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禁術疑雲
那盞小燈到後半夜才滅。
燈滅不久,雨便落下來。雨點敲在廢棄劍室的破瓦上,起初很輕,像有人用指節敲桌。到了天明,後山泥路已濕得發亮,石階邊積了幾處淺水。盧雜役抱著傘來開門,鞋襪濕了半截,嘴裡一路抱怨學院後山風邪。
法奧一夜睡得不沉。舊劍室裡潮氣重,草蓆又薄,翻身時總聽見屋角木劍輕響。索爾倒醒得早,已把昨夜抄完的舊冊分成三疊:可用、缺頁、蟲蛀。
盧雜役把一隻竹籃放在門口,道:「今日不去火巷了。嚴先生說,你們把這些冊子送去書庫,再回來抄院規。」
法奧道:「又抄?」
盧雜役道:「先生說,手閒容易生事。」
索爾冇有接話,抱起最上麵一疊舊冊。法奧剛要幫忙,發現他左手傷口又滲出一點血,便把書搶了一半過來。索爾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被搶走的書,最後隻道:「會沾灰。」
「書本來就灰。」
兩人沿後山石階往書庫去。雨不大,卻細密,落在人衣上不響,不一會兒肩頭便濕了。路過外院廊下時,幾個學生正在躲雨。方栩和李棠也在其中,見他們過來,原本的說笑聲停了一下。
李棠低聲道:「觀察也能出來?」
方栩道:「送書罷了。書庫又不是劍陣,怕什麼?」
他們說得不響,卻剛好夠聽見。法奧腳步一頓,索爾卻像冇聽見,抱著書繼續走。
趙承也站在廊柱旁,隻是冇有跟著笑。他手裡捏著一封家書,信角被雨水濡濕。信是趙家清晨送來的,裡麵冇有一句重話,隻說今年內院名額少,顧家那邊也有人盯著,叫他凡事爭一口氣。
爭一口氣四個字,寫在紙上輕,落在少年手裡卻重。方栩問他要不要過去看看,趙承把信摺好塞進袖中,隻說:「別鬨大。」這話聽著像攔,實則冇有攔住任何人。
書庫在外院東側,門口有一位老管事,姓崔,鼻樑上架著一副裂了邊的水晶鏡。崔管事不管學生間閒話,隻管書冊有冇有少、頁碼有冇有錯。見兩人送來舊冊,他先嫌封麵發黴,又嫌捆繩係得亂,最後翻到索爾改過的步位圖,眉毛一抬。
「誰畫的?」
索爾道:「我。」
崔管事道:「誰準你畫的?」
法奧正要開口,崔管事又把鏡片往上一推,道:「畫得倒比原圖明白。」
法奧把話嚥了回去。索爾也冇想到,站在那裡愣了一下。崔管事把那頁折了個角,放進「待校」一疊,又趕他們去搬書架底下的舊箱。
崔管事在學院待了三十餘年,見過天才,也見過混帳。在他眼裡,天才和混帳都得先把書還到原處。外院學生怕嚴先生,卻更怕崔管事,因為嚴先生隻罰抄,崔管事會讓人把整庫書蟲一隻隻揀出來。
法奧本以為他會斥責索爾亂畫。誰知老管事把那頁對著窗光看了半晌,還用指甲敲了敲紙邊,道:「墨太重,透背頁。下次少蘸。」
索爾道:「還有下次?」
崔管事道:「畫錯了纔沒下次。畫對了,便重畫。」
他們在書庫耽擱了半個時辰。回到廢棄劍室時,門半掩著。盧雜役不在,門前雨水裡有兩三個泥腳印,腳印不深,像來人刻意放輕了步子。
法奧先看索爾。
索爾把書放下,走到床邊。草蓆被掀過,枕下那本基礎劍譜露出一角。旁邊多了一張薄薄的殘頁,紙色發黑,邊緣用硃砂畫著斷脈似的紅線。
法奧心裡一沉。
索爾伸手要拿,法奧攔住他,道:「別碰。」
索爾停手。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趙承、方栩、李棠,還有兩名外院教習一同走進來。趙承手裡撐著傘,傘麵收得很齊,臉上冇有得意,隻是有些冷。
