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同盟會名額
醫車旁邊的場麵比礦道裡還亂。
藥師把傷者按輕重分開,輕傷的坐左邊,重傷的躺右邊,叫得最響的先被趕到最後麵去。齊遠抱著半截旗杆站在隊尾,臉上灰一道白一道,還是不肯把旗交給同盟會的武士。米雁的弓被放在醫車的踏板上,弓背上的裂紋像一道細細的眼。她盯著那道裂紋,比盯著自己手臂上的擦傷還要認真。
索爾坐在右側的一張矮凳上。藥師剪開他肩頭的布條時,布已經和血黏在了一起。法奧站在旁邊,聽見剪刀哢嚓一聲響,自己的肩膀也跟著緊了一下。
「傷口撕開過兩次。」藥師說,「誰給你包的?」
索爾看向法奧。
法奧說:「我。」
藥師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跟他有仇?」
齊遠本來繃著臉,聽到這一句冇忍住,咳了一聲。米雁也低下頭去摸弓弦。法奧想辯解,又看見索爾肩上那團被自己打歪的結,隻好閉上了嘴。
藥師換了藥,手上的動作比陸岑粗了不少。索爾眉頭都冇皺一下,隻在藥粉落下來的時候,手指輕輕釦住了凳邊。法奧看見那隻發白的指節,原本想笑藥師剛纔那句「有仇」,笑意卻卡在了喉嚨裡。
醫車的另一邊,那個少了一隻靴子的考生抱著自己的新靴子,正跟記錄官說話。那雙靴子已經被礦泥泡得不成樣子了,他仍舊抱得很緊。
記錄官麵前的冊子攤開著,姓名後麵先寫境界,再寫三試的表現。有人明明是高階劍徒,評語卻很短;有人隻是中階劍徒,後麵反倒添了好幾行。
「我真的看見顧家的紋樣了。」他說,「袖口內側,金線繡得很細。那個人把我往左道引,說第七隊早就從那邊過去了。我以為是同隊的人都走了,就跟了過去。」
記錄官冇有抬頭:「姓名。」
「孫泊。」
「籍貫。」
「白河渡。」
「你為什麼不查驗引路者的木牌?」
孫泊愣住了:「那種時候,誰會去查這個?」
記錄官的筆尖停了一下,寫道:「臨場失察。」
孫泊急了:「我差一點就被壓死了!」
記錄官說:「所以更該查。」
法奧在旁邊聽得胸口一陣發悶。礦道裡有人暗算,有人斷梁,有人差點送命,到了這裡,頭一件落在紙上的,卻是「臨場失察」四個字。
不遠處搭著一座臨時覆核棚。棚下襬了三張長桌,桌後坐著同盟會的考官和書吏。入選不入選,不在礦場當場宣佈,所有隊伍都要在覆核棚前麵等著。考生們身上的泥還冇乾透,就被一隊一隊叫進去問話。
第七隊等得最久。
齊遠等到第三遍的時候,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他們是不是想賴掉我們?」
米雁說:「你要是再抱著那根旗杆晃來晃去,他們用不著賴,直接說你擾亂秩序。」
齊遠低頭看了看旗杆,手鬆了鬆,又抱緊了:「旗在。人也在。憑什麼不算?」
索爾從矮凳上站起來,傷肩被藥布裹得很厚。藥師本來要讓他再坐一會兒,他隻說能走。藥師罵了一句少年人不知死活,把剩下那半包止血粉塞給了法奧。
「看著他。」藥師說,「再裂開,別來找我。」
法奧收起藥粉,問了一句:「要錢嗎?」
藥師說:「同盟會記帳。」
這四個字聽得法奧手上頓了一下。藥師已經轉過頭去,按住另一個考生脫臼的胳膊,那考生一聲慘叫,把他想問的話全蓋了過去。
第七隊被叫進覆核棚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棚裡冇有風,隻有墨味、藥味和礦灰味混在一起。三名考官坐在長桌後麵。左邊是護旗試的黑衣女考官,中間是舊陣場的男考官,右邊是礦場的覆核官,正把幾塊碎木牌攤在桌上。
「第七隊。」中間的考官說,「護旗試,未棄傷員,時辰中等。破陣試,取匣成功,隊內指揮不明。奪路試,時辰落後,攜帶非本隊隊員出場,疑涉私鬥,礦道損壞。」
齊遠忍不住說:「礦道不是我們弄壞的!」
右邊的考官抬起眼:「誰準你說話了?」
齊遠臉漲得通紅,到底還是閉了嘴。
黑衣女考官翻了翻竹簡,說:「旗未失,傷員未失,隊員未失。礦道中救出四名考生,醫車記錄為實。」
右邊的考官說:「但第三輪結果並非優等。」
米雁冷冷地說:「人活著,也非優等?」
棚裡靜了一瞬。法奧看見黑衣女考官的眼角動了動,像是在忍什麼。右邊考官的臉色沉了下去,正要開口,中間那位考官用指節敲了敲桌麵。
「證物。」他說。
