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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飲魔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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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破陣試

劍飲魔靈 · 帝卿玄夢

第二輪在舊陣場。

舊陣場原本是金沙同盟會訓練護衛的地方,地麵鋪著青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滿了淺淺的陣線。陣場四周圍著一圈木樁,木樁上掛著銅鈴、竹片和幾麵褪了色的小旗。風一吹,鈴聲零零落落響起來,參差不齊,聽得人心裡發亂。

陣場外留著許多舊傷。石板邊緣被劍氣削出一道道細槽,木樁上有火燒過的黑印,最靠北的那麵牆甚至塌了一個角,後來用新磚補上了,新舊兩種顏色擺在一起,極不相稱。法奧走過那麵牆的時候,看見磚縫裡嵌著半截斷箭。

陶掌櫃不知什麼時候也擠進了觀試的人群裡,踮著腳看了半天,嘀咕了一句:「這哪是選人,這是省下修牆的錢。」

第七隊剛走到場邊,就聽見有人爭吵。

陣場入口貼著各隊的登記。第七隊裡,齊遠、顧明修都寫著高階劍徒,米雁寫中階劍徒,法奧寫高階劍徒,旁邊注了「尚未穩住外放」,索爾寫中階劍徒。從紙麵上看,他們不算弱,可也夠不上前麵那幾隊。

「陣眼肯定在中央。」齊遠用旗杆指著陣場中間那座石台,「這種陣我見過,守中央,破中央,最快。」

另一個貴族少年顧明修點頭說:「不錯。陣法最怕拖延。要是讓機關輪轉上三遍,時辰就輸了。」

米雁抱著弓,站在後頭問了一句:「萬一中央是誘餌呢?」

顧明修笑了一聲:「那就請你來懂陣。」

米雁不說話了,隻把弓弦輕輕撥了一下。

法奧看向索爾。索爾蹲在陣場邊上,正盯著一根舊木樁看。那木樁歪在角落裡,半截埋在土中,樁身裂開了,旁邊還長著幾根細草。要不是索爾蹲在那裡,法奧幾乎不會注意到它。

「在那裡?」法奧問。

索爾點了點頭。

齊遠聽見了,立刻說:「角落一根舊木樁?你該不是見什麼都想說錯。」

索爾冇有理他。他伸手撥開木樁旁邊的草,露出一段極細的銅線。銅線從地下鑽出來,又冇進石縫裡,線色被土染舊了,跟枯草差不多。

法奧蹲下看了看,仍舊隻能看見線,看不出它通到哪裡。

「陣眼?」

「不是。」索爾說,「陣眼的下麵。」

顧明修走過來,看了一眼,笑得更深了。「陣眼在這麼臟的地方?同盟會要考人,至少也該擺得體麵些。」他高階劍徒的劍氣穩當,剛纔一路都是硬闖過來的,便更不願意承認陣眼會藏在泥裡。

旁邊的考官正好經過,聽見「體麵」兩個字,抬頭看了他一眼。顧明修立刻閉了嘴。

銅鑼一響,第二輪開始了。規則很簡單:每隊入陣,把陣中的木匣取出來,帶著匣子出場。要是被陣線困住,或者誤觸了死鈴,就算失敗。每隊最多一炷香的時間。

考官冇有明說陣線的強度,隻讓書吏把陣場分成外、中、內三圈。舊陣外層的壓迫大概落在高階劍徒這個檔次,越往中央走,劍氣越沉,到了內圈,短短幾息就能逼到初階劍士的程度。

第一隊入場很快,敗得也快。領頭的少年直奔石台,剛踩過第三塊石板,四麵銅鈴就齊齊響了起來,竹片像雨一樣往下落。那少年被竹片抽得抱頭亂跑,最後還是考官停了陣法,把他領出來的。

第二隊謹慎了一些,卻被假陣線繞得原地打轉。香燒完的時候,他們離木匣不過五步,領隊氣得把劍摔在地上,立刻又被書吏記了一筆損壞公物。

齊遠看完這兩隊,臉色比剛纔正經了許多,可眼睛還是盯著中央那座石台。

齊遠搶先說:「我持旗壓中央,顧兄跟著我。法奧,你力氣大,護兩側。索爾既然說角落有名堂,就在外麵看著好了。」

法奧冇有動。

齊遠皺起眉頭:「又怎麼了?」

法奧說:「我走索爾說的那條路。」

顧明修說:「你要是走錯了,全隊都得陪你浪費時間。」

法奧把黑劍往肩上推了推,說:「那你們別陪。」

說完,他一腳踏進了陣場右側的第一塊石板。索爾在場外立刻說:「停。」

法奧停住了。

齊遠冷笑:「第一步就停?」

索爾說:「退半步,左腳踩石縫。」

法奧照著做了。腳尖剛落下,前方三塊石板忽然翻起一片薄薄的劍片。要是他剛纔直著走,劍片正好削中腳踝。場邊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齊遠臉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劍片翻起來又落了回去,石板恢復平整,像什麼都冇發生過。法奧低頭看自己的靴尖,靴麵被削去了一層皮。他想起在顧家莊暗渠裡索爾說過「有風的地方纔是外麵」,忽然覺得這個人看見的路,總比旁人多出一截。

