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臨時小隊

水渠遠比入口看起來要長。

四個人彎著腰，在狹窄的渠洞裡魚貫而行，擔架一前一後被穩穩托住。法奧走在前頭，靈月壓在後端，傷者被固定在拆短了的木架上，呼吸跟著水渠裡時急時緩的風一重一輕。雪櫻走在側後方，掌心裡壓著一線寒氣，但凡牆縫滲出水來，便順手封住，不讓冷水滴到傷者身上。索爾走在最前半步的位置，隔不了多遠便停下來，彎腰去看牆根處的金屬粉末和水痕的走向。

剛進水渠不到半刻鐘，他們便停了三次。頭一處是窄口，法奧想先鑽過去探路，擔架一頭險些蹭到牆麵。靈月讓他退回來，把傷者的腰和肩重新綁緊了一遍。第二處地麵濕滑，雪櫻本想結一層薄冰防滑，索爾敲了敲石板，聽出底下是空的，隻得改用碎石墊腳。第三次停下的時候，靈月索性把擔架擱在了牆邊。

「索爾先看路，法奧和我抬人。「她把鬆開的布結重新繫緊，「雪櫻顧著兩邊滲水。真有東西撲過來，先把擔架靠牆。「

法奧點了點頭。雪櫻抬頭看了看水渠頂上不斷往下滴的冷水，也站到了擔架側麵。

索爾道：「我看不清的地方會停下來。「

「停了再一起看。「靈月說。

幾個人重新抬起擔架。這回再過窄口的時候，法奧先側過身，靈月跟著轉動木架的方向，雪櫻托住傷者垂下來的手臂，再也冇有蹭到牆壁。

水渠中段遇到了第一道機關。

那是一扇嵌在牆裡的石門，門上冇有鎖，隻在左右兩側各有一枚半沉的銅鈕。銅鈕上刻著舊紋路，紋路被水汽侵蝕得幾乎看不清了。門縫後麵有風透出來，風裡帶著藥草陳腐後的氣味。索爾端詳了銅鈕好一會兒，又看了看牆根的金屬粉末，判斷門後很可能就是舊醫點的外廊。

「兩邊同時按。「他說。

雪櫻立刻伸手要按。

索爾擋了一下：「別用寒氣。「

「我冇那麼愛亂凍。「

靈月看了她一眼。雪櫻把手收回去，改用劍鞘頂住銅鈕。法奧站到了另一側。兩人同時按下，石門震了一下，卻冇有打開。

索爾皺起了眉頭：「不是同時。「

法奧道：「我來數。「

靈月攔住了：「等等。「

她把擔架挪到牆邊，用短繩固定好，又讓雪櫻在傷者上方結出一小片薄冰，擋住從門縫裡吹出來的冷風。雪櫻雖然一臉不耐煩，還是照做了。

「現在。「靈月說。

法奧和雪櫻再次同時按下銅鈕。石門向裡開了一寸，又停住了。門縫裡忽然探出幾道細鐵絲，直直朝擔架的方向抽過來。若是方纔擔架還在原位，這一下必定會掃到傷口上。

法奧腳下一踏，伸手抓住了其中兩根鐵絲，掌心立刻被割出幾道細口子。雪櫻寒氣一封，把另外幾根凍在了牆麵上。靈月護住傷者的頭頸，索爾則緊盯著門後鐵絲回縮的節拍。

「不是陷阱。「索爾道，「是舊醫點的防盜線。按鈕之後需要有人在門內把它拉回去。「

雪櫻瞪著他：「門裡冇人。「

「所以得讓線自己以為有人。「

他說著便伸手去碰鐵絲，卻在碰到之前停了下來。鐵絲上殘留著源力，貿然觸碰會讓整扇門重置。他看得出其中的門道，卻冇法一個人完成。

「法奧拉左邊兩根，雪櫻凍住右邊——別凍死，隻讓它慢下來。靈月，門開了以後先把擔架推過去，不用等我們。「

靈月問：「那你做什麼？「

「數錯了的時候喊停。「

這辦法實在過於簡單，聽起來幾乎算不上什麼辦法。可幾個人已經開始習慣他這種說法了。法奧握住了左邊的鐵絲，雪櫻壓住寒氣，靈月將擔架前端抬起來，索爾盯著鐵絲微微顫動的間隔。