法奧把懷裡的木牌角取出來,放在桌上。木牌角碰到桌麵,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右邊的考官拿起來看了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顧家旁支的金印。」黑衣女考官說。
右邊的考官說:「這隻能證明有人攜帶了顧家的木牌,不能證明是受了顧家的指使。」
法奧說:「那個人砍了主梁。」
「你親眼看見他受何人命令了?」
法奧冇有回答。他確實冇有看見。礦道裡灰塵亂飛,他隻看見了刀,看見了梁,看見了頭頂上要墜下來的人。那道命令就算曾經在礦道裡出現過,也早就被塵土和腳印踩亂了。紙上隻剩下空格,等著人來填。
索爾忽然開了口:「他右手有舊繭,不像考生。」
幾名考官同時看向他。
索爾說:「虎口厚,食指側麵有勒痕,是常用短弩的人。考生的木牌掛在腰間,他的掛在衣服裡麵,出來的時候才露出來。袖口的金線縫在內側,不是衣服原本的紋樣,是後來縫上去的。」
右邊的考官問:「你當時還顧得上看這些?」
索爾說:「看見了。」
齊遠小聲嘀咕了一句:「他連橋板第三塊是空的都看見了。」
黑衣女考官把那塊木牌角收進一隻小匣子裡,蓋上了印。她冇有說信,也冇有說不信,隻對書吏說:「顧家涉考,另卷。」
「另卷」兩個字一落下,右邊的考官冇有再反駁。
接下來是錄取。
中間的考官打開一冊新簿子,說:「齊遠,入西路預備隊。旗護與應變可用,急躁,需訓。」
齊遠先是一喜,聽到後半句又想反駁,米雁在他腳背上踩了一下。他疼得臉一歪,硬是把話嚥了回去。
「米雁,入西路預備隊。遠射與臨場判斷可用,兵器損耗記帳。」
米雁說:「弓是在試煉中裂的。」
書吏頭也不抬:「記帳,不是現在就收。」
米雁冷笑了一聲:「那可真體貼。」
「法奧·斯納爾。」
法奧抬起頭。
中間的考官翻過一頁,停了片刻,說:「初階劍士。入西路隊。劍器未明,屬性未定,實戰抗壓表現異常,根基待觀察,戰時判斷可用,隊伍凝聚可用。列特殊觀察。」
「特殊觀察」四個字一出來,棚裡的風都像是停了一下。齊遠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米雁也皺了皺眉。法奧冇有立刻說話。他想起灰石上那一抹黑色,想起黑劍出鞘半寸時商隊眾人的眼神,又想起同盟會冊頁上那一個又一個的「待」字。
「特殊觀察是什麼意思?」他問。
中間的考官說:「行動可以隨隊,試煉所得需登記,劍器不得擅用,重大行動需經領隊許可。」
「要是擅用了呢?」
右邊的考官說:「除名,拘押,視後果而定。」
法奧低下頭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礦灰已經擦掉了,卻好像還殘留著一點黑色。
「索爾。」
索爾站在他身旁。
中間的考官看他的記錄看得更久:「中階劍徒。入西路隊。無籍貫,無師承,劍氣層級不高,屬性異常,陣路判斷極優,服從性存疑。列特殊觀察。」
索爾說:「我可以不入。」
法奧轉頭看他。
中間的考官卻像是早就料到這一句,語氣很平靜:「可以。押銀、藥費、損耗、擔保文書,由個人結清。另外,顧家涉考另卷尚未了結,你如果離隊,需要留在金沙驛等候覆核傳喚。」
索爾不說話了。
法奧看著桌上那本帳冊,冊角已經被許多人翻得發了黑。書吏的筆還懸在那裡,好像隻要索爾點一下頭或者搖一下頭,下一筆就會落到另一頁上去。
覆核結束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下來。入選的名單貼在金沙驛告示欄旁邊,圍觀的人比早晨還要多。有人在歡呼,有人在罵,有人站在榜下麵數自己的名字,數了三遍都冇有,便把木牌摔在地上,又彎腰撿了起來。
法奧在榜上看見了自己的名字,也看見了索爾的名字。名字後麵冇有優等,也冇有甲乙,隻在末尾多了一個小小的「察」字。
齊遠擠了過來,看見自己名字後麵寫著一個「訓」,臉色也不好看。「為什麼我也有字?」
米雁說:「你急躁,需訓。」
齊遠說:「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好笑的事容易記。」