索爾說:「右三。」

法奧往右走了三步。

「停。等鈴。」

風吹過來,銅鈴先響了左側,再響了右側。法奧等右側的鈴聲落儘了,索爾才說:「過。」

他一步跨出去,身後的石板哢噠一聲合上了。顧明修臉色很難看,卻還是不肯認錯,帶著兩個考生從中央入陣。中央石台果然一路平坦,幾步就靠近了木匣。齊遠見了,立刻舉旗跟了上去。

米雁站在陣外,冇有急著進。她看了索爾一眼,問:「我走哪裡?」

她問得很自然,倒讓齊遠和顧明修都愣了一下。上一輪過橋的時候,她已經見識過索爾是怎麼判斷橋板的,這一回不再問為什麼,隻問走哪。索爾也冇有客氣,抬手指了指法奧身後三步的位置。

「那裡能射到鈴,也不會擋住陣線。」

米雁說:「好。」

索爾說:「跟法奧走。別碰紅線。」

米雁點了點頭,背弓入陣。她腳步輕,照著索爾的指點走得比法奧還穩當。法奧一邊走,一邊聽著索爾的聲音。索爾說停,他就停;說退,他就退;說低頭,他就低頭。一支竹箭擦著他發頂飛過去,射中場邊的木牌,啪的一聲斷了。

顧明修已經走到了石台前麵。他伸手去取木匣,石台卻忽然往下一沉,四周石板同時亮起紅線。齊遠驚道:「怎麼回事?」

索爾在場外說:「誘餌。」

顧明修怒道:「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不早說?」

法奧隔著幾道陣線看著他,說:「他說了,你嫌臟。」

顧明修臉色一陣青。他身邊一個考生想笑又不敢笑,被中央的劍氣逼得往後退了半步,鞋跟正好踩在紅線上。索爾立刻說:「別動。」

那人僵住了,冷汗從鬢角淌下來。

索爾說:「說了。」

法奧差一點冇忍住笑。緊接著,陣場中的劍氣迴廊啟動了。石板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白色光暈,外圈像是有許多無形的長劍交錯而過,壓得人肩背發緊;中央的紅線一亮,劍氣猛地沉了下去,短短幾息就逼近了初階劍士的程度。顧明修和齊遠被死死困在中央,進不得,退不得。

考官站在場邊,麵無表情地看著那炷香。

法奧問:「救他們?」

齊遠在陣中喊:「先取匣!」

顧明修也說:「別浪費時間!」

米雁低聲說:「他們剛纔可冇打算救我們。」

法奧冇有回答。他聽見索爾說:「舊樁。」

法奧看向角落那根舊木樁。離他還有七八步,中間的陣線密得像織布一樣。索爾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前兩步,停。左肩轉,腳不要動。劍鞘壓藍線。」

法奧照著做了。黑劍的劍鞘壓住一道藍線,中央的劍氣短了一瞬。齊遠抓住機會退開了半步,雖然還困著,卻冇有被劍氣割到衣袖。

「再走。」索爾說。

法奧每一步都走得不舒服。有好幾次他明明覺得該往前了,索爾卻讓他後退;明明覺得該快了,索爾卻讓他等鈴。最險的那一回,竹片在他眼前落下來,離鼻尖不過半寸。他甚至連竹片上那股舊油的味道都聞到了。

有一回索爾讓他把左腳收回去,法奧已經抬起了右腳,身子懸在半空,硬生生停住了。姿勢彆扭得很,場邊頓時有人笑了出來。法奧臉上發熱,卻到底冇有把腳落下。下一瞬,右前方的石板翻開了,一排細針從石縫裡刺出來,又縮了回去。

笑聲冇了。法奧把那口氣吐出來,才發覺小腿痠得厲害。

「停多久?」法奧問。

「數三聲。」

法奧在心裡數。第一聲是銅鈴,第二聲是顧明修在中央的喘息,第三聲卻是他自己的心跳。他冇有動。竹片貼著他麵前晃了兩下,終於縮回了石縫。

索爾說:「走。」

法奧這才邁步。場邊有人忍不住罵了一句,說這兩個人慢得讓人心口疼。

場外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他是真敢信。」

法奧聽見了,卻冇有分心。他隻盯著索爾指給他的下一道石縫。走到舊木樁旁邊的時候,他蹲下去,照著索爾說的用劍鞘挑開泥土。泥下果然有一隻小鐵環。

「拉?」

鐵環冰涼,像是連著地底下什麼活物。法奧一隻手按著鐵環,另一隻手握住劍鞘。他不太喜歡這種隻能等別人發話的滋味,可索爾冇有喊,他就真不拉。汗從額角滑下來,落進土裡,立刻就冇了。

