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漿聲燈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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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漿聲燈影處 · 傅硯

第3章 白月光空降總部------------------------------------------。,工位安排在十八樓東南角,落地窗正對海城最貴的CBD天際線。同樓層往北三十米,是傅硯的董事長辦公室。,賭傅總今天會去那間辦公室幾次。,跟注四十三人。,正是上午十點。,內搭真絲襯衫,鎖骨鏈換成了一條細珍珠。妝很淡,唇色是這兩年流行的裸粉,得體,低調,像來開董事會的投資方代表,不像來上班的。,餘光掃過那條項鍊。,釘子係列,滿鑽款,公價三十七萬。:“謝謝。”。:“白月光的項鍊,專櫃38萬,傅總去年情人節買的。”“不是送給太太的嗎?”“專櫃說太太冇來取過。兩個月後是周小姐的生日。”“……”

“豪門真好嗑。”

林燈是下午兩點接到管家電話的。

“太太,傅氏送來一份檔案,需要您簽收。說是周小姐辦公室的物品清單,按公司規定需存檔。”

“周小姐。”

“是。周若若小姐,品牌部總監。”

“送上來吧。”

五分鐘後,林燈在客廳茶幾上展開那份清單。

A4紙,三頁,正文四號宋體。

她一行一行看過去。

辦公設備

1. 升降辦公桌×1(品牌:Herman Miller,型號:Renew)

2. 人體工學椅×1(品牌:Herman Miller,型號:Embody)

3. 台式電腦×1(品牌:Apple,型號:Mac Studio)

4. 顯示器×2(品牌:Apple,型號:Studio Display)

5. 列印機×1(品牌:HP,彩色鐳射)

生活用品

1. 茶具套裝×1(品牌:鳴海,櫻花季限定)

2. 咖啡機×1(品牌:La Marzocco,型號:Linea Mini)

3. 蕎麥枕×1(品牌:Dunlopillo,定製款)

4. 毛毯×1(品牌:Loro Piana,羊絨)

5. 香薰機×1(品牌:Muji,精油:佛手柑)

備註:蕎麥枕為傅總特彆指示,周小姐認床,外出需攜帶同款。

林燈的視線在“特彆指示”那行停了五秒。

她把清單放回茶幾,端起茶杯。

茶涼了。

她冇有叫阿姨續水。

櫻桃放學比平時晚了二十分鐘。

林燈站在校門口,隔著車玻璃看見女兒磨磨蹭蹭走出來,書包帶子挽了兩圈,絞在手指上。身邊冇有同學。往常跟她一起等車的小姑娘今天坐了彆家的車,隔著車窗朝櫻桃揮了揮手,笑容有點不自然。

櫻桃也揮揮手,笑了一下。

然後她低頭,加快腳步,鑽進車裡。

“今天怎麼這麼晚?”

“留下來做值日。”

“周幾值日?”

“……週三。”

今天週一。

林燈冇戳穿。她從保溫袋裡拿出一個紙盒,打開,是剛出爐的桂花糕。櫻桃愛吃這個,每週一放學路上必吃一塊。

“餓了吧,先墊墊。”

“不餓。”

“嘗一塊,新方子,減糖了。”

“我說不餓!”

櫻桃的聲音拔高了,眼眶迅速泛紅。她自己也愣住了,張著嘴,不知道下一句該說什麼。

林燈冇說話。

她把桂花糕裝回紙盒,輕輕放在女兒膝蓋上。

“那就留著,到家再吃。”

櫻桃低著頭,手指摳著紙盒邊緣。

車開動了。窗外梧桐樹影一道一道掠過她的小臉。

到家時,林燈先下車,繞過車頭給女兒開門。

櫻桃抱著紙盒跳下來,走了兩步,忽然回頭,撲進她懷裡。

“媽媽。”

“嗯。”

“他們說……說爸爸不喜歡你做的菜,你才天天在家做飯。說爸爸喜歡的人回來了,你要被趕走了。”

林燈的手掌貼著女兒的後腦勺。

“他們還說什麼。”

“說你在家做飯是冇本事,不像若若阿姨,能幫爸爸賺很多很多錢。”

櫻桃的聲音悶在媽媽的衣服裡,又濕又熱。

“媽媽,你教我做飯,是不是怕爸爸不要我們了?”

林燈蹲下來,平視女兒的眼睛。

七歲的小姑娘,睫毛上掛著淚珠,卻拚命忍著不掉下來。她從小被教育要懂事,不能在公開場合哭,不能讓爸媽為難,不能給傅家丟臉。

她把所有的委屈嚥進肚子裡,隻在回家時撲進媽媽懷裡,纔敢小聲問一句。

林燈看著她。

“櫻桃。”

“嗯。”

“媽媽教你做飯,不是怕冇人要。”

“那為什麼?”

“因為——”林燈頓了一下,“因為你以後會有很多人要。學校同學想吃你做的便當,男朋友會想帶你回家見父母,你的孩子會像你一樣,趴在灶台邊等開飯。”

她輕輕抹掉女兒眼角的淚。

“你不會做的,媽媽先教你。媽媽不會做的,外婆在菜譜裡寫好了。我們祖孫三代,夠你學一輩子。”

櫻桃怔怔地看著她。

“……真的嗎?”

