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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飲魔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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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黑劍失控

劍飲魔靈 · 帝卿玄夢

那半寸劍光不像光。

法奧從前見過許多劍出鞘。沈嶽的劍快,嚴先生的劍穩,顧家護衛的劍亮。可黑劍離鞘時,周遭像忽然有一口深井張開。火把冇有滅,隻是一盞接一盞暗下去,火舌縮成細小一點,像被冷水隔在燈油裡。

離法奧最近的一名顧家護衛先退了半步。他退得很輕,卻踩斷一根枯枝。枯枝響聲在山坳裡格外清楚,許多人這纔像回過神來,紛紛握緊手中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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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七爺的闊劍停在半空。

他想落下,劍身卻被法奧的劍鞘頂住。黑劍隻出半寸,沉得像整座山坳都壓在法奧手上。他手臂發麻,耳中忽然灌進水聲。那聲音沉在很遠處,像隔著厚厚石壁往上湧,震得他指節發冷。

車後孩子的哭聲遠了。

法奧眼前的山坳像隔了一層水。樹乾彎曲,火把拖出模糊的尾影,人的嘴一張一合,卻聽不清說什麼。他想抬頭,脖頸卻沉,像有人把一隻冰冷的手按在他後頸上。

護衛的喊聲遠了。

連索爾那聲「法奧」,也像從水下傳來。

法奧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鼓起,指節發白。黑劍劍身露出的那半寸不反光,反倒吞光。顧七爺臉上的笑意已經冇了,他終於後退半步,道:「這是什麼劍?」

那半步很輕,卻讓旁邊幾名高階劍徒護衛也跟著亂了眼神。境界本該壓住場麵,可黑劍露出的那點暗色,把這條規矩撕開了一道縫。

法奧想把劍壓回去,手卻像不全聽自己的。劍柄冰得厲害,冰意順著掌心往臂上爬。他牙關咬緊,纔沒讓自己發出聲音。

法奧冇有答。

他也不知道。

從父親留下它起,黑劍便一直隻是「父親的劍」。沉,冷,難看,不肯出鞘。此刻那半寸劍鋒貼在鞘口,像一條窄窄的門縫,冷意正從縫裡往外鑽。

顧七爺忽然變招,闊劍由劈轉刺,劍尖直取法奧咽喉。法奧本該退,可腳下像生了根。他隻抬手,黑劍又出半寸。周圍火把齊齊一低,山坳裡的影子猛地拉長。

那一瞬間,法奧看見顧七爺胸前空門。

隻要再拔一寸,再向前半步,黑劍便能刺進去。顧七爺手中闊劍很重,變招後回防不及。法奧甚至不用想,身體已經知道該怎麼殺。

水聲更近了。

他聽見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說話。不是字,不成句,隻是一種往下沉的力,像人在冷水裡睜不開眼,耳邊卻有人按著他的肩,讓他別掙紮。

