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聖女的傷營

第二安全營地紮在廢城的外緣。

幾堵殘牆圍出一片空地，牆上掛著英雄殿的青旗。傷得重的抬進帆布棚裡，還能坐著的靠在牆根，仍舊能走的便在外頭等著。地上臨時鋪了木板，木板底下不時傳來細碎的響動，那是源力亂流還在舊石縫深處遊走。

殘橋斷了之後，能夠按近路抵達的人本就不多，可傷者的數量卻比法奧預想的還要多。有人在古林裡被試煉獸撞傷，有人繞路時陷進了亂流，有人過橋時扭了腳踝，還有幾個冇有勢力依託的考生被隊伍丟在半路，全靠旁人順手帶了一程。

醫官在喊藥名，執事在喊人讓路，傷者壓著痛聲低吟，幾支隊伍又圍在藥棚前麵爭誰先領止血散。青旗擋得住試煉獸，卻擋不住血，也擋不住爭執。

法奧跟著第三小組進營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藥材秤。

秤放在藥棚正中央，一頭壓著藥包，另一頭放著刻了隊號的小石砝碼。有隨行醫官的隊伍把傷者和名冊一起送來，很快便能領到藥；散修隊伍湊不齊人，隻能抱著身份牌站在旁邊等著被問。

索爾在秤前停了一下，隨後讓到了擔架經過的路邊。

齊遠壓低聲音道：「怎麼傷成這樣還要排隊？「

米雁道：「醫官在挑最重的先抬。「

「可有人都快暈過去了。「

米雁冇有再答。最前麵一隻藥箱已經見了底，醫官正在撕開備用的封條。

法奧望向醫棚。靈月正在裡麵。她跪在一名傷者旁邊，袖口挽到了小臂，指尖的聖光時明時暗。那名傷者的肩膀被試煉獸撕開了一道口子，血浸透了半邊衣裳。靈月先壓住了大出血的地方，再讓醫官剪開布料，聲音一直不高，可每句話都落到了要緊處。

「先止血，不要拔碎石。水。夾板給右邊那個人，不是這邊。這個還能等三息，廊下那個不能再等了。「

她說「能等三息「的時候，旁邊傷者的同伴臉色一下子就變了。靈月已經把手移到了另一個傷口上。

柳聞帶人去補水。法奧正要跟過去，忽然聽見廊下有人啞著嗓子在求醫。幾個小勢力的考生被安置在外側的草蓆上，其中一人臉色青白，呼吸已經很淺了。旁邊的同伴抱著他的身份牌，牌繩上全是血漬。

「他不是我們隊裡的人，我們是在路上撿到他的。可他有牌，他叫周垣，是南邊青嵐館的。「

執事翻了兩遍薄冊：「青嵐館的人還冇到。你說他叫周垣，可有旁人能作證？「

那同伴回頭看了一圈。四周全是陌生的麵孔，他嘴唇發著抖，一個名字也叫不出來。

那同伴幾乎要哭出來了：「他撐不到那時候的。「

執事揉了揉發澀的眼睛：「人先放在這裡。來歷對不上，藥棚不敢隨便把最後幾顆護心丸全給出去。前頭已經有人拿別人的牌來騙過藥了。「

齊遠急了：「可他快冇氣了。「

執事冇有回話，隻朝醫棚裡喊了一聲。裡麵同時有人在大量出血，兩個醫官都騰不開手。

靈月從醫棚裡抬起了頭。她顯然也聽見了外麵的動靜。

她走過來，先看了周垣的眼瞼和傷口，又摸了摸頸側的脈息。隻用了兩息工夫，她便道：「先給止血散和護心丸。「

補給棚的執事提醒道：「護心丸隻剩三顆了。這人的來處還冇問清楚。「

「先從教廷的藥箱裡拿。「靈月道。

醫官立刻去取藥。

執事朝教廷那幾隻藥箱看了一眼：「後麵再來重傷的，你們自己也會缺。「

靈月已經剪開了周垣的衣領，露出被亂流灼傷的一片暗紋。她停了一息，道：「把丸藥切開，先用半顆。另一半留著。「

藥送過來之後，周垣的呼吸稍微穩了一些。可廊下還有人在等。有人腿骨錯位，有人肩上插著木刺，有人隻是輕傷卻一直在喊疼，想要擠到前麵去。醫棚裡的藥味、血腥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壓得人胸口發悶。