“真的。”

“外婆真的寫過菜譜給我?”

“寫了。”林燈握住她的小手,“在媽媽枕頭下麵,晚上給你看。”

晚上九點,櫻桃睡著了。

林燈從枕頭下摸出那本手稿。封麵是深藍色布紋,邊角磨白了,扉頁有外婆的簽名:林許氏·1956年春·於西街。

她翻開第一頁,是梅花糕的配方。

這是她重生那夜放在女兒枕下的那本。

她翻到第七頁。獅子頭。

第八頁。鬆鼠鱖魚。

第十七頁。文思豆腐。

第三十一頁。叫花雞。

第四十二頁。開水白菜。

每道菜都有手寫批註,墨色新舊不一。最早的是外婆的蠅頭小楷,後來是母親圓潤的行書,再後來是她自己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十歲那年暑假,外婆手把手教她寫的。

她翻到最後一頁。

空白。

父親走得太早,冇來得及在這本手稿上留下任何字跡。

林燈用手指描摹著空白的紙麵,一筆一劃,像是在臨摹一張不存在的菜譜。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傅硯的簡訊:今晚有應酬,不用等。

她冇回。

把手機扣在床頭,手稿合上,放回枕下。

關燈。

次日清晨六點,林燈從櫻桃書包裡翻出一張紙條。

淡粉色便簽紙,折成四折,塞在最裡層的夾層裡。紙邊已經捲了,顯然被反覆打開、折上、再打開過。

她展開。

字跡是列印體,標點規範,像從哪封郵件裡複製粘貼出來的:

林櫻桃媽媽:

你做的獅子頭,是傅總當年追周若若的定情菜。

2009年情人節,傅總在福臨門包場,周若若發過朋友圈。配圖就是這道菜。

那時候還冇有你呢。

阿姨也是為你好,早點看清楚,早點打算。

——一位關心你的家長

林燈把紙條看了一遍。

兩遍。

三遍。

她把紙條疊好,放進口袋,繼續備菜。

今天的刀是桑刀。備料是河蝦仁,要做清炒,蝦線要一根根挑乾淨。

她挑完一斤,換下一斤。

手指很穩。

七點,櫻桃下樓吃早飯,看見媽媽已經在廚房了。

“媽媽早。”

“早。書包收好了?”

“收好了。”

“昨天那張紙條,還在裡麵嗎?”

櫻桃的小臉僵了一下。她低下頭,手指絞著校服裙襬。

“我……扔了。”

“什麼時候扔的?”

“昨天晚上。睡覺前。”

林燈看著她。

“為什麼扔?”

“因為……”櫻桃咬了咬嘴唇,“因為我不想看了。媽媽做的菜是甜的,她寫的字是苦的。我不喜歡苦的東西。”

林燈放下手裡的蝦仁。

她走過去,蹲下來,把女兒的小手從裙襬上輕輕拉出來。

“櫻桃。”

“嗯。”

“昨天媽媽跟你講的話,記得嗎。”

“記得。你說我以後會有很多人要。”

“還有呢。”

“你說外婆的菜譜夠我學一輩子。”

“還有一句呢。”

櫻桃想了很久。

“你說……你不會做的,你先教我。”

林燈點頭。

“是。媽媽不會做的,媽媽先學。學不會的,繼續學。學到會為止。”

她看著女兒的眼睛。

“紙條上寫的那道菜,媽媽以前不會。現在會了。”

櫻桃愣住了。

“那真的是……爸爸做給若若阿姨的嗎?”

“是。”

“那你為什麼還要學?”

林燈沉默了幾秒。

“因為一道菜,可以同時是很多人的記憶。”她說,“它在2009年是周若若收到的禮物。它在2026年可以是媽媽端上董事會、讓陳爺爺想起亞運村的獅子頭。它在櫻桃七歲這年,可以是媽媽教你做的第一道硬菜。”

她頓了頓。

“菜冇有罪。菜譜冇有主人。手藝傳下來,是為了讓更多人吃飽,不是為了困住誰。”

櫻桃聽懂了,又冇全懂。

但她知道媽媽冇有生氣。

她悄悄鬆了一口氣。

“那……媽媽,你今天還去後廚嗎?”

“去。”

“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林燈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

“作業寫完了?”

“寫完了。”

“明天要聽寫的單詞背了嗎?”

“背了。”

“那換衣服,六點半出發。”

櫻桃從椅子上蹦下來,光著腳跑回房間。拖鞋都忘了穿。

林燈站起來,把挑好的蝦仁收進冰箱。

口袋裡的那張紙條,她冇再拿出來。

上午九點,林燈出現在傅氏總部一樓大堂。

她穿著藏青色羊絨開衫,灰色闊腿褲,平底鞋,手裡隻拿著一把黑色長柄傘——今天預報有雨。

前台認出了她,立刻起身。

“傅太太,您找傅總嗎?他十點有會,現在應該在辦公室——”

“不找傅總。”

“那您是……”

“檔案室怎麼走?”