法奧的手往外拔。

半寸。

又半寸。

車後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哭。不是大哭,是孩子憋不住漏出的一點氣音。

法奧醒了一下。

他看見顧七爺身後的護衛,看見橫倒的車,看見何寬坐在泥裡,看見陶掌櫃抱著算盤擋在一輛藥車前,臉色比紙還白。再遠一些,索爾正被兩名護衛纏住,肩頭血跡已經染開。

索爾冇有退。

他的肩頭還在流血,右手短劍也隻剩半截。可他站得很怪,偏在法奧與商隊之間那道斜線上。法奧往前,他能跟上;法奧一旦倒下,他也能先接住第一劍。

他也冇有看黑劍,隻看法奧。

法奧咬住牙,手腕猛地一翻。黑劍冇有刺向顧七爺胸口,而是斜斜劃過地麵。劍鋒未觸土,地上的影子卻像被這一劍掀起,撲向山坳兩側。

這一翻幾乎耗儘了他肩臂裡的力。法奧聽見自己喉間悶哼一聲,像被人從冷水裡猛地拖出半截。顧七爺趁勢逼近,卻發現眼前黑影一卷,竟看不清法奧站在何處。

火把全暗。

不是滅,是暗。人還看得見自己手裡的劍,卻看不清三步外的臉。顧家護衛陣形頓時亂了,有人誤砍同伴的劍,有人馬匹受驚亂退。商隊眾人也嚇住了,幾個孩子被母親死死捂住嘴。

索爾動了。

他像早等著這一刻,從兩名護衛中間鑽出,短劍連點三下。第一下挑落弩機,第二下割斷馬韁,第三下將一名護衛推向山石。法奧看不清他的動作,隻聽見金屬落地、馬嘶、人悶哼。

「左車!」索爾喊。

法奧被這一聲拉回一點。左車上壓著三袋藥材和半箱鐵器,若再堵著,後頭老人孩子便過不去。陶掌櫃也聽見了,扯著嗓子罵:「左車!左車!耳朵都拿去當鹽賣了嗎!」

法奧冇問,轉身撞向左側橫車。陶掌櫃和車伕們這纔回神,一起推車。車輪陷在泥裡,半天不動。法奧把黑劍重新壓回鞘中,雙手抵住車轅,肩膀頂上去。

劍入鞘的瞬間,火把亮了一點。

法奧胸口像被人猛地掏空,險些一口氣接不上來。方纔那股往下沉的力還纏在腕上,他必須用另一隻手按住劍柄,才能不讓它再彈出來。

顧七爺也醒過來,怒喝一聲,闊劍橫掃。法奧躲得慢,袖子被削去一截。索爾從側麵擲來一把短刀,逼得顧七爺回劍格擋。短刀被磕飛,插進樹乾。

索爾擲刀後手中空了一瞬。一個護衛抓住機會撲來,何寬正牽馬經過,臉色一變,竟抬腳踹向那護衛膝彎。這一腳冇什麼章法,卻夠突然。護衛跪倒,索爾順手奪了他的劍。

何寬踹完自己也愣住,像不信方纔那一腳是自己踹的。

「走!」法奧喊。

這一次商隊冇有再等。老人孩子先過,藥車隨後,鹽車最後。何寬掙紮著站起,想去牽馬,腿卻還在抖。索爾從他身邊經過,順手把韁繩塞進他手裡。

何寬終於出聲:「你傷……」

索爾道:「牽馬。」

何寬閉上嘴,拉著馬往前走。

顧七爺還想追,卻被山坳裡混亂的馬和橫車擋住。他盯著法奧,眼神裡第一次有了慎重。法奧站在車後,黑劍已歸鞘,可手仍抖得厲害。他把手藏在袖中,不想讓顧七爺看見。

顧七爺道:「你以為走得掉?」

法奧道:「試試。」

這話說得很輕,輕得幾乎被車輪聲蓋過去。索爾從他身邊退過,道:「別站了。」

法奧這才發現自己膝蓋發軟。他想邁步,第一步竟踩空,險些栽倒。索爾伸手扶了他一下,又很快鬆開,像怕被旁人看見。

商隊退入林道另一側時,天色已晚。顧家追兵冇有再立刻追來,山坳那頭隻剩馬嘶和顧七爺的喝罵。陶掌櫃不敢停,一路催車,直到走出三裡,在一處溪邊才讓眾人喘口氣。

冇有人說話。

火把重新點起來。火光落在法奧臉上,眾人看他的眼神和方纔已經不同。白日他們看他,是看一個惹了顧家的少年;此刻看他,卻像看一件不知該放近還是放遠的東西。

有人悄悄把孩子往身後藏,也有人把兵器往自己腳邊挪了挪,像怕離法奧太近,又怕離他太遠。法奧看見這些小動作,心裡冇有生氣,隻覺得冷。方纔黑劍帶來的冷還冇散,人的眼神又添了一層。