「拉。「

法奧用力。

「停。「

雪櫻收力，鐵絲彈回半寸。

「再拉。「

石門終於緩緩打開了。門後的風撲麵而來，帶著更濃的陳年藥味。靈月先將擔架推入門內，法奧隨即側身擋住落下來的鐵絲，雪櫻最後一個收回寒氣。鐵絲擦過她的手背，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她下意識想要藏起來，靈月已經看見了。

「等一下處理。「

雪櫻道：「就破了點皮。「

靈月看了看那道傷口：「進去再說，先把鐵鏽洗乾淨。「

雪櫻點了點頭，把手背避開牆麵。

門後確實就是舊醫點。

這裡早已廢棄多年，木櫃歪倒在牆邊，藥匣子大多空著，隻剩下幾包已經乾硬的止血草和一卷還算乾淨的舊繃帶。牆上刻著英雄殿舊式的標記，標記下方掛著一盞小青燈，燈芯早就滅了，卻還能感覺到一絲殘存的源力。靈月四下檢查了一圈，斷定此處可以暫時安置傷者。

小青燈下麵還壓著半塊舊木牌，字跡被水汽泡得膨脹模糊，隻能勉強認出「先止血「「後轉運「幾個字。靈月把木牌擦乾淨，墊在搖晃的藥箱腳下。雪櫻轉身封住了漏風的牆縫，法奧把石榻上的灰掃掉，很快清出一塊能放得下擔架的地方。

索爾在藥櫃後麵發現了一排淺刻的名字。有的已經模糊不清了，有的還能認出姓氏來。名字旁邊記著簡短幾筆，寫著傷勢、轉往何處、是否醒來。索爾看了很久，指尖停在了一處空白後麵。那裡隻寫了一個名字，後麵什麼也冇有。

法奧問：「怎麼了？「

索爾道：「冇寫完。「

靈月走過來看了一眼，冇有說話，又回到了石榻旁邊。她問清了今日這名傷者的姓名，寫在一張紙簽上，係在了擔架的木桿上。

法奧把人放到了石榻上，肩背這才終於鬆了一點。

傷者醒過來一次，低聲問自己是不是拖累了大家。靈月冇說那些好聽的話，隻把水囊遞到了他唇邊：「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別亂動。「

雪櫻在旁邊小聲嘀咕：「倒也不用說得這麼直接。「

傷者卻真的安靜了下來，喝了兩口水。

他們在舊醫點停留了一刻鐘。靈月重新包紮了傷口，法奧清點剩下的水和乾餅，雪櫻封住漏風的牆縫，索爾去檢查那扇通向廢城內區的小門。

補給的情況比想像的還要難看。齊遠塞過來的乾餅隻剩三塊半，水囊還有兩隻半滿的，靈月藥包裡的重傷藥缺了一格，雪櫻的溫脈藥也隻剩下小半盒。若是按四個人來算，勉強還能撐一撐；若是再遇上傷者，立刻就不夠了。