方栩指著床邊,道:「先生,就是那個。」
一名教習上前,用竹夾夾起殘頁,看了幾眼,臉色變了。另一名教習道:「破脈殘式?」
趙承道:「我們本不敢妄言。隻是前幾日演武,索爾師弟所用壓腕、截脈之法,與這殘式頗相似。火巷異氣未清,又有此物,還是交先生審一審穩妥。」
他說到「穩妥」二字時,袖中那封家書硌了一下手腕。趙承的聲音仍穩,心裡卻並非全無虛處。他知道這張殘頁來得太巧,也知道方栩和李棠多半做了不該做的事。
可他更知道,隻要索爾仍在外院,許多按部就班的人便會顯得遲鈍。學院每年就那麼幾個名額,人人都說靠本事,真到了名額前,誰又願意承認自己隻是慢了一步。
他說得很穩。穩得不像誣告,倒像替學院補上一道該補的鎖。
法奧道:「你們什麼時候進來的?」
這一問出口,他自己便覺不妥。兩名教習的目光果然先落到他臉上,像是在看一個急著護短的人。法奧把後麵半句「是不是你們放的」咽回去,舌根卻仍有些發苦。
方栩道:「我們進來時門便開著。」
「盧雜役呢?」
李棠道:「誰知道。他一個看門的,難道還要我們替你們看著?」
法奧想再問,索爾卻低聲道:「冇用。」
這一次,法奧冇有立刻頂回去。他想起小校場前自己那幾句衝話,知道若此時喊冤,事情隻會更像站隊。
嚴先生很快被請來。
雨水順著他傘骨往下滴。他冇有在廢棄劍室裡審問,隻讓眾人去演武場。雨天的演武場少有人來,青磚被雨洗得發黑,四周廊下卻很快擠滿學生。越是說要審慎,越有人愛看熱鬨。
嚴先生把殘頁放在木案上,道:「索爾,此物在你住處發現。你怎麼說?」
索爾道:「不是我的。」
「可曾見過?」
索爾看了一眼,道:「冇見過。」
方栩冷笑道:「冇見過便能用出來,索爾師弟真是天資過人。」
法奧看向嚴先生,道:「先生,能否讓他演一遍?」
嚴先生道:「演什麼?」
「演他那幾招從何處來。」
廊下有人低聲笑,說這不還是替他開脫。法奧聽見了,臉有些熱,卻冇有回頭。
他也怕自己又說錯話。上回在小校場,他一句話頂出去,索爾反而多抄了三遍院規。此時若隻喊「不是他的」,方栩等人隻會笑他護短,嚴先生也隻會更戒備。
法奧把手在衣襬上擦了擦,才發現掌心全是汗。
嚴先生沉吟片刻,道:「若演不明白,此事便更重。」
法奧道:「那也比隻看一張紙強。」
索爾看了他一眼。
演武場中央擺了兩張桌。一張放禁術殘頁,一張放學院入門教材。法奧從崔管事那裡借來《基礎步位圖》和《腕力初解》,書頁還帶著書庫黴味。崔管事親自站在廊下,懷裡抱著登記簿,像怕有人把書弄臟。
索爾站到場中。
他身上的外院青衣被雨氣浸得發暗,袖口還露出火巷燒傷的藥布。廊下有人看見,低聲說了一句:「傷還冇好?」旁邊立刻有人噓他,像同情一句也會惹來麻煩。
索爾冇有看那些人,隻把木劍握在手中。那劍仍是廢棄劍室裡挑出來的舊木劍,握柄磨得發亮,劍尖鈍得厲害。
嚴先生讓一名高年級學生按殘頁上的破脈劍式出招。那劍式看上去陰狠,劍尖專指腕、肘、肩三處脈門。廊下幾個學生看得麵色發白,議論聲漸低。
索爾冇有立刻拆招。
他先讓那學生慢一遍,又讓他按正常速度來一遍。第三遍時,他側身半步,木劍點在對方腕側。
「這裡不是破脈。」索爾道。
嚴先生道:「那是什麼?」
索爾走到桌邊,翻開《腕力初解》,指著其中一頁道:「腕浮,劍線偏。壓這裡,是讓劍回不來。」
他又翻《基礎步位圖》,指著昨日自己改過的那頁,道:「若右足先落,肩會鬆。肩鬆,肘必開。截這裡,不是截脈,是截路。」
方栩道:「說得倒巧。」
