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火巷救人
外鎮有一條舊巷,名叫火巷。
這名字原本並不凶險。數十年前,巷中多住鑄鍋、燒瓦、煉礦粉的小匠,家家爐火不熄,夜裡遠望,如一線紅光伏在鎮南,故得此名。後來學院禁了明爐,匠戶漸散,火巷便冷清下來,隻剩幾間舊鋪、兩座倉房,以及不少租不起好屋子的貧寒人家。
學院學生平日不大去那裡。不是明令禁止,隻是嫌舊巷臟亂,又說那裡住的人口雜,常有來路不明的腳伕和礦粉販子借宿。可外鎮許多便宜吃食、舊書和雜貨,偏也藏在那幾條窄巷裡。
鎮上老人常說,火巷的牆都是被煙燻黑的。那裡白日裡也比別處暗些,衣裳晾在巷口,兩日才乾;小孩子從巷中跑出來,臉上常沾著灰,像剛從爐膛邊鑽過。
法奧入院第三日,正逢休沐半日。
他原想去外鎮書鋪尋些西路舊誌,看看父親殘圖上那些地名是否能對上。索爾卻在書舍門口等他,手裡拿著一卷剛抄完的院規。
法奧見他眼下有些青,忍不住道:「三遍院規抄到何時?」
索爾道:「子時。」
「嚴先生查了?」
「查了錯字。」
法奧笑道:「你還會寫錯?」
索爾認真道:「不會。是他說字太直,像劍譜,不像院規。」
法奧一時失笑。
兩人一道出學院南門。索爾話不多,法奧問一句,他便答一句。問到劍理時,他答得細;問到學院人情時,他便常常沉默。法奧也不逼他,隻將昨日自己練劍時不明白之處說出來。
行到半路,法奧問他:「你為何每日都去小校場?」
索爾道:「那裡安靜。」
法奧道:「書舍也安靜。」
索爾道:「書舍有人看我。」
法奧本想說演武場上看你的人更多,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索爾說的「看」,顯然不是眼睛落在身上這麼簡單。
索爾又道:「小校場牆高,外麵看不見。」
法奧便不再問了。
他們走到火巷口時,忽聽一聲悶響。
那聲音像有人在瓦缸裡點了一把雷火。緊接著,巷中衝出一股灰黑煙氣,夾著細碎火星,直撲街麵。路人驚叫後退,有人摔倒,有人丟了手中菜籃。
「走水了!」
「火巷走水了!」
喊聲一起,整條街頓時亂成一團。
法奧與索爾同時奔到巷口。隻見巷子狹窄,兩旁多是舊木樓,簷角幾乎相接。火從巷尾一間舊倉燒起,沿著曬衣竹竿和油布棚蔓延,眨眼已封住半條退路。煙氣低低壓下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一個婦人披頭散髮地撲到巷口,被人死死拉住。她哭喊道:「阿寧還在樓上!我兒子還在樓上!」
旁邊有人說,起火的是舊礦粉倉。倉主昨日才運來一批潮粉,本該封好,誰知午間有人偷火煮飯,火星順著破窗捲進去,先是悶響,後是明火。話未說完,巷尾又爆了一聲,眾人齊齊後退。
那婦人姓梁,平日在學院外賣漿洗衣裳,法奧入院那日還見過她在溪邊捶衣。她此時連鞋也跑掉一隻,手指死死扒著拉住她的人,指甲折斷也不知疼。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巷尾二樓一扇小窗後,有個七八歲孩子正趴在窗沿,哭得聲嘶力竭。窗下木梯已被燒斷,火苗順著牆板往上舔。
幾個學院學生也趕到巷口。有人抽劍想衝進去,可剛踏出兩步,熱浪便撲得他退了回來。
「水陣呢?」有人喊。
「去請教習了!」
「火太快,等不及!」
索爾冇有說話。
法奧隻見他把袖口撕下一截,在路旁水缸裡浸濕,往口鼻上一蒙,便衝進巷中。
「索爾!」
法奧追出一步,熱煙撲麵,眼前立時一黑。他也取布浸水,卻被旁邊一個學生拉住:「別進去!那倉裡有礦粉,炸起來誰也活不了!」
法奧一把掙開,道:「那孩子呢?」
那學生張了張口,說不出話。
巷中火勢越發凶。索爾彎腰貼著牆根前行,避開上方滾落的火星。第一處塌下來的橫樑擋住路,他冇有繞,拔出舊劍,用劍鞘狠狠一擊。木樑本已燒酥,被這一擊打斷半截,火星四濺。
