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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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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江月年 · 顧禦舟

第2章班師回朝------------------------------------------。,旌旗遮天,鐵甲如林。,清一色的黑甲黑馬,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纔有的漠然。,馬鞍上掛著敵人的旗幟作為戰利品,馬蹄踏在官道上,發出沉悶而整齊的轟鳴。,拱衛著帥旗。帥旗是一麵黑色的緞麵大旗,上書一個鬥大的“顧”字,金線繡邊,在風中獵獵作響。。,鬃毛如火焰,是西域進貢的汗血寶馬,出征的時候武帝親自賜給他的。這匹馬跟著他出生入死五年,身上也有幾道傷疤,但依然神駿非凡,四蹄踏在官道上,每一步都帶著一種睥睨天下的驕傲。,腰背挺得筆直。,胸前的護心鏡被擦得鋥亮,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頭盔上的紅纓在風中飄蕩,披風是黑色的,上麵繡著暗紋的猛虎,在他身後翻卷如雲。,鎧甲下麵隱隱透出草藥的氣味。但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病容——或者說,他把自己所有的虛弱和疲憊都藏在了那張麵無表情的臉後麵。。,你永遠不能露出疲態。你是他們的主心骨,你垮了,軍心就散了。,目光不時掃過顧禦舟的左肩,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將軍,您的傷……”“無礙。”顧禦舟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但語氣不容置疑。

玄甲閉上了嘴。

大軍又行進了半日,官道兩旁的景色漸漸從荒涼的曠野變成了有人煙的村落。田地裡有了耕作的農人,路邊有了擺攤的小販,遠處村莊的屋頂上飄起了炊煙。

京城越來越近了。

顧禦舟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記得上一世,就是在這段路上,他開始緊張。

不是戰前的緊張——那種緊張他太熟悉了,像是一根繃緊的弓弦,帶著一種冷冽的、充滿殺意的興奮。這種緊張不一樣,它像是一隻貓爪子在心口上撓,癢癢的、酥酥的,讓人坐立不安。

因為他馬上就要見到蘇婉兒了。

那時候他想:我打了勝仗,我立了大功,我要求娶她。她應該會高興吧?嫁給一個英雄,總比嫁給一個普通人強吧?

他甚至在腦子裡排練過無數次見到她時的場景——他應該說什麼?應該笑嗎?還是應該保持將軍的威嚴?他應該先開口,還是等她先說話?

他像個毛頭小子一樣,被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折磨了一路。

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他騎著馬,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地平線上已經隱隱約約能看見京城的輪廓了——高大的城牆、巍峨的城樓、城樓上飄揚的旗幟。

這一世,他不再緊張。

他隻是覺得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雖然左肩的傷確實還在疼——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深入骨髓的疲憊。

像是一個人走了一輩子的路,忽然發現自己走錯了方向,現在要回頭,但已經走得太遠了,回頭的那條路和來時的路一樣長。

“將軍,”玄甲忽然開口,打斷了顧禦舟的思緒,“前方斥候來報,陛下已經率百官出城門十裡,在長亭等候。”

顧禦舟微微點頭:“知道了。”

和上一世一模一樣。

武帝帶著百官出城十裡迎接,這是迎接凱旋大軍的最高禮儀。

上一世他覺得這是莫大的榮耀,激動得眼眶都紅了,在馬上深深彎腰,幾乎伏在馬背上,聲音哽咽地說:“臣何德何能,勞陛下親迎……”

這一世他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玄甲偷偷看了他一眼,心裡的那種奇怪感覺又冒了出來。將軍變了。不是外表變了——外表還是那個樣子,濃眉大眼,麵容剛毅,下頜線條硬朗,左頰有一道被箭矢擦過的淺疤——但整個人的氣質變了。

以前的將軍像一團火,熱烈、張揚、不知疲倦,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聲音洪亮得能傳出去三裡地。現在的將軍像一潭水,沉靜、幽深、波瀾不驚,你看著他的眼睛,看不到底。

玄甲說不清楚這種變化是好是壞。他隻是本能地覺得,將軍心裡藏了什麼事,一件很大的事,大到足以改變一個人的本質。

但他是軍人,軍人不該過問長官的心事。

他隻需要服從命令,保護將軍的安全。

僅此而已。

大軍繼續前進。

京城越來越近了。

顧禦舟遠遠地看見了長亭。

長亭建在官道旁的一座土丘上,是一座六角亭,紅柱青瓦,簷角飛揚。亭前鋪了紅毯,擺著香案,案上燃著禦香,青煙嫋嫋。

亭中站著一群人,為首的是當今陛下武帝——蘇馭天。

武帝今年四十出頭,正值壯年,身材高大,麵容威嚴,頜下蓄著短鬚,穿著一身玄色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他站在亭中,雙手負在身後,目光越過人群,遠遠地望著正在接近的大軍。

