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寒灶微溫引孤螢------------------------------------------,反倒隨著暮色降臨,多了幾分刺骨的涼。,洇開一大片濕痕,把屋內昏黃的燈火揉得支離破碎。灶膛裡的柴火燃得劈啪作響,火星時不時竄出灶口,又被穿堂而過的濕冷風氣吹滅,僅存的暖意,也被漫天潮氣侵吞得所剩無幾。,卻冇了擦拭碗碟的心思。,每逢陰雨天,舊傷便會泛起細密的隱痛,像極了十七年前蜀山劍壇上,那柄染了自身鮮血的蟬劍,抵在掌心的觸感。他垂著眼,看似盯著灶膛裡跳動的火苗,實則心神,全落在門外牆角那道瘦小的身影上。。,沉甸甸地貼在骨瘦如柴的身上,每一滴雨水砸在身上,都帶著墜骨的涼。他凍得嘴唇烏紫,渾身控製不住地打顫,卻依舊把那半塊沾了泥的窩頭護在懷裡,隻敢小口啃著邊角,眼神警惕地掃過街角往來的行人,像一隻隨時準備逃竄的小獸。,並未走遠。,斜著眼瞥著蘇硯,嘴裡嚼著乾糧,時不時低聲交談,眼神裡滿是鄙夷與狠戾。他們是王氏鹽衛的外圍眼線,平日裡除了看管糧鋪、催收糧稅,還要盯著白鹿山一帶的陌生來客,清玄與王氏早有交代,但凡有習武之人逗留,務必第一時間上報。,王氏掌控著江南九成的鹽鐵糧草,連帶著山野鄉間的一舉一動,都被牢牢攥在他們手裡。糧價飛漲、鹽稅苛重,不過是他們斂財的手段,真正的目的,是藉著掌控民生,收攏勢力,為日後獨攬大權鋪路。而蜀山,便是他們插在江湖裡的一把刀,清玄靠著王氏的財力壯大門派,王氏靠著蜀山的武力清除異己,二者狼狽為奸,早已是公開的秘密。,掌櫃老漢歎了口氣,偷偷往門外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對魏闕道:“那孩子怪可憐的,可你彆插手,那些人是王氏的人,惹不起,連蜀山的道人都跟他們穿一條褲子,咱們平頭百姓,躲都躲不及……”,在白鹿山開了十幾年酒肆,見多了王氏爪牙的狠辣,也見過蜀山弟子仗勢欺人的模樣,深知這潭水太深,半點都摻和不得。,聲音低沉沙啞,掩去心底翻湧的情緒:“我知道。”。,他步步為營,處處隱忍,就是為了不暴露身份,不牽扯無辜。可看著蘇硯在雨中瑟瑟發抖,看著他即便遍體鱗傷,依舊不肯低頭的模樣,他心底的隱忍,正在一點點崩裂。,隻是被亂世磨出了鎧甲;他不是不想出手,隻是怕一身沉冤,連累無辜之人陪葬。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破爛衣衫、拎著破竹籃的老乞丐,慢悠悠踱到酒肆門口,看似是上門討飯,實則腳步極輕,落地無聲,周身透著一股練家子的內斂氣息。
是丐幫在白鹿山的暗線。
丐幫遍佈大景十二州,不靠打打殺殺立足,專做情報生意,上至朝堂官員動向,下至鄉間市井瑣事,無一不曉、無一不通。魏闕蟄伏江南三年,一直靠著丐幫傳遞訊息,避開蜀山與王氏的追查,雙方雖無深交,卻因共同牴觸王氏專權,有著幾分隱晦的默契。
老乞丐倚著門框,對著魏闕微微抬了抬眼,聲音渾濁,像是隨口討食:“掌櫃的,賞口剩菜吧,山裡來了群穿青袍的道人,在山口盤查路人,凶得很嘞。”
一句話,看似尋常,實則是傳遞情報——蜀山的弟子,已經到了白鹿山。
魏闕心頭一沉,麵上卻不動聲色,轉身從灶邊拿了兩個涼透的粗糧窩頭,遞到老乞丐手裡,語氣平淡:“拿去吧,雨天路滑,早些離開。”
指尖交接的瞬間,老乞丐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快速補了一句:“清玄的親傳弟子帶隊,查的是十七年前的舊人,王氏鹽衛也在山口配合,先生務必儘快離開。”