哭聲一會兒在左,一會兒又被火響蓋住。索爾腳下踩到一塊燒裂的瓦,身子一偏,肩頭撞在牆上。牆灰撲簌落下,露出裡麵已經發紅的木骨。若再遲片刻,整麵牆都要塌。
他進去之後才知,巷中比外麵看著更窄。兩側堆著舊木桶、破瓦片和冇來得及搬走的礦粉袋,熱煙貼著地麵滾動,幾乎冇有可站之處。索爾左手捂住口鼻,右手以劍鞘探路,每走三步便要停一停,聽二樓孩子的哭聲從哪邊來。
旁人隻看見他身影在煙裡一閃,便不見了。
法奧終於浸濕衣袖,衝入巷口數丈。煙氣刺喉,他隻來得及把一名被熏昏的老匠拖出來。再往裡,火牆已封住道路。
巷外眾人七手八腳接過老匠。有人喊:「出來了一個!」
可那婦人仍哭得幾乎昏厥:「阿寧!阿寧!」
二樓窗後的孩子已不再哭,隻剩小小身影伏在窗邊。
索爾到了樓下。
他把舊劍插入牆縫,借力向上一攀。掌心按到焦木時,皮肉立刻燙得一縮。他冇有鬆手,隻把牙關咬住。
二樓小窗後,阿寧已被煙燻得冇了力氣,隻會小聲喚娘。索爾仰頭看見他的手從窗沿滑下去,便知再等半刻,這孩子便不是被燒死,也要被煙悶死。
樓梯已斷。他抬頭看了一眼,忽然縱身攀上旁邊半塌的木架。木架被火烤得發紅,手一按上去便是焦味。索爾像不知道疼,借力翻到二樓外簷,用舊劍鞘敲碎窗格,鑽了進去。
人群中爆出一聲驚呼。
法奧站在火牆外,手中黑劍微微發涼。那涼意來得不合時宜,彷彿巷中烈火與劍鞘深處的寒意彼此相觸。法奧握住劍柄,卻冇有拔。
片刻後,二樓窗中伸出一隻手。
索爾把孩子用濕被裹住,先從窗裡推出來。孩子伏在他背上,臉上全是菸灰。索爾沿外簷退回木架,卻在半途聽見一聲裂響。那木架撐不住兩人重量,驟然往下塌去。
巷外眾人齊聲驚呼。
索爾左手護住孩子,右手舊劍橫掃,劍鞘卡住半截窗梁。整個人在半空一頓,隨即借那一點力,翻身落到堆滿濕灰的牆角。
他落地時踉蹌了一步,仍把孩子抱在懷裡。
火勢卻在此時猛然倒卷。
倉中似有第二股礦粉被點著,一團藍白火焰從巷尾噴出。索爾背對火焰,猛地回身。法奧隔著煙火,隻看見他周身忽然浮起一層極淡的陰冷氣息。那氣息不像水,也不像冰,顏色淺黑,貼著地麵一散,竟把撲來的火舌壓退了半尺。
半尺不多。
卻足夠他抱著孩子衝出火巷。
索爾衝到巷口時,衣袖已燒破,髮梢捲曲,手背上起了大片燎泡。他把孩子交到那婦人懷裡,自己扶著牆,低低咳了一聲。
那婦人先是抱住孩子痛哭,隨即看見索爾身上尚未散儘的淺黑氣息,哭聲忽然一滯。
孩子醒過來,睜眼看見索爾,也像被什麼嚇住,猛地往母親懷裡縮。
「娘……」孩子哭道,「冷。」
明明四周熱浪未散,他卻說冷。
人群慢慢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很輕,卻像一圈看不見的牆,忽然在索爾身邊立了起來。
有人低聲道:「方纔那是什麼?」
「火怎麼會退?」
「不是水陣,教習還冇來。」
「我看見黑氣了。」
「他是不是……」
後半句話冇有說完。可冇說完的話,有時比說完更重。
索爾站在原地,似乎不知該把手放在哪裡。他手背還在流血,濕布早被火烤乾,貼在掌心。孩子母親抱著孩子後退,眼神裡有感激,也有害怕。兩樣東西混在一起,反倒比單純的惡意更傷人。
法奧走過去,抓住索爾手腕。
索爾下意識要抽回,道:「不用。」
法奧手裡的藥布被攥得皺起來。他看著索爾袖口滲出的血,又看向人群裡那幾張退後的臉,喉嚨裡像被菸灰颳了一下。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水聲蓋住。說完之後,他還把手往袖中收了收,像那點傷口若藏起來,旁人便不必再看。
法奧道:「你手在抖。」
索爾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手果然在抖。
法奧把他拉到水缸邊,舀起冷水衝去他手背灰燼,又從懷中取出昨日在青石集買的藥粉。藥粉本是陸岑半價賣給他的,如今倒正用上。
索爾道:「浪費。」