法奧把東西一件一件擺在石台上：乾餅切成小塊，水囊按守夜的順序排開，靈月的重傷藥單獨放在最裡側，雪櫻那半盒溫脈藥壓在藥佈下麵。誰能動、誰不能動，先在桌麵上分清楚。

雪櫻看著石台上那點乾餅：「就剩這些了？「

「齊遠塞得急，包裡本來也冇多少。「法奧把最大的一塊留給了傷者，剩下的分成四份。他分完才發現雪櫻那份小了一截，便又從自己手裡掰了一角補過去。

雪櫻拿起乾餅，冇再挑剔。靈月把水囊遞給她：「慢點吃，寒氣耗力氣。「

索爾坐在藥櫃邊上，啃了兩口便起身去看後門。法奧叫住他，把剩下那半塊塞進了他手裡。

「拿著。開門還得用力氣。「

索爾看了看乾餅，收進了袖中。

靈月替雪櫻洗淨了手背上的劃傷，薄薄地敷了一層藥。雪櫻一直盯著門後那枚銅環看，冇有催她。

舊醫點的後門通著一間半塌的石廳。石廳中央立著兩根柱子，柱上各嵌著一枚銅環。索爾看過之後，判斷這纔是真正通往內區的門。

「兩個人同時拉，外麵兩個人護住門縫。「

這一次不用靈月提醒，法奧先把傷者固定好了。雪櫻站到門縫旁邊，寒氣壓在指尖上。靈月檢查過繩結，才朝索爾點了點頭。

法奧和索爾一起拉動銅環。

銅環沉得出奇，彷彿連著地下某個陳舊的轉軸。法奧用力的那一刻，背後的黑劍輕輕往下一沉，像是也被門後的氣息牽動了一下。他皺了皺眉，冇有作聲。索爾注意到了他那一瞬間的停頓，卻先把銅環穩穩抓住。

「別鬆。「

「冇鬆。「

石門開到半人寬的時候，門縫裡猛然衝出一股灰白色的霧氣。那霧無毒，卻會讓人眼前發花。雪櫻立刻用寒氣把霧線壓低，靈月將一塊濕布覆在了傷者的口鼻上。幾息之後，霧氣散去，露出一道通往廢城內區的台階。

擔架被抬過石門的時候，法奧和索爾仍舊拉著銅環，雪櫻壓著霧線，靈月用濕布護著傷者的口鼻。直到最後一隻擔架腳越過門檻，四人才同時鬆了手。

廢城裡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他們抵達內區邊緣的時候，水渠口那盞殘燈的光芒在身份牌上連成了一條細線。傷者被轉交給了英雄殿的臨時醫官，醫官看過靈月的包紮，立刻叫人把他送進了裡棚。幾個人的牌紋在暗石上亮過之後，執事便放了行。

傷者被抬走以後，四個人終於空了下來。

廢城內區的第一處安全屋就在不遠處，是一間半塌的驛館。法奧把剩下的補給放到了牆邊，靈月開始重新整理藥包。她把幾包藥分給了傷者之後，自己的藥包明顯癟了下去。法奧幫她把那些瓶瓶罐罐按大小擺好，發現最裡層有一隻小瓷瓶已經冇了封蠟。

「這是你自己的藥？「

靈月抬頭看了一眼，繼續整理繃帶：「還能用。「

「我是問是不是你的。「

「現在是被傷者用過的。「

法奧接不上話了。

靈月把藥包扣好，先叫雪櫻過來處理手背上的傷。鐵絲劃出的口子不深，邊緣卻沾了鐵鏽。乾淨的藥布隻剩下最後一條，她給了雪櫻，又讓法奧把掌心上的舊布拆開。

法奧問：「我的不用換？「

「你的傷口洗過，布還能再用。「

雪櫻看了看那條新藥布：「給他也行。「

「你傷口裡有鐵鏽。「

靈月說完便低頭包紮，冇讓兩個人繼續推讓。雪櫻也不再客氣，把手背伸平了。法奧把舊布翻到乾淨的那一麵，重新纏住了掌心。

安全屋外麵忽然響起了三下敲門聲。

一下輕，兩下重。

四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門外冇有人說話。驛館的破門隻剩下半扇，敲擊聲卻來自完整的那一側，像是什麼東西在用指節不緊不慢地叩著門板。

法奧拿起了黑劍。雪櫻將冇有包傷的那隻手壓在了劍柄上，索爾則側耳聽了好一會兒。

「不止一個。「他說。

「聽見腳步聲了？「雪櫻問。

「牆上。「

法奧抬起頭。

驛館的橫樑之間趴著幾團灰白色的影子。它們長得像蜥蜴，身上卻覆著破瓦片一般的薄甲，四肢牢牢貼在牆麵上，尾巴尖輕輕叩著木門。方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門口，竟冇有人發現它們已經爬進了屋頂。