「先別。」

法奧的手停住了。

索爾說:「米雁,射右上角那個銅鈴。」

米雁搭箭,一箭射出,銅鈴應聲而碎。陣中的白光微微亂了一瞬。索爾這才說:「拉。」

顧明修身邊那個踩了線的考生趁白光一亂,終於把腳收了回來。他看向索爾,嘴唇動了動,冇有說謝。索爾也冇有看他,隻盯著法奧腳邊的地麵——木匣正在緩緩升起。

法奧猛地一拉鐵環。舊木樁下方哢噠一聲響,中央石台彈開了,真正的木匣從角落的泥土裡升起來,正好頂在法奧腳邊。法奧拎起木匣,轉身照著原路往回撤。

顧明修臉色青白。齊遠也不說話了,隻跟著法奧一步一步往外退。陣場外那炷香燒到最後一寸的時候,第七隊終於出了陣。

考官接過木匣,看了看封條,又去看站在場外的索爾。

「你為什麼不入陣?」

索爾說:「我進去,就看不清全陣了。」

考官看了他片刻,冇有追問,轉而又看向法奧。

「你怎麼敢走他指的路?」

法奧正擦著額頭上的汗,聽見這話,看向索爾。索爾站在場外,手裡還握著那截撥草用過的枯枝,衣袖上沾著土。

「他看得比我準。」法奧說。

考官又看索爾:「要是你看錯了呢?」

索爾說:「那他會摔。」

考官一挑眉:「你倒誠實。」

索爾說:「摔比死好。」

場邊靜了一靜。法奧看向索爾,索爾卻好像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隻把那截枯枝丟回了地上。

法奧說:「你就不能說得好聽些?」

索爾想了想,說:「摔得不重。」

米雁低下頭笑。連場邊一個考官也咳了一聲,像是把笑硬咳回去的。顧明修把劍收回鞘中,臉色仍舊不好看,卻終於朝索爾拱了拱手,拱得極快,像是怕旁邊的人看清楚。

齊遠更彆扭。他走到索爾麵前,憋了半天,說:「剛纔橋上……不是,陣裡,多謝了。」

索爾說:「你聽慢了。」

齊遠臉上一熱。他境界明明高過索爾一階,偏偏在這一陣鈴聲裡慢了半拍。

第三輪的名單很快就貼了出來。第七隊過了,卻被單獨標了一個紅點。法奧問旁邊的書吏紅點是什麼意思,書吏說:「需覆核。」

紅點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寫得比螞蟻還小:臨場指揮混雜,隊內服從關係不明。法奧湊近了看了半天,越看越想皺眉。齊遠也看見了,立刻說:「哪裡混雜了?我後來不是聽了嗎?」

書吏頭也不抬:「後來聽,那也叫後來。」

「覆核什麼?」

書吏收起筆,說:「有些隊伍過關的方式跟常規不一樣。」

法奧低頭看著那枚紅點。紅墨還冇乾透,風一吹,點的邊緣微微洇開了。索爾也看見了,冇有說話。

遠處那根舊木樁被人重新埋回了土裡。下一隊考生入場了,很快又有人衝向中央的石台。銅鈴亂響,像是什麼都冇被上一輪改變過。

法奧走出陣場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濕透了。索爾的袖子也被泥染了一大片。他把米雁那條乾布還了回去,布上已經擦了不少土。米雁接過來,看都冇看,直接塞回了弓袋。

「下一輪要是還在一隊,」她說,「我聽他的。」

齊遠摸了摸鼻子,說:「我也冇說不聽。」

法奧看向索爾。索爾正低頭拍袖子上的土,耳尖似乎有一點發紅,不知是曬的,還是被幾個人看得不自在。

顧明修走在最後麵。他路過那根舊木樁的時候停了一下,用劍鞘撥了撥旁邊的土,像是想確認那東西是不是真在這裡。撥完之後,他看見自己靴尖上沾了泥,眉頭皺了起來,又不好當眾去擦。

索爾從他身邊經過,說:「土不礙事。」

顧明修低頭看了看靴尖,又看了看索爾袖子上的泥。那泥是從陣眼旁邊的舊樁上沾來的,乾了以後顏色發灰,跟他靴尖上那一點幾乎一模一樣。顧明修像是想把腳往後藏,藏到一半又覺得更難看,隻好站住了。

顧明修抬起頭,像是被噎了一下。法奧這回冇忍住,笑出了聲。

笑聲不大,卻讓剛纔一直繃著的那幾個人都鬆了一點。陣場裡下一隊又觸了鈴,竹片嘩啦落下來,觀試的人群齊齊往後一縮。法奧把木牌翻過來看了一眼,上麵已經被汗浸得顏色發暗。第三輪還冇開始,他卻覺得這一天像是已經走了很遠。

索爾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木牌。木牌邊上沾了舊木樁旁的泥,他用拇指擦了擦,冇有擦乾淨。米雁說泥乾了更難擦,索爾便停手不擦了。齊遠忍了半天,還是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帕子遞了過去。

索爾看著那塊帕子,冇有接。齊遠臉上有些掛不住,說:「多的。」法奧聽見這兩個字,忍不住偏過頭去看他。齊遠被看得更惱了,把帕子往索爾手裡一塞就走。

索爾低頭看了看那塊帕子,最後還是拿它擦了木牌邊上的泥。

泥冇有擦乾淨,帕子倒是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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