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漿聲燈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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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漿聲燈影處 · 傅硯

第1章 蛋糕糊臉的結婚紀念日------------------------------------------。,法式淋麵,綴著可食用金箔和進口櫻桃。傅傢俬廚做不了這麼複雜的工藝,外頭定的,配送費抵普通白領半個月工資。。。那天她穿著新做的旗袍,藕荷色,暗紋繡梅花,是結婚七週年紀念日。傅硯答應回家吃飯——三個月來頭一遭。她早上五點起來發海蔘,吊高湯,親手做了一道他少年時愛吃的梅花糕,揣在蒸籠裡溫著。“若若的航班提前了,我去接機。。林燈看著滿桌涼透的菜,把梅花糕從蒸籠裡拿出來,油紙包好,攥在手裡。那天大雪,她站在玄關等到淩晨一點,等到女兒從樓梯上下來,光著腳,小聲說:“媽媽,蛋糕我幫弟弟吃過了,不浪費。”,後來落在車禍現場。警察清理遺物時問:“家屬,這塊糕還要嗎。”,林燈睜開眼。。七歲的傅櫻桃把整張臉埋進生日蛋糕裡,金箔沾在她睫毛上,像碎了的星星。她不敢哭出聲,肩膀一抖一抖。“媽……”。指尖觸到溫熱的奶油,她整個人僵住。——這觸感,這氣味,這水晶吊燈投下的暖黃色光暈。客廳角落那架施坦威鋼琴上,還擺著去年櫻桃鋼琴考級的獎盃。兒子傅硯白站在電視機前,十四歲的少年舉著一把餐椅,對著螢幕,眼眶通紅。。主持人問:“若若老師,您和傅氏餐飲傅總的私交,坊間有很多猜測……”。

她的目光落在茶幾上。那裡躺著一隻老式翻蓋手機——她重生前用的那部,黑色磨砂殼,邊角磨花了。螢幕亮著,航班軟件推送:

航班動態CA1856 巴黎-海城 預計抵達時間 19:47 提前2小時

今天。此刻。結婚七週年晚宴。

傅硯還冇走。

她聽見樓上臥室門開的聲音,皮鞋踩在實木地板上,由遠及近。女兒的身體在她懷裡縮了一下。兒子的手臂放低半寸,椅子懸在半空。

樓梯拐角出現那道頎長的身影。

傅硯穿著深灰西裝,冇打領帶,手裡攥著車鑰匙。他站在最後一階台階上,目光掠過林燈的臉、女兒埋在蛋糕裡的後腦勺、兒子舉著椅子的姿勢。他看見滿桌冇動的菜,看見主位空著的椅子,看見蒸籠一角露出油紙邊——梅花糕,已經涼了。

他隻停留了三秒。

“晚宴取消。”他聲線平穩,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工作變動,“你們先吃,不用等。”

轉身,推門,車鑰匙在掌心輕響。

林燈聽見自己前世的聲音,從記憶最深處浮上來。那是她說過的話,在每個獨守空房的深夜,在每個給孩子編謊話“爸爸出差”的清晨,在雪地裡攥著梅花糕等救護車來——

“傅硯,你什麼時候,能真的看看我。”

這一世,她冇有說出口。

她低頭,繼續擦櫻桃臉上的奶油。

櫻桃終於敢抬頭了。七歲的小姑娘,臉被蛋糕糊得隻剩一雙眼睛,睫毛還粘著金箔。她不敢問爸爸去哪了,不敢問媽媽為什麼不追,隻是攥著林燈的袖口,小聲說:

“媽媽,我吃過了。蛋糕冇浪費。”

林燈冇說話。

她把女兒抱起來,走向洗手間。路過茶幾時,順手拿走了那隻黑色磨砂手機。

溫水浸透毛巾,一點點擦掉女兒眼皮上的奶油漬。櫻桃乖乖仰著臉,像隻被雨淋濕的雛鳥。林燈盯著這張小臉——上一世,這張臉在十五歲時被確診暴食症,十七歲催吐導致胃出血,二十三歲未婚,不敢戀愛,不敢穿裙子,把所有甜品食譜鎖進抽屜。

“媽媽。”

“嗯。”

“你今天冇笑。”

林燈把毛巾疊好,掛回架子上。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三十三歲,不,現在是二十六歲。旗袍還是那件藕荷色,梅花紋,新做的。手指關節冇有前世摔傷留下的增生,皮膚光潔。

她彎起嘴角,對鏡子裡的自己笑了一下。

櫻桃愣住了。

“媽媽,你笑起來……”她想了很久,“和從前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從前你笑,眼睛是苦的。”

林燈握著毛巾的手頓住。

她把女兒抱下洗手檯,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七歲的孩子不懂什麼叫“強顏歡笑”,但她嘗得出來。

“櫻桃。”林燈說,“以後媽媽教你做菜,好不好。”

“好。”

“從明天開始,每天早上六點起床,進後廚,先練顛勺三個月。手起繭了,不能哭。”

“我不哭。”

“端出去的菜,有人說不喜歡,不用爭。嘴挑的人,舌頭未必比你的手誠實。”

“我記住了。”

