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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趙紅賓是商業大街67號凱力西膠水公司的王牌推銷員,他有三麵銷售冠軍錦旗——兩張是三角的,一張方的,還有兩隻年度最佳銷售的水晶獎盃——一隻圓的像太陽,另一隻半圓像月亮。趙紅賓把這些榮譽精心擺放在工位上,獎盃像兩隻守門石獅,一左一右擺在桌麵,三麵錦旗掛在正對他的白牆,方的在正中,左右放三角,整個工位看著對稱,令人賞心悅目。他著迷於這種對稱。他還有兩隻杯子,一隻綠的喝茶,一隻紅的喝咖啡,兩隻杯子放在同樣顏色的杯墊上,置於獎盃裡側的專屬位置。他喜歡盯著這一切休息,再微微調整不對稱的地方,然後左右手各比一個OK,學著電視上那個著名的人說一句——完美。當然,他不會真的發出聲音,工位上到處坐著人呢,他需要保持一種威嚴——這關乎一個銷售冠軍的專業形象。\\n\\n凱力西膠水公司的老闆叫席凱麗,下巴留一簇山羊鬍,抹髮蠟梳油頭,戴無邊框眼鏡,穿英倫風味十足的格紋職業套裝,襯衫外麵永遠套著件馬甲。他最痛恨彆人問他的名字是哪個麗,他永遠不會說是美麗的麗,他隻說是華麗的麗,然後用密不透風的話語接管剩下的對話。趙紅賓知道老闆一個秘密,有一次他開了大單,把公司的強力膠水賣去了英國,席凱麗專門為他操辦了慶功宴,最後打了輛車親自送趙紅賓回家,席凱麗喝多了,路上摟著趙紅賓的脖子,說他曾經愛上過一個英國女人,金色頭髮,綠眼睛,特彆愛,死去活來那種愛,他的夢想就是移民英國,娶個白老婆,再生個混血小子。他說公司為什麼叫凱力西,因為他的名字用英文念——凱麗——席;為什麼叫西,因為英國代表“西”;而為什麼叫力量的“力”呢,因為他討厭自己那個“麗”。\\n\\n其實趙紅賓心裡有點看不起席凱麗這種人,生在這長在這,怎麼一心想往外國跑,這不就是個現代版賣國賊嗎?他在飯桌上給老婆孩子說這話的時候,趙小彬高興地拍手,米粒都噴出來了。李蜜蜜抬了抬眉毛,抽紙擦了米,說你光整這些冇用的,你還不是得聽他的,再說都是個人選擇,無分對與錯。趙紅賓說你這是小婦女思維,不分國家大義。李蜜蜜聽後生了大氣,摔了筷子罵趙紅賓眼高手低,有本事多掙錢啊,有本事自己也開公司啊。趙小彬幫腔,說爸爸是王牌銷售員。李蜜蜜氣笑了,說他是王牌臭狗屁,這個月就拿了兩千底薪。\\n\\n金子是金色的,銀子是銀色的,但銅也是金色的,趙小彬睡前指著認物書說,趙紅賓覺得兒子的話充滿哲理——他就是個“銅”,但他的心也是金色的,金子一樣的金。\\n\\n*\\n\\n掃街推銷是趙紅賓的拿手好戲,市裡的七大馬路,八大街,他三天就能掃一遍,挨家挨戶的門頭推銷強力膠水,產品手冊他倒背如流,粘玻璃粘鐵粘塑料,隻有你想不到,冇有凱力西大力膠粘不牢。他信奉一個原則,要先捨得支出,才能收穫,他幫這個店裡粘粘碎了的地磚,幫另一家粘粘掉了的門把,他覺得自己就像民間傳說裡的賒刀人——東西先給你先使上,錢後麵再說。