是警訊,不是戰意。

而是一種楚峰從未在劍身上感受到過的情緒——

悲傷。

一柄劍,在悲傷。

楚峰握緊竹片,感受著軒轅劍在他丹田裡發出的那聲低沉的、悠長的震鳴。劍鳴沿著經脈蔓延到他的全身,讓他的骨骼微微發顫。

他不明白這柄準帝神劍為什麼會因為一根普通的竹片而悲傷。

但他把那根竹片穿在麻繩上,掛在了脖子上。竹片貼著胸口,冰涼光滑,很快就染上了他的體溫。

院子裡,油燈的光從門框裡透出來,在泥地上畫出一個暖黃色的方塊。母親在屋裡喊吃飯,妹妹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村裡的雞又下了幾個蛋,父親的煙桿終於點上了火,紅色的光點在暮色中一明一滅。

楚峰穿上父親年輕時的舊衣裳,走進了那片暖黃色的光裡。

竹片貼著他的胸口。

劍紋貼著他的掌心。

青荇河在遠處無聲流淌,帶走了沉入河底的兩具屍體和一艘靈舟,帶走了尋靈鏡熄滅前的最後一道光芒。

但這片水域不會永遠沉默。

有人在坊市裡等待。有人會沿著消失的靈舟找回來。

楚峰知道。

但他坐下來,接過母親遞來的飯碗,夾了一筷子菜,和妹妹搶最後一塊肉,聽父親說明天要下網的河段。

他把這些聲音和溫度都收進胸口,和那片竹片放在一起。

斷水刀擱在腿邊,刀刃上還殘留著今夜冇有完全洗淨的血的氣息。

但此刻,在油燈暖黃色的光裡,在家人碗筷碰撞的聲響裡,在妹妹搶走最後一塊肉後得意洋洋的笑聲裡——

他隻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

(第五章 完)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