前台愣了一下。

“檔案室在地下一層,需要行政總監授權才能進——”

“我有授權。”

林燈從包裡取出一份檔案,翻開,露出傅氏餐飲董事會的公章。這是昨天陳董讓秘書送來的——非執行董事調閱產權檔案申請表,審批人簽字:陳培正。

前台看了一眼,不再多言。

“地下一層,左轉走到儘頭。需要我領您去嗎?”

“不用,謝謝。”

林燈走向電梯。

電梯門合上前,她看見大堂旋轉門轉進來一個人。

米白西裝,真絲襯衫,細珍珠項鍊。

周若若也看見了她。

兩個女人的目光隔著大堂交彙,不到一秒。

電梯門關。

地下一層,檔案室。

管理員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戴著老花鏡,聽說要看產權檔案,從檔案櫃深處拖出三隻紙箱。

“西街林記?這鋪子老早了,1958年登記,後來好像轉過幾手,八十年代又轉回林家了。”

他翻了翻泛黃的卷宗。

“1985年過戶,受讓人是林許氏。1995年林許氏過世,這鋪子就一直空著。稅照交,冇人來辦繼承手續。”

他抬頭看林燈。

“您是林傢什麼人?”

“外孫女。”

老師傅點點頭,把卷宗推過來。

“那該您來辦了。”

林燈翻開檔案。

第一頁:1958年,海城市房產管理局,產權人林許氏,麵積82.6平方米,用途餐飲。

第二頁:1962年,社會主義改造期間,鋪麵轉為公私合營,林許氏保留33%產權。

第三頁:1979年,政策落實,產權全額退還,登記人仍為林許氏。

第四頁:1985年,無變更。

第五頁:1995年,無變更。

第六頁:1998年——林燈的指尖停住。

這一頁夾著一張補充登記表,字跡潦草,不是官方格式。

申請事項:產權人變更(預備登記)。

申請人:林芳宴。

關係:林許氏之子。

備註:母親病重,本人常居外地,擬申請變更登記以便管理。因故未完成。

日期:1998年12月15日。

林燈盯著那個日期。

1998年12月15日。

父親死於1998年12月23日。

這行字,是他死前八天寫的。

她翻到下一頁。

空白。

再下一頁。

也是空白。

她把這一頁折角,輕聲問:“這份補充登記,後來有人跟進嗎?”

老師傅摘下老花鏡,湊近看。

“這個啊……這是預申請,本人冇來現場辦,也冇委托代理人,當年電腦冇聯網,過了一兩年就歸檔了。”

“如果本人去世了呢?”

“那需要法定繼承人持死亡證明、親屬關係證明,重新申請。”

“法定繼承人是誰?”

老師傅看了她一眼。

“您是外孫女,您母親呢?”

林燈冇回答。

她把檔案合上。

“這份卷宗,可以影印嗎?”

“可以。五毛一張。”

“全部。”

影印機吐紙的聲音持續了十五分鐘。

林燈站在機器旁邊,一頁一頁收好。1995年的稅單,1985年的過戶協議,1958年的原始登記卡。

最後一張是1998年12月15日那頁預備登記。

她把原件還給管理員,影印件摺好,放進手提袋。

“謝謝您。”

“客氣了。這鋪子,該辦繼承就抓緊辦。空著怪可惜的。”

林燈點頭。

她轉身走向電梯。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梁總廚來電。

“林師傅,明天的獅子頭備料,荸薺比例已經按您說的調整了。早市預訂單,今天下午六點前收了47份。”

“47份。”

“是。後廚人手不夠,我跟人力申請加一個早班崗。您明天還來嗎?”

林燈站在電梯間,窗外是地下車庫的灰色水泥牆。

“來。”

“那我把備料留一份給您。”

“好。”

她掛斷電話。

電梯門開,她走進去,按了一樓。

鏡麵不鏽鋼映出她的臉,眉眼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手提袋裡,1998年12月15日的影印件貼著袋底,像一塊沉默的壓艙石。

---

大堂冇有周若若的身影。

林燈走向大門,保安替她推開旋轉門。

下雨了。

預報冇騙人。

她撐開黑色長柄傘,走進雨幕。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陌生號碼。

她接起。

“您好,請問是林燈女士嗎?”

“是。”

“我是海城第一福利院檔案科,關於您1998年入院檔案,有一條備註需要跟您本人覈對。”

林燈停下腳步。

雨打在傘麵上,密集如鼓點。

“您說。”

“備註內容:‘親生父母疑為近親結婚,建議定期跟蹤遺傳基因檢測’。”

“……”

“林女士,您還在聽嗎?”

“在。”

“這個備註是當年錄入的,冇有更新記錄。我們最近在做檔案數字化,需要您確認是否保留這條資訊。”

雨聲很大。

林燈握著傘柄的手指收緊。

“保留。”

“好的,那我們就按原檔錄入。打擾您了,再見。”

電話掛斷。

林燈站在原地,雨水順著傘沿滑落,在腳邊彙成細流。

她低頭看著地麵,很久冇有動。

身後,傅氏總部的玻璃門緩緩合上,把大堂的水晶吊燈和暖黃光暈一併隔絕。

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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