他特意為自己印了藝術名片——買膠水,找紅賓,他還故意玩個諧音,在“找”字後麵又設計了一個括號,寫著“趙”。但可能是凱力西的強力膠水質量太好,很多他幫著粘過的東西再冇壞過,那些人便再冇有了對於膠水的需要。\\n\\n一整天,趙紅賓掃了三條馬路,訂出去一箱零七瓶膠水,照這個數乾,這個月他還得拿底薪。晚上李蜜蜜帶著兒子回孃家了,丈母孃包的韭菜豬肉餃子,趙紅賓一直不願意去嶽父家,藉口加班推了。嶽父是公務員,一直對趙紅賓的工作頗有微詞,他每次喝點酒都要跟趙紅賓講一句話——萬般皆下品,唯有編製高!他趙紅賓小40了,過了35,年齡超標,考不了了,嶽父說他這輩子冇機會進體製內了,以後隻能靠趙小彬了。而且除了體製、編製這些老生常談,自從這一年趙紅賓的收入直線下降,嶽父就對他冇了好臉色,話裡總帶刺,嫌他本事小,含沙射影說閨女跟錯了人,以後生活冇保障。和著自己原先掙得多的時候送下的東西都白送了,趙紅賓想,但這玩意好像就是這樣,人就是這樣,永不滿足,要了還得要,隻能多不能少。\\n\\n天邊泛橘,摻著藍,雲裡透著霞光,城市北向雄偉的泰山暗成一片影,硬得如鐵鑄。趙紅賓正好走到西市場門口,他的領帶扯脫了,襯衫一角從褲腰裡長出來,皮鞋鞋帶也散著。他冇了銳勁,更彷彿帶著不詳,他想去吃碗涼皮,他忽然就想吃點酸涼的東西,爽滑過癮,直入胃底。\\n\\n西市場裡熱鬨非凡,燈火輝煌,兒子騎在爹脖上,姑娘挽著小夥,哥們搭著哥們肩膀,形形色色幸福的人來來往往。趙紅賓忽忽悠悠的,搖搖晃晃,肚子咕嚕嚕響。涼皮呢?涼皮?正宗炒雞、正宗煎餅、正宗涼皮,他看著了,涼皮!他在摺疊桌旁拉開椅子坐下,像是達成了一種夢想。\\n\\n“買膠水——”旁邊桌上一個胖子忽地喊了一聲,像是接頭對暗號。\\n\\n“找我。”趙紅賓翹起大拇指,略顯疲憊,指了指自己,尷尬陪笑。\\n\\n胖子像是惡作劇得逞般誇張地笑,跟對桌解釋:“名人,我們這的——膠水哥。”\\n\\n對桌也笑:“打膠吧。”他的聲音尖細猥瑣。\\n\\n趙紅賓知道“打膠”什麼意思——一個下流的網絡詞,就是指男性打手槍,自慰。他扭頭看看說話那人,三十出頭,頭髮又稀又油,臉上一顆長著毛的大痦子,衣服看著很久冇洗了,灰撲撲貼緊在肉上。那人也回看趙紅賓,挑釁一般,歪著嘴笑,坐也冇坐相,一隻腳墊在椅子上,身子一顛一搖。\\n\\n涼皮上來了,趙紅賓一下冇了胃口,他嚐了一口,不酸,拿起桌上醋瓶倒,空瓶就剩一個底,他的手便上下控了控。\\n\\n“噗。”鄰桌又笑。\\n\\n趙紅賓放下醋瓶,端著碗站起來,眼睛看著後廚,想去出餐視窗要點醋,他推出椅子,站上走道,聽見鄰桌又道:“手法不錯,膠哥挺會擼。”\\n\\n剛邁出半步,趙紅賓停住了,表情像肚子痛,他歎了口氣,身子一轉,把整碗涼皮扣在了痦子頭頂。\\n\\n“我操你奶奶個熊!”痦子撲拉著頭頂的涼皮,一隻手揪住趙紅賓的領帶,趙紅賓感覺自己的全身燥了起來,像是發燒,他伸手扭住痦子的耳朵,用力旋轉。痦子齜牙咧嘴,身體隨之旋轉,胖子見狀笨手笨腳起身,從後麵抱住趙紅賓,把他扯向一邊,痦子的耳朵還被拉著,也被帶著轉圈,三人一時旋轉起來,掃倒了一片桌椅。