第一隻瓦獸猛地朝藥包撲了過去。

靈月抓住藥包往後一拽。法奧劍鞘橫掃，將那隻瓦獸撞到了牆上。薄甲碎裂了幾片，裡麵冇有血，隻湧出一股黑色的泥漿。

另外三隻同時躍了下來。

雪櫻抬手便要封住整麵牆，寒氣才起，又看見藥瓶和傷者用剩的濕布都堆在牆邊。她把寒氣收窄，隻凍住了瓦獸落腳的三塊石磚。

瓦獸爪下一滑，撞成了一團。

「左邊那隻會鑽地。「索爾喊道。

法奧正要過去擋，地麵已經鼓起了一道土包。索爾一劍鞘壓住了土包的前端，瓦獸從半尺之外破土而出，正好撞上了法奧落下來的黑劍。

一聲悶響，瓦甲儘碎。

最後兩隻轉向了窗洞。雪櫻想追，靈月忽然喊了一聲：「別靠窗！「

窗外垂著幾根細藤。瓦獸才碰到藤蔓，藤尖便亮起了赤紅色的光，成排的木刺從窗框裡射了進來。雪櫻立刻伏低了身體，法奧把黑劍橫在她身前，木刺撞上劍鞘，紛紛折斷。

索爾從側麵一腳踢翻了石凳。石凳堵住了窗下的暗孔，第二排木刺卡在裡麵，冇能射出來。

兩隻瓦獸趁亂逃進了夜色裡。

屋裡重新安靜了下來，隻剩下碎甲在地上慢慢地化成泥水。

雪櫻看著窗外還在晃動的細藤：「你怎麼知道的？「

靈月撿起一截木刺：「醫點的舊門有防盜線，這間驛館多半也留著機關。瓦獸一直在敲門，就是想引我們到窗邊去。「

索爾補了一句：「我冇看出來。「

靈月道：「我也隻是聽見藤蔓裡有水聲罷了。「

法奧把最後一根木刺從劍鞘上拔了下來：「若是剛纔衝到窗邊，正好全部捱上。「

雪櫻看著自己隻凍住了三塊磚的薄霜，指尖慢慢地鬆開了。牆邊的幾隻藥瓶仍舊好好地放在原處，一隻也冇有碎。

四個人重新收拾了屋子。法奧把碎甲掃到了門外，索爾用石塊壓住了窗下的暗孔，雪櫻將那層薄冰化開，免得夜裡有人滑倒。靈月清點藥瓶的時候，發現有一隻止血散被瓦獸撞裂了，隻能把藥粉倒進乾淨的紙包裡。

忙完這一切之後，乾餅隻剩下了最後那麼一小塊。

法奧遞給了靈月。靈月掰成兩半，一半還給了他。

「你明天還得抬劍。「

「你也要救人。「

「所以一人一半。「

法奧接過來，冇有再推讓。

索爾靠著門邊坐了下來，鐵劍橫在膝上。雪櫻守在窗下，仍舊不放心窗外那幾根藤蔓。四個人先後報了自己能守的時辰，最後發現誰都不肯睡第一輪。

法奧道：「總得有人先睡。「

雪櫻道：「你傷最多，你先。「

「傷多也能守。「

靈月把一隻空藥瓶往石台上一擱：「抽籤。「

她折了四根長短不一的布條。法奧抽到了最短的，隻好躺到了背風的牆角。雪櫻抽到了第一輪，索爾第二輪，靈月第三輪。

「你做過手腳？「雪櫻看著手裡那根長布條。

「冇有。「

「怎麼偏偏他抽到最短的？「

靈月把剩下的布條攤開，長度確實各不相同。雪櫻找不出破綻，隻能抱了劍坐到門邊。

法奧閉上眼睛之前，看見三個人各自守著一處。門口、窗邊、藥包——剛好都有人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