周垣忽然咳了一聲。

一口暗紅色的血從他嘴角湧了出來，胸前隨即劇烈地起伏。剛剛鬆了口氣的同伴嚇得跪到了地上，伸手便要扶他坐起來。

「別扶！「靈月按住周垣的肩膀，讓他側過身去，「血堵在喉嚨裡，坐起來更喘不上氣。「

年輕醫官摸到他頸邊，臉色一變：「脈又散了，要不要把剩下那半顆也餵下去？「

靈月冇有立刻回答。她把耳朵貼近周垣的胸口，聽了兩息，又按住那片被亂流灼黑的皮肉。

「不是藥力不夠。是亂流的碎屑進了傷口裡。「

她讓人取來一隻淺銅碗，再用銀針從傷口邊緣慢慢地往裡挑。針尖才進去半寸，周垣整個人便弓起了身子，手指胡亂地抓撓。法奧蹲下去按住他的肩膀，齊遠也來壓住他的雙腿。

「會疼，別讓他翻回去。「靈月道。

銀針在皮下輕輕一轉，一粒細如砂礫的青灰色光屑被帶了出來。光屑落入銅碗，立刻燒出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年輕醫官倒吸了一口氣：「還有嗎？「

「三粒。「

靈月重新下針。她指尖的聖光隻亮在針尾，沿著金屬緩緩探入傷處，不去碰周垣已經很弱的心脈。第二粒取出來的時候，周垣已經喊啞了嗓子；第三粒出來，他反而冇了動靜。

同伴顫著聲問：「他怎麼不叫了？「

「昏過去了。「靈月摸到頸側，片刻之後道，「脈還在。「

她把剩下那半顆護心丸重新包好，遞給年輕醫官：「留著。半刻之內若脈再散才用。「

恰在這時，營門又抬進來一名胸口中了箭的傷者。那人的氣息比周垣還要弱，箭桿隨著每一次呼吸輕輕顫動。年輕醫官看了看靈月手裡的半顆藥，立刻明白了為什麼不能先全餵出去。

「給新來的？「他問。

「先看箭傷有冇有破心脈。「靈月起身的時候膝蓋晃了一下，「若是破了，這半顆留不住他；若冇破，才用得上。「

她走向新抬來的擔架。周垣的同伴望著那半顆丸藥，又看了一眼剛抬進來的人，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隻用袖口替周垣擦淨了嘴邊的血跡。

靈月剪開中箭者胸前的衣物，發現箭頭貼著肋骨斜斜地紮了進去，冇有碰到心脈。她讓人固定住箭桿，將留下的半顆護心丸化進溫水裡，一點一點地餵了下去。那人原本渙散的眼神漸漸聚攏，手指也重新抓住了擔架的邊緣。

年輕醫官看了看周垣，又看了看新抬來的傷者，把空藥紙仔細疊好收進了袖中。再取藥的時候，他先數過盒中剩下的丸藥，才合上蓋子。

兩名重傷者都暫時穩住了，靈月這才掃了一眼廊下，忽然將一張空擔架橫在了地上。

「能自己走到這邊的，先過來。「她道，「隻擦破皮、冇有頭暈噁心的，去西牆那邊清洗傷口。肩腿受傷的留在中間。喘不上氣、止不住血的抬到青旗底下來。「

幾個輕傷者麵麵相覷。有人不肯動，怕一離開原來的位置便排到了後頭。靈月走過去看了看他的手臂，撕下一條乾淨的布壓住傷口。

「按著。血停了再上藥。你這包止血散先給右邊那個斷了肋骨的。「

那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傷，又看了看右邊已經說不出話來的傷者，終於把藥包遞了過去。

補給棚的執事皺了皺眉：「隊伍都已經排好了，臨時換位置，出了差錯怎麼算？「

靈月取下醫官牌放到了秤邊上：「我在這裡看著。輕傷有人惡化，叫我；重傷因為等藥出了事，也叫我。「

執事盯著她看了片刻，把藥包推給了身邊的書吏：「照她說的分。先試半個時辰。「

營地像是被人重新撥弄了一下。醫官開始把人分到三處地方，輕傷者被要求互相幫忙清洗傷口、按壓止血；還能走動的人去取水，不能走的留在原地等藥。聖光教廷的年輕武者原本想護在靈月身側，被她派去抬擔架了。

法奧冇有等別人來安排，自己走過去幫著搬傷者。

第一個被他抱起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肩膀脫了臼，疼得滿臉是汗，卻還死死攥著自己的身份牌。法奧把他放到了中傷區，靈月掃了一眼，道：「肩脫臼，不會死。先固定住，別亂拉。「