法奧道:「藥買來不是供著看的。」
索爾不說話了。
法奧替他包紮時,周圍議論仍未停。有個學院學生小聲道:「他那氣息不像正道劍氣。」
另一人道:「先前嚴先生便說他劍理來路不明。」
趙承也在人群裡。他看著索爾,臉色有些複雜,最後隻道:「救人歸救人,可該查還是要查。若學院不查,出了事誰擔?」
法奧手上動作一頓,忍不住道:「若他方纔不進去,誰來擔?」
這話一出,幾個百姓反倒看向法奧。有人低聲道:「小哥,你敢保他下次也隻是救人?」
孩子母親聽見這話,抱著孩子的手又緊了緊。法奧本想替索爾說話,卻發現自己這一句並冇有讓人靠近,倒讓人更想後退。
嚴先生終於帶著兩名教習趕到。水陣展開,清流沿巷道鋪開,將餘火一點點壓下。嚴先生先看了看孩子與傷者,又轉向索爾。
水陣一開,火巷裡白汽騰起,焦木味、藥味、煙味混在一起,嗆得人眼痠。教習們從巷裡又抬出兩個輕傷者,一個是先前被法奧拖出的老匠,另一個是躲在倉房後門的腳伕。若非索爾先壓住火勢,後門那片木板早已燒穿。
可眾人的目光並冇有在這些人身上停太久。抬出的腳伕還在咳,梁家孩子還在發抖,數十雙眼睛卻不由自主地落到索爾身上,落到那層尚未完全散去的陰冷氣息上。
「方纔是你入巷救人?」
索爾道:「是。」
「火退半尺,也是你做的?」
索爾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
嚴先生目光一沉。外院三年前有過一樁事故,一個學生救人時動了來路不明的劍氣,後來劍氣失控,反傷兩名同窗。那事壓在學院舊卷裡,鎮上知道的人不多,嚴先生卻親自抬過傷者。
趙承在旁道:「先生,大家都看見了。那氣息陰冷,絕非尋常劍氣。」
法奧抬頭看他。
趙承避開他的目光。
嚴先生道:「索爾,你隨我回院。救人要記,異氣也要記。」
索爾點頭。
他冇有辯解,也冇有看孩子母親,隻把包紮好的手收回袖中。臨走前,他望了一眼火巷。巷口黑煙漸散,二樓窗格燒得焦黑,孩子的哭聲也慢慢低下去。
那孩子終究活了。
可索爾臉上冇有喜色。
法奧跟上一步,道:「我也去。」
嚴先生道:「與你無關。」
法奧道:「我看見他救人。」
嚴先生道:「眾人也都看見了。」
法奧道:「先生方纔說救人也記,學生想同去作證。」
嚴先生看著他,道:「記錄之事,不勞你教。」
法奧還要說話,索爾卻輕輕搖了搖頭。
「不用。」索爾道。
這是他今日第二次說不用。第一次是說傷不用治,第二次是說話不用說。
法奧看著他。索爾說「不用」時,手還懸在半空,指尖被煙燻得發黑。法奧把藥包拆開,冇有再問第二遍。
索爾隨嚴先生往學院方向走去。圍觀的人群漸漸散開,火巷裡隻剩水汽與焦木味。孩子母親抱著孩子坐在牆邊,幾次看向索爾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有出聲。
法奧走到她身旁,將剩下的藥粉放在地上,道:「給孩子膝上也敷一點。」
婦人怔怔點頭。
法奧冇有等她道謝,轉身跟著學院眾人離去。
日色被煙燻得發黃。
他背後的黑劍安靜貼著脊背,不知為何,比平日更涼。
火巷口有人開始清點損失,一個鋪主先把帳本從灰裡扒出來,又回頭叫人搬水;賣餛飩的婦人端來一盆熱湯,嘴上說隻是給教習暖手,碗卻先遞到梁家孩子麵前。日子亂糟糟地往前擠,冇有等誰把是非說清。
前方索爾的背影不高,衣袖燒破,步子卻仍走得很穩。
法奧忽然加快腳步。
他不知道學院那本冊子會翻到哪一頁。
但帳房那盞燈還亮著,他想去看一眼。
走到學院南門時,索爾忽然停了一下。
法奧以為他要說什麼。可索爾隻是回頭望瞭望外鎮方向。火巷的煙還在升,灰色一縷一縷,散在黃昏天色裡。
「孩子活了。」索爾道。
法奧點頭。
索爾像是隻確認這一件事便夠了,轉身繼續往院內走去。法奧看著他的背影,原本準備好的幾句話,忽然一句也不想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