話音落,老乞丐千恩萬謝地接過窩頭,慢悠悠轉身,消失在雨幕之中,全程冇有引起街角王氏眼線的半點懷疑。
丐幫的情報體係,果然縝密,連這般隱晦的傳遞,都做得天衣無縫。
魏闕攥著灶台邊緣,指節泛白。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清玄還是不肯放過他,十七年蟄伏,依舊冇能躲過追殺。若是以往,他大可連夜遁走,換個地方繼續蟄伏,可如今,看著門外的蘇硯,他卻挪不開腳步。
這孩子無依無靠,若是他走了,落在王氏或是蜀山手裡,必死無疑。
街角的王氏眼線,似乎察覺到酒肆這邊的動靜,其中一人抬眼,冷冷掃了魏闕一眼,眼神裡滿是戒備。他們雖看不出魏闕的真實身份,卻對所有陌生人都帶著提防,畢竟清玄長老有令,白鹿山一帶,但凡可疑之人,一律帶回盤問。
魏闕立刻斂去周身所有氣息,重新低下頭,裝作添柴燒火的雜役,周身煙火氣濃重,再無半分武者的痕跡,徹底變回那個平庸無奇的市井俗人。
他緩緩直起身,拎起灶邊的粗陶碗,盛了一碗溫熱的米湯,又拿了一個剛蒸好的粗糧窩頭,慢慢朝著門口走去。
掌櫃老漢看著他的動作,急得連連擺手,卻又不敢出聲,隻能滿臉擔憂地看著。
魏闕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刺骨的寒風裹著雨水瞬間撲在臉上,涼得透骨。他一步步走到蘇硯麵前,停下腳步。
蘇硯猛地抬頭,那雙佈滿泥汙的眼睛裡,滿是警惕、惶恐,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他看著魏闕手中的米湯和窩頭,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卻不敢伸手,隻是死死攥著拳頭,蜷縮在牆角,往後微微縮了縮。
他見過太多的惡意,不敢相信這世上會有平白無故的善意。
魏闕冇有說話,隻是蹲下身,將溫熱的米湯和窩頭,輕輕放在他麵前乾淨一點的青石板上,指尖避開地上的積水,動作輕柔,冇有半分鄙夷與嫌棄。
“吃吧。”
他的聲音很低,被雨聲掩蓋,隻有蘇硯能聽見,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和。
說完,魏闕冇有多做停留,立刻轉身走回酒肆,關上木門,將漫天風雨和門外的視線,一併隔在外麵。
他不能多待,不能露出任何異樣,否則隻會引來殺身之禍。
蘇硯怔怔地看著麵前溫熱的米湯和窩頭,又抬頭看向緊閉的酒肆木門,眼眶瞬間紅了。
雨水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淚。
他流落邊關、流浪江南,一路見過無數冷眼、捱過無數打罵,從未有人,給過他一口熱食,給過他一絲尊重。
這亂世如刀,人人自顧不暇,可眼前這個平凡的酒肆雜役,卻給了他絕境裡,唯一的一絲暖意。
牆角的窩頭還冒著微弱的熱氣,像一盞微弱的孤螢,照亮了這冰冷的江南雨夜,也照亮了少年漆黑無望的人生。
酒肆內,魏闕靠在門板上,閉上雙眼。
他知道,自己這一舉動,已經打破了十七年的蟄伏平靜。
蜀山追兵已至,王氏眼線環伺,這白鹿山,再也不是安穩藏身之地。
而他親手種下的這一絲暖意,終究會成為斬斷他蟄伏歲月的契機。
灶膛裡的火苗微微跳動,映著他沉冷的眉眼,虎口的劍疤,又開始隱隱作痛。
竹林深處的蟬劍,似是再次發出細微的鳴響,與這雨夜的風聲,交織在一起。
蟄伏十七年的舊蟬,終究要被這亂世風雨,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