索爾站在榜邊,冇有看多久。他低著頭擺弄同盟會發下來的身份牌。牌子是烏木做的,邊上鑲了一圈薄銅,正麵刻著金沙紋,背麵刻著名字。索爾那塊背麵刻著「索爾」兩個字,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籍貫待補。
他用拇指去擦那四個字,擦不掉。
法奧說:「不喜歡?」
索爾把身份牌往空中輕輕一拋,又接住了。「像契書。」
索爾說話的時候,法奧懷裡的契書角碰到木牌,發出一聲輕響。那張顧家的客卿契還夾在他衣襟內側,紙邊硬得硌人。
「我需要這條路。」法奧說。
索爾看著他。
法奧冇有把父親、英雄殿、顧懷章那些話全部搬出來。他隻是看向告示欄上那張路線圖。金沙驛、赤嶺關、白河渡、焚炎邊市、英雄殿外道。每一個地名都像一顆釘子,釘出一條他從前隻在父親舊書裡見過的路。
索爾說:「為了路,掛什麼牌子都行?」
法奧沉默了片刻,說:「不是什麼都行。」
「那這塊行?」
法奧摸了摸自己腰間的身份牌。銅邊還是新的,磨得指腹發涼。
「先掛著。」他說,「等走到我要去的地方,再看怎麼摘。」
索爾把自己的牌子又拋了一次。這回冇有接穩,牌角磕到了手背上,發出一聲輕響。他低頭看了看,像是被這塊小木牌惹煩了,最後還是把它繫到了腰間。
夜裡他們被安排在同盟會的後院客舍。房間不大,四張床,齊遠和另一個入選的少年也住了進來。齊遠一進屋就把那半截旗杆靠在了牆邊,像靠一件祖傳的兵器。旗杆太長,滑下來兩次,最後是被米雁從門口路過時一腳踢正的。
「你不住這一間?」齊遠問。
米雁說:「女舍在後麵。」
齊遠哦了一聲,又說:「你的弓真要賠?」
「同盟會記帳。」米雁說完就走了。
法奧鋪床的時候,從包裡取出同盟會發的那張路線圖。圖紙很粗糙,卻標得清清楚楚。他在燈下看了很久,看見赤嶺關旁邊有一條細註:舊焚炎軍道。又看見白河渡旁邊寫著:聖光教廷車隊常經。那些名字離他很遠,遠得像故事裡的地方,如今卻被一張薄薄的紙擺在了床板上。
索爾不在屋裡。
法奧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坐在客舍的屋頂上。屋頂的瓦片上還留著白天曬過的餘溫,夜風從金沙驛的街上吹過來,帶著油煙味、馬糞味和草藥味。索爾手裡拿著那塊身份牌,拋起來,接住,再拋起來,再接住。
法奧爬上去的時候,瓦片響了一聲。索爾冇有回頭。
「別摔下去。」索爾說。
法奧坐到他旁邊,把路線圖攤在膝蓋上。「你看。」
索爾冇有看圖,隻看遠處街上的燈。法奧便自己看。看了一會兒,他說:「我父親的舊書裡寫過赤嶺關,說那裡的風能把馬吹退三步。」
索爾說:「誇張。」
「你又冇去過。」
「馬冇那麼輕。」
法奧笑了一聲。笑完之後,兩個人安靜了下來。屋下有人在搬箱子,有人在查車,有人喊著明天辰時點名。金沙驛入了夜也不肯睡,帳房的燈比客舍亮得還久。
索爾忽然說:「你怕被記嗎?」
法奧想了想,說:「怕。」
索爾看著他。
「但我更怕一直不知道。」法奧把路線圖折起來,「我父親去了哪裡,他為什麼留下這把劍,為什麼顧家知道他,英雄殿又有什麼。我要是不走,這些東西就永遠隻在別人的嘴裡。」
索爾把身份牌握在手心裡,冇有再拋。
過了很久,他說:「我不喜歡他們寫我的籍貫。」
法奧看著他手裡的身份牌。銅邊被索爾握得發暗,拇指正壓在「待補」那兩個小字上。
索爾說:「我冇有。」
屋頂上風又吹過來,路線圖的紙角被吹得嘩嘩響。法奧伸手按住紙角,冇有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那先別讓它磨破皮。」
索爾低頭看了看身份牌,把繩結往腰側挪了半寸。
遠處的告示欄前麵還有人圍著。有個落選的少年站在榜下不肯走,被同伴拉了好幾次,最後蹲在地上哭了起來。哭聲傳不到屋頂上,隻能看見肩膀一抽一抽地動。索爾看了一會兒,把目光移開了。
法奧也不再說話了。他把路線圖壓在膝蓋上,看著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著。金沙驛的燈和顧家莊的燈不一樣,顧家莊的燈照得人無處藏身,金沙驛的燈則照著帳冊、車馬、名單和路引。都亮,也都冷。
身份牌在索爾腰間輕輕碰了一下。
法奧聽見了,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