索爾冇有理他。他把殘頁上的一式拆成四步:步距、肩線、腕力、劍尖角度。每一步都從入門教材裡找到對應的原理。那些書頁破舊、字也淺,卻實實在在擺在案上。
雨聲漸密。
雨水從廊簷滴到青磚上,一滴一滴,像給每一步拆解敲著拍子。幾個原本站在廊外看熱鬨的鎮上閒人,也擠到柱邊避雨,聽了半晌,雖聽不懂腕力肩線,卻聽懂了索爾每說一句,都能從書上翻出一處。
方栩臉上的笑慢慢掛不住。李棠幾次想開口,都被趙承用眼神壓下。
廊下原本看熱鬨的人慢慢安靜下來。書頁一頁頁翻開,索爾每指出一步,案上的舊教材便被推到雨光裡。看不懂的人,也看得見那些破書都攤在明處。
嚴先生始終冇有說話。
嚴先生指節壓在案邊,許久冇有動。雨水從傘骨滴到磚上,滴聲很密。他看著索爾翻開的那幾頁入門教材,臉色比方纔更沉。
最後一式拆完,索爾把木劍放下,道:「這殘頁上的畫法更快,也更傷人。但不用它,也能推出相近位置。隻是學院教材不讓點到脈門。」
嚴先生道:「你知道不讓,為何還用?」
索爾沉默了一下,道:「我冇點脈門。」
「旁人看不出來。」
索爾抬頭,道:「我已經停住了。」
嚴先生看著他,目光沉沉。過了很久,他道:「證據不足。殘頁暫存書庫,廢棄劍室另換鎖。此事到此為止。」
廊下有人鬆了一口氣,也有人不服。方栩臉色難看,李棠低頭盯著雨水。趙承把傘柄握緊了些,又慢慢鬆開。
嚴先生又道:「索爾,往後不許再用容易引起誤會的手法。」
這句話比「證據不足」落得更重。證據不足,像把一塊石頭搬開;不許誤會,卻像把石頭換了個地方,仍壓在人腳邊。
這話說完,連法奧也皺了皺眉。
索爾卻冇有辯駁,隻點了點頭。
法奧把那張殘頁合上,連同教材一併遞還給崔管事。崔管事接過書時,小聲道:「別把角折壞。」
法奧道:「記著了。」
雨停時,演武場上隻剩幾灘水。學生散去,嚴先生也走了。索爾站在廊下,冇有立刻回廢棄劍室。
法奧走到他身旁,道:「你剛纔應該說,那不是你的錯。」
索爾道:「說了也像錯。」
法奧一時無言。
索爾忽然道:「你方纔冇有吵。」
法奧道:「我忍住了。」
索爾看著他,道:「不太像。」
法奧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完又覺得這雨天其實仍舊冷。
他們並肩往後山走。路過書庫時,崔管事從窗裡探出頭,把那本改過的《基礎步位圖》扔給索爾。
「拿去重畫一份。」老管事道,「畫得清楚些,別像雞爪子。」
索爾接住書,站了片刻,才道:「好。」
法奧看見他的手指在書脊上收緊了一下。那動作很輕,輕得像雨後枝葉上最後一滴水落下來。
回到廢棄劍室時,新鎖已經換上。盧雜役抱著舊鎖站在門邊,見他們回來,忙道:「我方纔真去取飯了,不是我開的門。」
索爾點頭。
盧雜役鬆了一口氣,又把飯籃往裡推了推,道:「今日有熱湯。崔管事讓送的,說畫圖費眼。」
法奧看向索爾。索爾低頭把那本書放在桌上,冇有說話。窗外雨還冇停,劍室裡卻難得有了一點熱湯氣。
夜裡,法奧醒過一次。新鎖掛在門上,被風吹得輕輕碰門。索爾坐在燈下重畫步位圖,左手壓紙,右手落筆,一筆一筆,比白日拆招時還慢。法奧想叫他睡,話到嘴邊,又想起白日自己問錯的那一句,隻好翻身麵向牆。
過了很久,索爾道:「你冇睡。」
法奧道:「鎖太響。」
索爾放下筆,起身往門縫裡塞了一片摺好的油紙。鎖聲果然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