他的身後站著文武百官,按照品級排列,文官在左,武將在右。每個人都穿著朝服,神情肅穆,姿態恭敬。

顧禦舟的目光從武棣身上掠過,落在他身後的那群人身上。

文官隊伍的最前麵,站著一個年輕人。

那人穿一身緋色官袍,頭戴進賢冠,腰懸玉佩,麵容清雋,眉目如畫。他站立的姿態很好看,脊背挺直但不僵硬,雙手交疊在身前,衣袖垂落出流暢的弧度。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溫潤的、恰到好處的笑意。

沈逸哲。

當朝狀元郎,翰林院侍講學士。

顧禦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移開了。

他繼續往後麵看。

武帝身後還站著幾個人——皇後、幾位妃嬪、太子和幾個年幼的皇子。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停留片刻,然後移開。

冇有蘇婉兒。

上一世,蘇婉兒也冇有來長亭迎接。他當時以為這是規矩——公主不該拋頭露麵出城迎接外臣。

顧禦舟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然後翻身下馬。

他的動作乾淨利落,絲毫不像是一個剛剛從重傷中甦醒的人。赤兔馬打了個響鼻,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肩膀,他伸手拍了拍馬脖子,然後轉身,大步走向長亭。

明光鎧隨著他的步伐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披風在身後翻卷,戰靴踏在紅毯上,每一步都沉穩有力。他的身後,十萬大軍同時停下腳步,整齊劃一,鴉雀無聲。

這種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

那是十萬條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性命凝聚出的氣勢,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武帝看著走來的顧禦舟,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滿意、欣慰、還有一絲極其隱蔽的忌憚。

顧禦舟走到長亭前,單膝跪下,抱拳過頂,聲音洪亮:

“陛下,承蒙陛下鴻福,臣不負所托,率十萬將士北上破敵,連克七城,斬敵兩萬三千餘,俘獲牛羊無數,匈奴殘部已退至漠北,二十年之內,不敢南犯!”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迴盪,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武帝快步走出長亭,親自彎腰將顧禦舟扶起。

“顧將軍辛苦了,”武帝的聲音渾厚而溫和,帶著一種帝王特有的、恩威並施的腔調,“朕的將軍,果然冇有讓朕失望。”

他拍了拍顧禦舟的肩膀,目光落在他左肩的鎧甲上,那裡隱隱有血跡滲出。武棣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語氣多了幾分關切:“朕聽說將軍受了傷?傷勢如何?”

“皮外傷而已,不勞陛下掛懷。”顧禦舟微微低頭,語氣平淡。

武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一聲比一聲高,“朕的將軍,果然是好樣的!”

他轉身對百官說:“諸位愛卿,顧將軍北上破敵,連克七城,為我大武開疆拓土百裡,此乃不世之功!朕決定,三日後在太極殿設慶功宴,為顧將軍和十萬將士慶功!”

百官齊聲附和:“陛下聖明!”

顧禦舟站在武帝身側,微微低著頭,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的餘光掃過文官隊伍,看見了沈逸哲。

沈逸哲也在看他。準確來說是在偷偷打量。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地碰撞了一下。

沈逸哲的眼神溫和而平靜,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含蓄和剋製。

他微微欠了欠身,向顧禦舟行了一個禮——那是文官對武將的禮節,客氣、周到、不卑不亢。

顧禦舟微微點頭,算是回禮。

然後他移開了目光。

三日後。

太極殿。

慶功宴。

上一世,他在這個宴會上說了一句話,毀掉了三個人的一生。

這一世——

顧禦舟抬起頭,看著太極殿金碧輝煌的穹頂,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藻井,看向更高更遠的地方。

那裡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片空茫的天。

“華陽,”他在心裡無聲地說,“這一世,我不會再求娶你。”

“你自由了。”

風吹過長亭,禦香的青煙被吹散在空氣中。

十萬大軍靜靜地站在官道上,等待著他們的將軍回到隊伍中來。

遠處的京城在暮色中沉默著,像一頭巨大的、沉睡的獸。

三天後,太極殿的鐘聲將再次敲響。

而這一次,顧禦舟不會再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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