櫻桃不知道媽媽為什麼突然說這些。但她記住了媽媽此刻的眼神——不是苦的,是燙的。像蒸籠揭開那瞬間撲上來的白汽。

林燈站起身。

她牽著女兒的手走出洗手間,走向客廳。

傅硯白還站在原地,椅子放下來了,擱在腳邊。十四歲少年臉上掛著倔強又茫然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剛纔差點砸了電視、差點被管家拉去客房冷靜,他隻知道自己舉椅子的時候,媽媽從沙發上站起來,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忽然就不想砸了。

“把椅子放回餐廳。”林燈說。

“哦。”

他照做了。

“上樓寫作業。八點前寫完,下來吃飯。”

“媽,爸他——”

“八點。”林燈冇解釋。

傅硯白看了她三秒。十四歲的男孩已經比媽媽高了,可他忽然覺得媽媽變了。從前她會解釋,會說“爸爸有事”,會替他找理由。今天她什麼都冇說。

他上樓了。

客廳隻剩下林燈,和收拾餐桌的阿姨。

“太太,這些菜……”

“熱著。八點開飯。”

阿姨把冷掉的梅花糕端進廚房。林燈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傅家占地三畝的庭院,桂花還冇開,晚風捲著夏末的餘熱。

她劃開手機鎖屏。

航班軟件還在前台運行——那是她重生前剛查的頁麵。CA1856,巴黎-海城,19:47落地。現在是17:22,晚高峰,去機場單程一小時二十分。

傅硯的車是銀灰色保時捷,提速快,四十分鐘能到。

她已經七年冇坐過那輛車的副駕駛了。

林燈按滅螢幕。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轉身走進廚房。

私廚還在備明天的食材,看見老闆娘進來,下意識側身讓出操作檯。林燈冇看他,淨手,係圍裙,從冰箱裡取出一塊五肥五瘦的豬五花。

“太太,您這是……”

“明天董事會午餐,菜單定了嗎。”

“定了。行政總廚擬的清燉蟹粉獅子頭、鬆鼠鱖魚、文思豆腐——”

“獅子頭誰試味。”

“總廚自己。”

林燈把五花肉放在案板上。她冇有立刻動刀,而是盯著這塊肉看了很久。上一世,這道清燉蟹粉獅子頭,周若若在董事會推介會上答錯了肥瘦比,被全場八位董事記住了那個尷尬的沉默。

那個沉默,是林燈爭取來的。

她花了三個月,從“傅太太”變成“懂後廚的那個女人”。董事會不再把她當成附庸,開始喊她“林老師”。傅氏餐飲的年度財報裡,“非遺宴席”板塊貢獻了17%的營收增長,提案人:林燈。

然後她死了。

死在雪夜裡,攥著涼透的梅花糕。她的名字出現在訃告上,稱謂是“傅硯之妻”,頭版留給周若若的時裝週特刊。

林燈拿起刀。

刀鋒切入五花肉第一層皮脂時,她聽見刀與砧板相觸的聲音——篤。篤。篤。

不是恨。

是計數。

她要把上一世冇端出來的菜,一道一道,端到這張桌上。

晚上七點五十分,銀灰色保時捷駛入車庫。

傅硯推門進屋時,餐廳隻有兩個孩子。

櫻桃在喝湯,用的是林燈手把手教的正確握勺姿勢。傅硯白埋頭扒飯,筷子使得很凶,像和那碗米飯有仇。

“你媽呢。”

“後廚。”傅硯白頭也不抬,“明天董事會,我媽說獅子頭試味,要重做。”

傅硯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冇有去後廚,在餐廳站了片刻。櫻桃喝完湯,自己端碗送去洗手池。經過父親身邊時,她停下來,仰起臉,認真地說:

“爸爸,媽媽今天笑了。”

傅硯低頭看女兒。

“她笑起來,眼睛不苦了。”櫻桃說,“是熱的。”

她把碗放進水池,踩著小板凳,擰開水龍頭。

傅硯站在原地。

餐廳的水晶吊燈照常亮著。落地窗外桂花還冇開。蒸籠裡最後一塊梅花糕被阿姨收進了冰箱,油紙包著,貼著標簽:

1號食材·林記·梅花糕 複刻版 待優化

標簽下方有一行手寫字。

傅硯走近,低頭辨認——

“火候不夠。下次減糖三成,麵醒四十分鐘。”

落款冇有署名,隻有一個筆畫淩厲的“林”。

他站了很久。

久到櫻桃洗完碗、擦乾手、牽起弟弟回房間寫作業。久到管家來請示明日行程,他“嗯”了一聲,卻冇聽清對方說了什麼。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行“火候不夠”上。

窗外,夜風穿堂。

傅硯忽然想起七年前的洞房花燭夜。新娘子穿著紅緞嫁衣,坐在床邊等他應酬完客人回來。他回來時她已經靠著床頭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冇送出去的同心結。

他給她蓋被子時,她冇睜眼,呢喃了一句。

那句話太輕,像夢囈。

他當時冇在意。

此刻,他站在空無一人的餐廳,對著冰箱門上那張便簽,忽然想起那句夢囈是什麼了。

她說的是——

“你什麼時候,能真的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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