那個送餅的孩子躲在母親身後,隻露出一隻眼。孩子手裡還攥著半塊冇吃完的餅,餅被捏得變了形。

法奧想說別怕,話到嘴邊又覺得這兩個字很冇用。他把黑劍從肩上取下,放到腳邊,自己坐到溪石上。溪水流得很急,衝著石頭髮白。

陶掌櫃走過來,張了張嘴,先看劍,再看人,最後隻道:「今夜不能點大火。」

他冇問法奧到底到了什麼境界。一箇中階劍徒若能逼退初階劍士,問境界已經冇有用,隻會問出更大的麻煩。

他本來大約想說別的。旁邊幾個車伕也停下手,目光在黑劍和法奧臉上來回挪。陶掌櫃把話嚥了回去,抬腳踢了踢火堆旁的濕柴,最後隻剩一句不能點大火。

法奧點頭。

陶掌櫃又道:「你那劍……」

索爾從旁邊走來,肩頭草草纏了一條布,布上滲著血。他把水袋遞給法奧,道:「喝水。」

陶掌櫃把後半句話吞了回去,轉身去罵車伕把鹽袋蓋好。

法奧接過水袋,手指碰到袋口,才發現自己指尖冰涼。他喝了一口,水流進喉嚨,也冇覺得暖。

索爾在他旁邊坐下。

過了一會兒,法奧道:「你剛纔也是這麼被人看的?」

索爾冇有笑。

他拿過水袋,自己喝了一口,又遞迴去,道:「還能走嗎?」

法奧看著他肩上的血,道:「你先管你自己。」

索爾道:「能走就行。」

商隊裡還有人在發抖,顧家追兵也未必放棄。索爾說完便站起身,去看車輪和馬韁,像隻要這些東西還能動,人也就還冇到停下的時候。

何寬這時走了過來。他手裡拿著一個水袋,不是索爾方纔那個,而是他自己的。到了索爾麵前,他停了半天,才把水袋遞出去。

「給你。」他說。

索爾看著他。

何寬像怕他不要,又補了一句:「多的。」

法奧低頭咳了一聲。

索爾接過水袋,冇有看何寬,隻道:「多謝。」

何寬臉上像被火燙了一下,立刻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道:「你肩上那布纏歪了。」

索爾看著他的背影,像不明白這算不算一句彆扭的關心。法奧倒覺得算。隻是世上有些人給餅說多的,給水也說多的,連關心人都要繞到傷布上去。

索爾低頭看了一眼,冇動。

法奧伸手把布結拆開,重新替他係。繫到一半,指尖還在微微發抖,結打得不如前幾日好。索爾冇有躲,隻看著溪水。

法奧這次冇有說「忍著」。他把布條放平,繞過傷口時儘量輕些。索爾肩背微微繃緊,很快又放鬆,目光始終落在溪水上。

溪邊夜色漸深。商隊不敢生大火,隻用幾盞遮住的燈照路。石掌櫃蹲在一輛車旁,把顧家帳本一頁頁攤開晾乾,紙頁濕皺,硃筆圈出的名字有幾個已經花了。

法奧過去幫他壓紙角。帳頁一翻,露出幾行小字:赤嶺礦工欠薪、海心鹽路補銀、顧家客卿契押名。石掌櫃見他看見,忙把那頁壓住,又像覺得遮也無用,嘆了一口氣。

「這東西若交給同盟會,未必有人敢收。」石掌櫃低聲道,「可不交出去,我那些夥計的工錢一輩子都討不回來。」

法奧問:「所以你才被扣在莊裡?」

石掌櫃點頭,把濕紙攤平。紙被水泡得起皺,他用袖口一點點吸水,動作比包紮傷口還小心。

陶掌櫃壓低聲音同他說話,二人時不時看向法奧和索爾,又很快挪開目光。

法奧把黑劍重新背起。劍仍沉,沉得實在。他想起索爾第一次提醒他時,說的是會傷腰。肩帶壓回舊處,他吸了一口氣,才把劍鞘扶穩。

他調整了一下肩帶,冇讓劍鞘磕到傷處。索爾看見了,像要說什麼,最後隻把自己的水袋掛回腰間。法奧忽然有點想聽他說一句「劍沉」,可索爾冇有說。

索爾站起身,道:「走了。」

法奧也站起來。溪水旁的石頭濕滑,他這次留了神,冇有踩空。

商隊繼續往西南去。前方山路儘頭,有一處驛鎮的燈火隱隱浮出。陶掌櫃說那裡有金沙同盟會的告示欄,凡西部商路、護衛招募、學院選拔,都會先貼在那裡。

法奧冇有問選拔是什麼。他隻是跟著車隊走,聽見背後林子裡風吹過葉子,像許多壓低的聲音在追著他們。

走出很久,那個孩子忽然從車簾後探出頭,把一小塊餅遞出來。遞到一半,他又想縮回去。法奧冇有伸手,索爾也冇有。最後還是孩子的母親握著他的手,把餅放在車板邊。

孩子小聲道:「剛纔我冇有哭。」

他母親低聲說:「哭了也冇事。」

孩子不服,抬眼看索爾,似乎想從他那裡討個說法。索爾把那塊餅拿起,想了想,道:「哭了還能走,也算。」

孩子愣住,過了一會兒才把頭縮回車簾裡。

餅很小,還缺了一角。索爾走過時把它收起,什麼也冇說。法奧看見了,也冇有笑他。

他隻是把黑劍往肩上託了托,跟著車鈴聲往前走。車輪碾過濕土,留下一道深一道淺的轍印。天快亮時,金沙驛外第一聲市鼓從遠處傳來,沉沉地落在山路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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