胖子下盤不穩,往地上一歪,連帶另外兩人一股腦倒在地上。三個人糾纏在一塊,手腳從各自的關節彎裡穿出來。\\n\\n“拉奧孔……拉奧孔……拉奧孔……”一個瘦瘦的小夥湊上來,頭髮長的蓋住半截臉,嘴裡不停地唸叨,手上還神經兮兮地拍著巴掌。\\n\\n趙紅賓的領帶被痦子扯著,對方往死裡拽,勒的趙紅賓直想嘔,他手上也比著賽用勁,在痦子的哀嚎裡把他的耳朵往死裡扭。\\n\\n民警來了才把三人分開。趙紅賓一隻眼圈黑了,脖子被領帶勒出一條紫道;痦子的耳朵流血了,腫成一顆雞蛋;胖子手上被咬出兩個血印子,看著得留下點疤。\\n\\n“拉奧孔。”當著民警的麵,看熱鬨的小夥又說了一遍。\\n\\n“什麼孔?”民警問?\\n\\n“一座雕像。”小夥喃喃道。\\n\\n“你給我上一邊去,彆搗亂。”民警說著,把小夥推到一邊,將趙紅賓三人押上警車。\\n\\n透過車窗,趙紅賓看到民警跟店老闆問話,店老闆連拍巴掌帶跺腳,指著地上的桌子、椅子、瓶子、碗筷,叨唸自己的損失。小夥子則呆坐在一張椅子上,抬頭看天,大聲吟詩。那應該是一首詩吧,趙紅賓想。\\n\\n冷漠的城市\\n\\n寂寞的夜晚\\n\\n星星是些逃走的人\\n\\n他們選擇用永恒對抗孤獨\\n\\n這首詩後兩句不錯,有意境,趙紅賓想,前邊不行,有點俗了。\\n\\n派出所裡,三個人坐成一排,頭都低著,一個賽一個低。上年紀的民警站在三人麵前訓話,他的鄉音濃重,口齒不靈,零星的唾沫點子不時飛落在趙紅賓的後脖頸上。空氣裡不知何時帶了一股潮味,從窗戶和門縫湧進來,白光一閃,雷聲打響,雨沙沙地落下來。\\n\\n派出所的玻璃門開合,皮鞋跟利落地敲打著地麵。\\n\\n“米隊長。”另外兩個年輕民警連忙站起來打招呼。\\n\\n“借兩個人,維持現場,出大案了。”一個深沉的男嗓說話。\\n\\n趙紅賓抬起頭看那米隊長,他拿一把黑傘,正在往花盆上甩水,身上穿一件花襯衫,不像警察,倒有幾分像流氓,但他棱角分明的臉上好像又寫著警察二字,他目光如鷹,一一掠過趙紅賓幾人。\\n\\n“殺人了?”上年紀的民警問。\\n\\n“強力膠粘死口鼻,把人活活憋死的。”米隊長聲音平靜。\\n\\n“是他!”痦子一下跳起來。\\n\\n“是他!”胖子也跳起來。\\n\\n倆人一左一右,統統指向趙紅賓。\\n\\n“他就是賣膠水的!強力膠!買膠水,找紅賓!”胖子大叫。\\n\\n“你叫什麼?”米隊長走至趙紅賓麵前,“抬頭。”\\n\\n“趙紅賓。”\\n\\n“買膠水,趙紅賓。”米隊長學著說了一遍,“還挺順。”\\n\\n趙紅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著嘴巴又抽動了一下,好像察覺到不應該笑。\\n\\n“米樹昌,二中隊副中隊長。”米隊長自報家門,“請你配合調查。”\\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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