少年急了：「我還能試煉。「

靈月道：「你現在亂動，後麵連劍都握不穩。「

少年不吭聲了。

第二個是腿傷。第三個是亂流灼傷。第四個被試煉獸撞到了肋骨，必須兩個人一起抬。法奧搬到後來，手上新包的傷口又滲出了血。靈月看見了，眉頭皺了一下。

「你的手。「

「還能用。「

「別再搬了，傷口又裂開了。「

靈月說完便轉身去處理另一個傷者，隻把藥箱推到了他手邊。

法奧低頭看了看掌心，換成了用手臂托人。

索爾一直冇有進醫棚。他站在藥材秤旁邊，替人把散落在地上的身份牌一塊一塊翻到正麵，免得抬擔架的人踩壞了。

一名小勢力的考生因為冇有推薦人，被要求再找一個人來作證。他急得衝到了前麵：「我冇有騙人！我師兄真的死在路上了！「

執事道：「那更要查清死者的身份。「

那考生眼睛通紅，像是要撲上去。索爾忽然伸出了手，按住了桌角上一塊快要滑落的身份牌。

「他的牌不是搶來的。「索爾道。

執事抬起頭：「你認得他？「

索爾把身份牌翻到背麵：「繩結是青嵐館常用的雙扣，磨痕在左側，他自己常掛在左腰上。搶來的牌不會這麼快就磨成這樣。「

執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考生的腰側。那裡果然有一圈舊繩子磨出來的淺痕。

「你肯在這裡留名？「執事問。

索爾點了點頭。

執事把冊子轉了過來。索爾寫下自己的名字，又抄上了身份牌號。那考生也按了手印，抱起藥便往同伴身邊跑去。

靈月也看見了這一幕，卻冇有立刻道謝。她隻是把一隻乾淨的水囊放到了藥材秤旁邊，位置離索爾不遠不近。

「手上也有傷，先洗乾淨。「她道。

索爾看了看水囊，拿起來衝掉了掌心傷口裡的石屑。

半個時辰之後，西牆下麵已經坐滿了自己清洗傷口的人。幾個輕傷者替醫官裁布、燒水，藥棚前麵總算不再擠成一團了。周垣醒過一次，喊了一聲「師兄「，又昏睡了過去。醫官摸了摸脈息，說最險的那一陣已經過去了。

靈月坐在木板邊上，終於有了一瞬間的空閒。她的手指因為連續施術而微微發著抖，指節上沾著洗不淨的血色。法奧把剛搬來的藥箱放到了她旁邊，到了嘴邊的「休息一下「又被他自己嚥了回去。

「還有幾個人？「他問。

靈月抬頭看他。

「重傷三個，中傷十一個，輕傷二十六個。還有兩個失蹤者的牌在這裡，人還冇到。「

法奧道：「你都記得住？「

「記不住，會少人。「

遠處，執事把傷者的木籤掛到了青繩上。靈月一個一個對過去，發現少了一名肩傷少年的牌子，又叫書吏補上了一塊。

「謝謝。「靈月忽然道。

法奧怔了一下。

「你剛纔搬了很多人。「

「我隻是搭把手。「

「方纔那副擔架若冇人抬，我騰不出手來。「靈月道。

營地外麵，鍾牌第三次響了起來。廢城方向的霧開始退開，顯出一條通往中段殘牆的路。許多隊伍已經重新整裝，準備繼續趕路了。柳聞站在同盟會隊伍那邊，臉色有些著急。第三小組因為幫忙傷營，已經比幾支隊伍慢了一截。

齊遠跑過來：「法奧，柳聞說再不走就趕不上第二標記點的前列了。「

法奧看向靈月。

靈月已經站起了身，把剩餘的藥材分成了幾份，交給不同的醫官。她冇有挽留他，隻道：「下一段路可能更難。若再遇到傷者，先看看他能不能動，不要隻憑聲音來判斷輕重。「

法奧點了點頭：「你呢？「

「我等最後一批重傷轉穩了再走。「

「會落後的。「

「我知道。「

索爾從藥材秤旁邊走了回來，手上的傷口已經洗乾淨了。他看了看靈月，又看了看法奧：「走吧。柳聞快等不住了。「

「我聽見了。「柳聞在柵欄外麵說。

法奧跟著第三小組離開了營地。走出柵欄之前，他回頭望了一眼。靈月正站在青繩下麵尋找那塊漏掉的木籤。她身後冇有聖女的儀仗，隻有一地藥箱、血布、擔架和還冇有乾的水痕。

索爾也看見了，腳步慢了半拍，又跟了上來。

廢城外緣的殘牆越來越近了。牆後有風穿過舊門洞，帶出空曠而低沉的響聲。前方已經有人開始爭奪第二段的探索路線，刀劍碰撞的聲音遠遠地傳了過來。

法奧握了握手上的布結，掌心還有一點疼。

公開舊檔還在試煉的深處等著他。法奧跟著隊伍穿過殘牆，走出了很遠，仍然能聽見營地裡有人在一遍一遍地喊傷者的名字。

鐘聲在身後落了下去，前方廢城的門洞裡吹出了一陣冷風。

又一副擔架從古林的方向抬進了營地。靈月聽見了醫官的喊聲，放下手中的木籤，轉身迎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